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电话“嗡嗡”地响了。刘江有两个手机,一个是对外公开的,下班之后就关机,一个只有比较重要的人才知道,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一般都是调成振动,以备单位上有什么紧急事务,随时可以保持联络。

“这么晚了,一定有什么要紧事。”刘江心想着,拿起手机看看,原来是朱强书记打来的电话。再看时间,其实并不晚,才九点多,是他太累了,睡得早。

“朱书记,晚上好。”刘江是个很注重礼仪的人。

“你好。”朱强是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脚,“刘市长,我想向你了解一个人。”

“了解谁?”

“梅爱红这个人怎么样?”刘江分管教育,所以朱强向他打听教育局局长的情况。

“还不错,工作能力不错,人也不错。”

“好,”朱强掷地有声地说,“现在能说真话的人不多了,没被腐化的人恐怕也不多了,可老兄你仍然出淤泥而不染保持着清廉的本色,我现在信得过的人也不多了,但我信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信你!”

“谢谢你,朱书记!”刘江心里升起一种近乎于悲壮的感觉。

领导班子里,刘江和朱强算是比较合得来的,朱强这个人一向硬气,从不随便说人的好话,能够得到他的赞赏是非常不容易的。

刘江刚刚有所动摇的求死之心,被朱强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深深地刺痛了。他不得不死,他必须去死!他无法想象,当他和吴小丽的事情东窗事发,朱强将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他,将会用怎么样难听的话来评价他?刘江感到,仅仅是朱强一个人的目光,他就承受不住了,何况还有那么多一向将他视做楷模的同事、朋友,以及,家人?这成百上千双眼睛,他将如何去面对?他恐怕要被那些灼人的眼睛给烧死了!

所谓的命运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朱强平时跟刘江从没说过这种话,但他突然在这样一个时刻打来电话对他说上这么一番掏心掏肺的话,他的话像一根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刘江,驱赶着刘江,将他一步一步赶至死亡的边界。

朱书记为什么突然想起梅爱红来?刘江按照惯常的思维开始琢磨这件事情,可刚开了个头,他就觉得自己的可笑,都已经决定去死的人了,还管这些事情做什么?进而他发现了自己另一个更可笑的地方,都已经决定去死的人了,居然还开着手机,随时准备投入到工作中去。

刘江抬起疲累的手指,紧紧地按着手机的关机键,一直按到屏幕转暗,“嗒”的一声微响,灭了……

他决定去死,就死在家里。

胡艳说:“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刘江“嗯”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长久的静默。又过了十几分钟,胡艳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胡艳不再说话,不再翻身,再过了一会儿,连鼾声都停止了,整个世界安静得怕人。

漫长的安静,黑暗的安静,灼人的安静……时间以不可挽回的姿势在他面前缓步前移,每往前流动一刻,他距离死亡就逼近一刻。他希望天快点亮,妻子快点去上班,那样他就可以免受内心的煎熬,痛痛快快地去死了。可他又希望天不要亮得太早,让他在这个夜晚多盘桓一刻。这毕竟是他有生之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他要与它相处得久一点,互相了解得多一点,对彼此交待得清楚一点……他睡不着,可他又在做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一条游在暗河里的鱼,一直一直往前游,一直一直都是黑暗。他害怕黑暗,他想逃离,可他无处可逃,逃往何处皆是黑暗。他想喊叫,可他喊不出声,他是鱼,鱼是没有声音的……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迷人的早晨。小鸟站在窗台上欢叫,叫一声儿,梳理一把羽毛。杨树的叶子被微风翻动着,像一只只调皮的小手,噼噼啪啪互相拍打。阳光透过树叶照着窗户,窗帘已被早起的妻子拉开一条缝儿,有清新的空气透进来。刘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暖黄的阳光,露出孩子般的笑。

“我上班去了,早餐在桌上,热一下再吃。”胡艳在大厅里跑来跑去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对着卧室里说。

“好。”这是刘江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胡艳每天都要赶早到幼儿园接孩子,她出门的时候刘江一般都还没起床,她怕丈夫吃了凉东西坏肚子,每天出门前都要这么叮嘱他一番,他也是这样用懒懒的声音简单地回答一声,所以,这个早晨对于胡艳来说,跟千千万万个早晨没有任何不同,她也没产生任何的预感没发现任何的征兆,她万万想不到的,这竟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刘江像平常一样起床,收拾床铺,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整理仪容,走到餐桌前准备吃东西。端起牛奶的一刻,他突然想起妻子叮嘱说要热了再吃的话,他每天端起牛奶的时候都会想起妻子的叮嘱,只是从来没遵照她的叮嘱去做而已。这天,他决定听妻子一回,再不听,就没机会了。

刘江端了牛奶和蛋炒饭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热牛奶、热饭果然比冷牛奶、冷饭好吃多了,他吃得很香,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吃完早餐,本来该去上班了,司机差不多也要来了。刘江照常拿了钥匙下楼,可这天他没拿公文包。他怕碰见司机,绕道走到柴草间,打开门,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屏住呼吸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