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缨取来纸墨,写了一些香料的名字,递给洛纤:“犯人使用的是这几种成分的迷香,一般聪明的犯人不会直接购入迷香,会采集几种成分自行配置效果更强的迷香。”

“会配香料的犯人,是不是香师?”洛纤心中疑惑,话一出口,马上后悔了。

自己现在来求助的安缨,也是香师,当着她的面提出这样的怀疑,确实失礼了。

安缨并不在意,只是神色有些疲惫,淡淡一笑:“大部分的香师是不会练武的。练武之人,手掌握了兵器,长年累月会起茧子,还会有其他气味,不利于制香,香料的气味会出现杂味。”

萧陵已经把死者的尸体重新裹好,准备拖着回去,不想再背个死人满城跑,听安缨这么说,起了好奇心,打趣道:“制香师不能练武,怕沾上了铜臭和汗臭,那同理类推,制香师应该也不会煮饭做菜?那味道可不比耍剑杀人清淡,尤其像我这种无辣不欢的,肯定不能娶制香师为妻了?”

萧陵一番轻佻的玩笑话,把安缨说的脸颊绯红,倒比刚才苍白脸色的憔悴样子,看起来要精神的多。

“放肆!不得对公主无礼。今夜你们擅自闯入沁香馆,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公主仁至义尽地帮你们了,不知感恩还口出狂言?公主碰不得剑,我的剑是随时都能出鞘。”影男重新戴上了面罩,唯独那双闪着锐利、愤怒光彩的眼睛清楚可见。

“萧陵,还不快向安缨道歉?”洛纤一把将萧陵拉回来,瞪他一眼,又好声好气向安缨告辞,“今夜多有打扰,安缨出手相助,我们感激不尽,我们先行告辞了。”

“你先把尸体还回去,仵作老头要生气了。”

洛纤瞥一眼被丢在地上的尸体,萧陵对这个指示甚为不满,但也不跟洛纤争辩,换一种嬉皮笑脸的方式:“你看这天都快亮了,尸体肯定不会诈尸,没什么好怕,你拖回去就行。”

说着,趁洛纤不备,将她手里的香料单子抢了去,一跃而起就跳到屋檐上去,朝她挥手:“这种跑腿的活儿,当然得我去干。还有,七风那小子的迷药快失效了,睁眼看到一个臭男人,不如看到一位有几分姿色的姑娘?”

洛纤被气得直跺脚,只能愤愤骂了句:“没点正经!七风知道了,第一个打死你!”

不过,萧陵的办事能力无可置疑,洛纤相信他很快能找到曾经购买这几种香料的嫌疑者。

夜风瑟瑟,洛纤望一眼空寂无人的街市,再看一眼地上裹着白布的死尸,顿觉一股凉飕飕从脚底窜上来:这坑爹的萧陵,是故意考验本小姐?

“进来了也不随手关好窗户,这习惯可不好。”安缨推开房门,一阵凉风拂面而来,是屋里的窗户被人打开了,而那人早已优哉游哉坐在桌前,不问自饮。

他就是白日在宫中擦肩而过的上官泽夜,还真的主动上门来了,安缨有点惊讶,却也是预料之中,便径自坐下,也倒了一杯热茶喝着。

“来的不是时候,不敢从正门进来,只好当了一回爬窗贼,先在里屋候着,公主不会怪责我吧?”上官泽夜见安缨一口饮完杯中茶,动作温雅地为她再添上一杯。

影男送了洛纤他们出门,折回沁香馆,撞见这一幕。

上官泽夜身上散发着多么危险的气息,影男腰间的剑都能感受到,他立刻做出要拔剑相对的姿势。

“影男,不得无礼,这位是我请来的客人。”安缨故意留下线索,就是对上官泽夜的邀请。

能够成功潜入皇宫的暗香师,还接近了当今掌握实际大权的摄政太后,上官泽夜的手段和能力都很厉害,安缨认为,若是上官泽夜能够为自己所用,说不定寻回凝香血砚和哥哥的事情,就有望了。

“先生可否坦白告知,今日长安城内外发生的杀人事件,与你可有关联?刚开始的杀人窃心事件中,尸体中、城外废楼跟我们交过手的人,确实都藏有暗香的气息。可是,今天洛纤捕快他们带来的尸体,又只是普通的迷香。”

安缨并不想追查杀人事件的真相,她只想向上官泽夜确认,这一切跟他是否有关系,从而判断上官泽夜的来到长安城的目的。

上官泽夜从容以待,脸色一丝不变,只是嘴角一扬,看向安缨的眼神多了几分锋芒。

“公主刚才不是亲自验尸了?死者中的不过是普通迷魂香,暗算他们的人,只是顾忌他们人多势众,略施迷香手段。即便城外废楼那名杀手身上带有暗香,也不一定是暗香师。若是我们暗香师出手,根本无需见血便能轻易夺人性命,公主不是最清楚吗?”

上官泽夜眼神、语气都带着一丝轻蔑,他讽刺自己的原因,大概源于被制香师一族驱逐的怨气。

是啊,暗香师本也是制香师一族,被逐出家族后,会被流放,终生不能以香料从事正经生意获取利益。事实上,祖先的这个族规,安缨时时有所怀疑,将那些不小心走上了歧途的暗香师彻底逼上悬崖边,难道不是断了他们的回头路?

上官泽夜世代,从他曾祖母开始,就是优秀的制香师,却在他父亲那一代沦落为暗香师,上官泽夜的立场是正是邪,潜入宫中的他是敌是友,安缨还不敢下判定。

“你既和长安城内杀人事件无关,潜入中原来,还伺机接近宫中权贵,是何意图?”

上官泽夜瞥一眼影男,冷笑道:“你明明是尹家军唯一幸存者,回到家乡却不敢表明身份,以什么身份来警告我?又有什么理由维护先背弃了你们的朝廷?”

尹南只恨不能当场拔剑砍去,他从那片人间地狱里活过来的事情,原本只有制香师一族遗孤安缨和养大她的婆婆知情。因为重伤难治,一般的香术无法治好尹南的内伤,要让他完全恢复,只能借助了暗香师的力量。

安缨的亲信——影男——是出征西域、全军覆灭的尹家军唯一幸存者。

只不过,上官泽夜并不知道他是尹轩靖的独子,更不知道他和洛纤的关系。

安缨抬手拦住要爆发脾气的尹南:“上官先生是暗香师一族的佼佼者,正如你所说,假如你使用暗香杀人,那可真是杀人于无形无影,你所用的暗香,怕连我也没办法检测出来。”

安缨表达对上官泽夜的畏忌,聪明如上官泽夜自然明白制香师公主想要求一个答案和安心。

“公主,我虽然被逐出制香师一族,但是十几年前制香师一族的遭遇,我也并非无动于衷。如今有机会探明事实,寻回凝香血砚和失散的王子,难道不应放手一试?”

安缨举杯喝下上官泽夜为她倒的茶,笑了笑:“得上官先生相助,沁香馆在长安城一定能够生意兴隆,心想事成。”

尹南心里明朗,上官泽夜的立场肯定不像他所说那样,一心向着安缨和制香师一族。上官泽夜能寻到路子,接近国师韩霖,能够亲近到摄政太后,此人的阴谋和心思,岂是他所说的那么单纯?

“今日来为哀家治心病的医师,择日再请他入宫。”顺慧太后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对帘子外面的韩霖说话。

韩霖默默点头答应,欲言又止。

顺慧不必看,也猜到了兄长心里的顾虑:“皇儿也是一片孝心,只是,哀家以为皇儿涉世未深,请来的香疗师远不如国师指派之人。今日只是让皇儿的鲁莽打断了那位医师的治疗。”

韩霖起身行礼:“承蒙太后信任,下官定会再作安排,治好太后的头疾心病。”

顺慧太后和皇上,始终母子连心,韩霖担心的是,倘若顺慧太后输给了亲情,将权力双手奉上,届时,自己作为反皇上派的大臣将落得何种下场。

“太后,皇上命人送来安神汤。”

顺慧太后品了一口,眉头深蹙,伺候的人慌了神:“太后,安神汤烫嘴?”

“皇儿孝心可鉴,想让哀家安神养老。只是,人一旦登上了至高处,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全身而退。”顺慧太后盖上了碗盖,轻轻推开。

从十五年前做出那个决定开始,她就只能往那条路走,一路走上至高位,这一路是许多人付出了很多、倾尽了所有来扶持她走上去,这一路,她不敢往回看也不能往下走回去,因为脚底下踩着太多人命欠着太多人情债。

十五年来,那些冤魂仿佛又从地狱归来,还有人想要将她从高位之上拽下来讨伐,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倒下。

“凝香血砚——”顺慧太后打开一个空****的锦盒,低声呢喃,这个锦盒里所装的,曾是令自己愿望成真的东西,如今却是最令她恐惧的诅咒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