雨渐渐停了,天空再落不下半点水珠,洛纤抬手去接照射下来的阳光,阳光穿过指缝之间,她手上的红点也退了很多。
全靠萧陵冒雨去山涧采摘草药,为她熬制中药汤。
尹南不知何时悄然退到后院,萧陵和洛纤之间,没有他的位置。十年了,她不再是那个粘着他,对他言听计从,凡事依赖他,对他撒娇的小姑娘。
萧陵更适合陪在她身边,他理解她,支持她,又懂得照顾她。
在萧陵身边,洛纤既能像风筝一样自由去飞翔,又能在疲惫的时候随意停靠。
尹南摘下面具,心中倘然若失,他以为,十年前在西域失去了家父、尹家军的战友们,已经一无所有。
所以,他才决定让尹南也跟着尹家军死在异乡,化身影男,心中只有追寻真相,还尹家军一个公道的念想。
直到重回中原,重遇洛纤,尹南意识到,他没有死,那些属于尹南的记忆和情感也没有死去。
背后一股强大的杀气,急速逼近!明显是冲着拿着面具出神的尹南而来,尹南以最快的速度反应,仍然来不及拔剑,只能先将手中的面具扔出去。
对方一刀下来,并不是什么锋利的名刀,却因为使用的人内功深厚,一刀就把特制的面具劈成了两半。
尹南看地上破成两半的面具,这是抚养安缨、救他一命的婆婆特地为他而制的宝贵遗物,就这样被破坏了。
【影男,哪天你想当回尹南,决定再次以尹南的身份走在长安街,去见你最思念的女子,就把这个面具毁了,可别心软。】
婆婆将这个面具交给他的时候,如是说。
然而,自己想亲手抛弃的时候,和现在被素不相识的老头毁掉,可完全是两码子事。
尹南一怒而起,抽剑相迎,再加上方才心中的愁绪,不自觉就失了平常的冷静,忘记要隐藏尹家剑法的事情,直接展现出了幼时所学的家传剑法。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老先生,一见尹南的剑法,倒是气焰全无,反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晃神之间,还差点给尹南的飞剑划破衣服。
姜还是老的辣,老先生快速调整应战姿态,大刀挥起,人随刀起,半空旋转,刀锋聚风,刀人合一,犹如一股旋风飞向尹南。
危急之间,逼得尹南只得又使出了尹家剑法的最强招式。
飓风旋转之中,两人的刀剑互相碰撞,擦出花火,互不相让,老先生却忽而笑了起来,没有半点怒气,和蔼问道:“小子,你这套剑法,不是尹家家传?”
尹南一愣,手中力道退减不少:“老先生与家父?”
老先生没有放松,直直逼压过来,尹南连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挡不住刀锋之力。
老先生试过尹南的身手后,再次确认他是尹家后人,才道出之前与尹家的交情:“老夫认识的人叫尹世航,怕不是你家父,看你年纪还轻。”
“正如前辈所说,那是晚辈的祖父,祖父早逝,家父年十四就继承了尹家。”
尹南说到此处,哽咽难语,老先生也不再为难他,放下大刀,用长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江湖事,他不管,管不着也不想管。
即便是亲侄子萧正芪的事情,他也没有多加干涉,更不会为了查明萧正芪被斩首的事情离开天祁山。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住的江湖,天祁山就是他萧超峰的江湖,他的归宿。
“你们尹家也是坎坷多难,明明是一门忠烈,落得那般下场。”看尹南眼里全是怀疑,萧超峰急躁不安地澄清,“别看老夫隐居深山,那片土地发生什么事,谁的热血又洒一地,谁的冤情无处向天怒,老夫全都清楚!”
“影男兄,你躲这来作甚?叔公回来了!等你老人家好半天。且慢,莫非你知道我们上山,料到我们要来挖宫女的尸骨,为了逃避帮忙,故意藏起来?”
萧陵疾步匆匆走来,一把揪住萧超峰的大刀刀柄:“你二人还有工夫在这里切磋?安缨对骨灰的检测鉴定出结果了!”
萧超峰一见萧陵,立刻像个老顽童一样,杀气全无,用力抱住他,使劲拍背:“臭小子,可知道回来看我了?”
言毕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把推开萧陵,责备道:“不对不对,你这个臭小子是回来挖尸的,这样说来,老夫连一具十年老尸都比不上。”
“我叔公就这样,你们别见怪。”萧陵这话是对影男和追过来查看动静的洛纤说。
“臭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骨灰?我可没有烧尸,哪来的骨灰,你们是不是挖措地了?”叔公慌张澄清,怕被萧陵误会他当年没妥善处理宫女的尸体。
“与你无关,叔公。我们挖出来的就是骨灰,听安缨怎么说,您就清楚了。”
萧陵为萧超峰引见安缨,为了避免旁支麻烦,他声称安缨和影男、洛纤一样,都是府衙里头的同僚。
安缨恭敬地向老前辈鞠躬,笑容盈盈接受了萧陵对她的身份定位,叔公看来对这样可爱的女性相当满意,立刻拉过萧陵,耳语了几句,把萧陵都说脸红了。
“叔公,不要胡说了,一起听听安缨怎么说。”
萧陵的脸红和推辞,安缨假装不知情,专业地换上一副认真的态度,谨慎小心地将试纸放到桌面上,以薄纱蒙住,说是为了防止毒气残留。
十年时间,在死者身体里面的毒物,竟然还有影响力?单凭这一点,洛纤和萧陵就猜到,十年前夺走这名宫女性命的毒药多么厉害。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暗香之毒,初入人体,不会立刻有中毒的感觉。是慢性毒药,一旦毒发,表面没有中毒死亡的症状,一般的仵作、御医都不可能察觉到另有死因。但是,在尸体完全粉碎之前,若是有制香师或暗香师对尸体进行检查鉴定,就能查明毒素和死因。”
安缨言下之意,萧陵马上接收到了:“这就是当年其他宫女和太监死亡后,尸体被人及时销毁的原因!”
“好不容易留下来的这具宫女的尸骨,十年时间,化为了粉末。幸得有安缨在,否则连最后的证据都销毁了,十年前宫中离奇死亡事件中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洛纤真心感激安缨,经过天祁山鉴定骨灰中毒素这件事,对安缨的才能更加欣赏,向她投去赞赏眼神的时候,发现安缨神色忧愁,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里可以拜托你们收拾吗,洛纤,萧陵?”安缨摘下罩住口鼻的纱巾,脸色略显苍白难看,她说着要出去换一下空气,步履摇晃地走出去,影男不放心,便追上去。
安缨独坐磐石,神情憔悴,连连叹气,影男就知道,自己追出来是正确的。
这具宫女的尸骨已经化为骨灰,对安缨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她这副模样,另有原因。
影男默默站在旁边守着,也不说话,安缨抬头看他一眼,颇有感触。
在西域的时候,婆婆刚从横尸遍野的川谷捡回尹南哥,他也经常愁眉苦脸呆坐,安缨就乖乖蹲在旁边陪着他。
随着尹南情绪的恢复,安缨偶尔想起族人、想起十五年前那一夜的火光血影,两人的角色就调换了。
“宫女所中的碎骨香,是我族凝香血砚中的一种暗香之毒。”
安缨第一次提起凝香血砚的详情,尹南许多不解,不禁疑惑道:“制香师一族,怎么会保存暗香的毒物?”
“十五年前的事情,我还没有跟影男哥哥细说过,也难怪你不理解。”
安缨淡然一笑,空出身旁的位置,拍了拍石头,让尹南坐下听她娓娓道来。
制造出凝香血砚的香师,本是制香师一族的天才,却被世间奇香异毒吸引,深陷其中,走火入魔的天才制香师制作出了包含百种奇毒的凝香血砚。
凝香血砚藏有百毒,连制香师一族的人都不确定其中的毒物,有一些暗香之毒是通过这百种暗香融合后产生的。能够研制出如此神秘又可怕的凝香血砚,上官仪被判定为最危险最暗黑的香师,沦落为暗香师。
凝香血砚会给世人带来多大的灾厄,又会让心有图谋的恶人奸人们如何利用,制香师一族的族长、长老们倍感堪忧,他们驱逐了天才制香师,将凝香血砚妥善安藏,不让居心叵测之人得到凝香血砚、引起无妄之灾和暗香毒杀。
“他们看起来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我的双胞胎哥哥,如今生死未卜,也是十五年前的灭族之灾所致。”
安缨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长舒口气,告诉尹南:“凝香血砚在那次灭族之灾中被夺走,婆婆推测那些人的目标就是凝香血砚。如今从这名宫女骨灰中鉴定出属于凝香血砚的毒物之一碎骨香,我怀疑,十五年前制香师一族的灾难,凝香血砚被夺,跟今日朝中某位皇权者有关。”
洛纤倒吸一口凉气,庆幸自己没有鲁莽冲出去惊扰安缨和尹南的谈话,才能听到这番真相。
原来,这才是安缨来到中原,留在长安城经营沁香馆的真正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