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捕头,萧陵,回来了没?”洛纤提着裙子,高高盘起的辫子都快掉下来了,只好一手抱着跟洛明扬借来的神兽图,一手扶着盘辫上插着摇摇欲坠的流苏花簪。

她不太记得从南侍郎府上跑出去的时候,是何样的失态;也没顾得上去看一眼洛明扬的脸色,事后想来,正和南侍郎品茶欢笑的洛明扬,看到女儿跌跌撞撞、匆忙莽撞逃出客人家门,心里必定是怒涛汹涌。

可是,那会就只有一个念头充斥她的大脑,催使她一定要离开南侍郎府。

她跑遍城里大小香料店,打听一个满口酒气的捕快是否到过店里,把长安城大街小巷跑一趟,拿出了追犯人的劲儿。

她想见萧陵,同僚那么久,每天都在府衙相见,每天都嫌弃他那一身酒味和他那张嬉笑不恭的脸,从未像此刻那么想见到他。

洛纤自知形象糟糕,也顾不上解释,再次追问目瞪口呆的柳旭卫和七风:“萧陵究竟回了没?急事找他!”

柳旭卫不明所以,还没反应过来,还是七风回过神来,指了指里堂:“刚回,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说是跑了好多地方,累垮了,要去洗把脸。”

“我看是去赶紧去喝两口提神补充体力。不过,萧陵没白跑,他把购买几种香料调制迷香的嫌疑者给找回来了。洛纤,去换身衣服,跟我们一起去审问?”

柳旭卫没注意到洛纤的行动,还打算喊她一起提审萧陵带回来的嫌疑者。

“义父,洛纤已经飞快地跑去里堂。”

七风的目光追随着洛纤,他不知道洛纤为什么急着要见萧陵。他只知道,看到洛纤如此紧张萧陵,一种复杂的情愫在他心里若隐若现地试探着。

萧陵悄悄饮下一大口酒,被身后传来的动静吓一跳,差点呛死,猛地拍胸口,回头要骂人,看到洛纤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全说不出了。

“你你你干嘛?七风说你今日府上有事,不回府衙了。莫非是狗鼻子?闻到我偷酒喝,特地跑来逮个正着?”

洛纤失魂落魄的样子,萧陵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察觉她眼里看自己的神色有何不同,只想着是玩笑话不够滑稽,没逗乐她,又打趣起来。

“难得洛捕快恢复女儿身,穿那么昂贵的真丝绸缎裙,戴着一头一看就很贵的翡翠彩玉花簪,却如往常般行动粗鲁,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提着裙子挽着发簪,实在浪费了你一身打扮。这要是去见哪家公子,可别把人吓跑了?”

平常要是提起这一锅,洛纤不立刻拔剑才怪,今日且不说她没带着剑,手边就有扫帚,怎么可能没给自己来一扫把?

萧陵这才收敛了玩笑不羁的表情和态度,小心翼翼把洛纤从头到尾打量一边,低声问:“你没事吧,莫不是你也中了什么奇怪的香?”

“我是来见你的,萧陵。”

洛纤平日不是“酒鬼”就是“臭无赖”,这么正经严肃还带着一点深情地唤“萧陵”的名字,萧陵总算从她眼里和脸上察觉到了异样。

萧陵愣了一下,又捧腹笑起来:“今日醉了的人不是我,是你?怎么大白天的说起胡话来,咱们哪天不见?来了府衙,自然是要相见的,还特地强调来见我。”

“我是洛纤,十年前宫中盛宴,只那一面,再也没机会当面向你道谢。你也没有认出我吗?还是,故意不与我提起十年前的事情。”因为,那场盛宴之后,先皇驾崩,宫内宫外一时动**,最终却仓促以先皇猝死、萧御医被斩首结束了一切。

洛纤无意猜疑宫内的事情,只觉得民间所说非假。

他们都说,萧御医是被奸人所害,为先皇的离奇死亡陪葬,他们说,宫内御医无数,先皇最信赖的只有萧御医一人。

萧陵的脸色分明一变,他却强作轻松:“那个拐到脚蹲墙角哭唧唧的小姑娘?”

“谁哭了?我没有!”洛纤绝对没记错,那时候扭到脚是很窘迫很疼,但她忍着没哭。

尹南哥哥教的,不单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女子更不能轻易落泪,会被小看和欺负。

“哈哈,十年了嘛,谁料到又凑到府衙来共事。物是人非,都没能认出人来,那些小事,哪记得住?”萧陵像是为了增强可信度,指了指脑袋,“这些年喝的酒多了,记性就差了。”

那时脚伤疼的厉害,宴席上又人多喧闹,洛纤只能大概记得帮自己疗伤的男孩子的眉眼,十年时间在萧陵脸上留下了痕迹,不再是稚嫩可爱的孩童模样,自己又不知道他的名字,没认出萧陵的身份。

如今得知当年男孩的名字,再看自己所熟知的萧陵,正正就对上了,毫无违和。

眼前的萧陵就是那个男孩,洛纤没有丝毫的怀疑。

“我倒觉得你一点没变,跟那时候一样的性子。只是,你袋子里装的不再是草药,而是酒,你不是治人疾病的医师,换了一种方式去帮人。”

洛纤说的认真,眼睛紧紧盯着萧陵,萧陵却失了潇洒不羁,别过脸,不敢与洛纤对视。

“哈哈,被你说的我都有点难为情了。洛捕快不愧为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甚是懂得感恩念旧。可惜,爹娘蒙冤而死那日,我就不再是萧正芪的儿子萧陵,我是只为换几口酒喝当捕快的刀客。”

萧御医一家遭遇巨变,物是人非,很正常。

但是洛纤很清楚,时隔多年,她重新认识的萧陵,内心并没有被改变,他的善良、正义感还在,才会选择捕快这份差事。

“人犯等的都不耐烦了,先去把人给审了,叙旧,哈哈,咱们那也算不上什么老交情,也没有值得畅谈几天几夜的旧事,就这么着了。”

“萧陵!”洛纤喊住如逃兵般,从自己身边逃走的萧陵。

“谢谢你。”这三个字包含的谢意,不单是为了十年前他为自己疗伤,还为了这一年多来他总是挺身在前为同僚。

洛纤笑颜美得动人心,萧陵不敢多看几眼,生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意。

加入府衙,第一天参加实习捕快的训练,柳旭卫介绍唯一一位女捕快的时候,萧陵就认出了洛纤。

那份心动的感觉,和十年前偶然瞥见角落里倔强忍疼的小女孩时,一模一样。

他当然记得,那位千金小姐没有哭,脚都肿起来了,她也忍着疼痛,不让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