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时,林川回去梅子品,他去林云那儿有事。去到梅子品时,林川并没有立即去大哥家,他沿着宁山河边的长堤向前走着,他想感受一下梅子品的变化。正往前走时,前面走过来一个人,感觉有些面熟。林川愣了愣,站定下来,看着他。

他也觉得林川有些面熟,也站住了。

“林川!”

“秦正兴!”

愣了片刻后,两人立即想起了对方。

两人是初中时的同学,那时十分要好,那时两人的成绩也十分好,初中毕业时,林川上了梅子品高中,秦正兴则到了县城上高中。

“林川,你现在在做啥?”

“没什么事做,以前在外面打工,现在把房子买在了县城,压力大啊!正国,你呢?”

“我在梅子品任书记!”

“你在这任书记?我们桐子湾现在污染成那么个样子了,晓得不?”知道他是镇书记,林川有些失望,原先漂漂亮亮的桐子湾,现在臭气熏天。

“唉,说起这件事,我心里就来气,你们河源村的村干部太差劲了,我想换人却找不到有担当的。承包水库的是村主任的亲戚,养猪的是村支书的亲戚,村主任和镇人大主席是亲戚,村支书和镇人大主席关系很特,而镇人大主席和县里某局长是亲戚,我和镇里大多同志都反对,却停不下桐子湾的养殖。心痛啊,原来是十里飘香的稻田,原先是一汪清澈的水库!现在搞成了那么个样子,外面的小河也受到了污染!”

“他们的背景这么强大吗?你堂堂镇委书记都没办法?”

“当然,我也没动硬手腕,最主要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村干部,我缺少一个撬动的支点。哦,林川,你的户口没转去县城吧?”

“没有!”

“你现在没什么事做,你回来河源任村干部吧,我们合力把桐子湾改变过来!”

“任村干部?我不是党员呢!”

“先当村主任吧,以后再入党!”

“村干部没多少工资吧,我一大家子人得要养活啊!”

“村干部工资肯定没有多少,你能对桐子湾被污染心疼,说明你有良心有担当,把桐子湾建设起来,发展农业经济,收入肯定就有了!”

“这倒是一条路,行吧,我就回去!”

“好,我们相互留个电话,我今天还有事,改天我约你,好好喝一杯!”

“好!”两个留电话后,握了握手,就匆匆分别了。

在林云家时,林川说了他的想法后,立即遭到了反对。

林云说,“桐子湾都变成那么个样子了,没什么搞头,你现在回去当个村主任,去把养殖停下,那可是结仇,你一个人回去,单枪匹马的,你斗得过人家吗?那水库养鱼是村主任的亲戚,养猪的是村支书的亲戚,一年都是上百万的收入,他们有钱有权有势,你何必去讨苦吃!”

林川没有出声,林云说的是实情,自己回去可是单枪匹马,真的斗不过人家的。只是,桐子湾现在变成了那么个样子,真的心疼啊!

难道就这样打退堂鼓了吗?林川真的十分忐忑。林川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有事在老家要耽搁几天。打罢电话,林川回去了老屋。几个月不见,土屋里十分潮湿,林川只得打开林平的房间。第一楼照样潮湿,但好多了。林川上到二楼,打开门窗,风一透,潮味很快淡去。林川上到楼顶,举目望出,整个桐子湾尽收眼底。山上的桐子树已经很少,因为经济效益不好,土地承包以来,挖的挖砍的砍,桐子树所剩无几。再也没有以前那样漂亮的桐子花海了,大小桐子坡上稀稀疏疏。那些曾经长满庄稼的土地,杂草丛生。

大小桐子坡和犀牛山虽然没以前漂亮,但未被污染,可是,这些杂草丛生的土地上能做出什么呢?林川陷入了沉思。虽然一时还想不出能做什么,但林川知道,自己得从这些荒芜的坡地入手。是的,自己必须要有一个有力的着力点,并且,自己入手时还和水库以及养猪的没有任何冲突。当自己站稳脚跟后,再借助秦正兴等的支持,那样倒有把握。

想到这点,林川的大脑豁然开朗。

时间过了两天,周末放假,秦正兴打来电话,约林川去梅子品。他俩找了一个小餐馆,点了几个小菜,两人慢慢喝着酒,慢慢谈着桐子湾。本来,秦正兴也感觉林川直接回村当个村干部的话有些唐突,切入点不大好,因为那样直接和他们犯了冲突。

林川说了自己的打算和分析后,秦正兴也茅塞顿开。秦正兴建议先种植葡萄,先把小桐子坡租下来,全部种葡萄,多几个品种,从五六月开始,到九十月份,每月都有收益。如果效益好,销路不愁,就又把大桐子坡租下来,扩大种植。如果销路不好,就种其他类的水果。把坡地搞出效益后,再慢慢收回水库夺下桐子湾平坝。

听了秦正兴的分析,林川点了点头,但他心中又有个担心,那就是资金问题,先期的葡萄园得需要多少资金投入,要知道自己手头的活钱只有二十多万。

“这点钱肯定不够,先期资金投入可能要五十万吧!”

“这么多?我哪去筹款呢?”

“我们镇政府可以给你五万无息贷款,另外再想法,办微小企业可以申请五到十万低息贷款!”

“如果可以贷到十五万,我肯定有些信心了!”

“如果要在老家发展,得买辆车,好在你们桐子湾那条毛胚路修进去了,到时,那条路会硬化的,哦,你有驾驶证吗?”

“驾驶证倒有,去年考的,但一直没买车,如果回来故乡发展的话,我就买辆皮卡,拉点货啥的,方便!”

秦正兴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后,他又问林川,“假如桐子湾平坝能够停下,你怎么打算?也种上葡萄?”

“不!”林川摇了摇头,“这是良田,我还是想种稻谷!我们人类无论怎样发展,无论我们经济怎样繁荣,但我们始终离不开土地上生长的粮食蔬菜和水果!”

秦正兴没有说话,认同地点了点头。

“正兴,你对这方面懂,你说,那些荒地租的话,给多少钱一亩合适?”

“这些荒地价格倒不用给多高,以十年期算,每亩给个一两千就差不多了,这些土地荒在那里,分钱不值,我到时给你们村头打个招呼,由村头出面。你呢,就说是返乡创业,为故乡谋发展!”

“好吧!”两人谈完正事,酒也喝至半酣,两人握手后,便匆匆离别。

从梅子品回到桐子湾的第二天早上,林川就去了村支书石美云家,和他商量桐子湾荒地的承包事宜。因为有秦正兴的电话交代,石美云很热情也很贴心,特地打电话通知村领导班子以及林川所在的6组组长王吉文。

事情很快定下,石美云和村主任沈方白以及王吉文立即到达六组,一行人走到小桐子坡的半山屋场。

屋场没什么变化,但比林川小时候的记忆显得破败。林川整个童年的记忆都在这个屋场,有欢乐,有心酸,但让他刻骨铭心的是已经很久远了的春末夏初的那个午后。

林川坐在门槛上,充满神往地看着前边院坝里其他的孩子打闹。那时候,林川的爸爸是大队的民兵连长兼生产队出纳,当生产队会计把他还没上账的账票拿去公社对账后不再还给他时,林家就欠下了生产队的巨债。事情本还可追查,但会计在一天后突然吐血身亡,死无对证,林木只得认命。林家的八间祖屋有六间跟着钱走了,走到了他们原来只一墙之隔的邻居秦老幺秦有德家。跟钱一同走的还有不少林家稍微像样点的东西,甚至还有周秀梅的陪嫁。就这样,林家除了几个孩子外已经一无所有。林川的姐姐哥哥都已经上学,他原本可以和院子里其他的孩子玩,并且还算个头领,但他家一无所有后,院子其他家的大人便不让自家的小孩同他玩。

孩子们正打闹时,秦有德的女人高小琴特意提一竹篮李子,挨家挨个的派发。她边派发边望林川,脸上堆着特别的笑意。给孩子们派发完后,她提着竹篮向林川走来,竹篮里还有小半篮李子。林川吞了口口水,看着那诱人的李子,要知道,这之前的每年,这个屋场仅她家才有的五树李子每到成熟时,这女人会最先把李子派到他家……

高小琴依然笑着,走到林川面前时停了停,鼻子哼了哼气,便去了旁边沟旁的赵小权家。一两分钟后她又回来了,竹篮里还有二三十个诱人的李子。她照例走至林川面前时停了停,鼻子哼出的气息和先前一样。特意停顿片刻后,她提着竹篮又到了院坝,把剩下的李子除自己偶尔吃个外,间歇里一个一个派给几个孩子。

孩子们很开心,高小琴更是快活,站在院坝里,仿佛要突出什么来——果然,靠屋场东头即那边院坝入口的林家详走了出来,边吃李子边走至院坝,望望高小琴又望望林川,摇了摇头,说,“这家人啊,这辈子肯定就这样子了!要翻身,恐怕得下下辈子!”

高小琴笑了笑,深表赞同。

林川看了看林家详,平时里他都给他叫幺爷,林川的爷爷和林家详是同一个爷爷的,此时此刻,他也落井下石了。

大家依然热闹着,其实都有注意吞咽口水的林川。

林川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吃到李子的,虽然他喉咙的口水排着长队反复提醒他想吃好想吃!

这且不说,林家详他家旁边胡应合的小儿子胡坤,得意洋洋投大人们所好,将一棵李子骨头击了过来。李子骨头虽然没击到林川,但带着笑声故意碰在门框上,吓得林川闭了闭眼,完美地配合了那边传来的夸张抑或舒心的笑声。

林川立即听到了孤独的刺耳声,清脆明晰,他不想再看院坝里曾经一起快乐过的伙伴,靠在门框上睡了。

睡梦中,他终于吃到了李子,很香很甜,是高小琴亲自送来的,还洗过呢!只是,他给一阵笑声惊醒了,醒来时,才知道胡坤站在面前,正用一棵李子放在他嘴唇逗,边逗边猛喊流口水了流口水了。

自然地,院坝里再次欢乐的笑声四起。

“林娃,滚进去!”

林川正绝望悲伤时,周秀梅从自留地里背青菜回来,见院坝里其他人正吃李子,立即明白是啥情形,赶紧喝责儿子。

林川只得进去。现在剩下的两间屋,一间灶屋一间卧室,卧室本就不宽,用木板架着两张床,中间用竹片织了块板分开,他爸爸妈妈一边,他和二哥三哥一边;如果碰上星期五星期六,他上初中的大姐大哥回来后,他就和妈妈大姐睡,爸爸则和另三个儿子挤在一起。

滚进去其实也没办法回避,林川靠在卧室门框,眼睛盯在刚才坐着的门坎。胡坤带着几个孩子如影随形,到林川刚才坐的门前晃来晃去,特意把一个个香喷四溢的李子慢慢慢慢塞进嘴巴,又用舌头反复顶出来。

林川的口水更加想了,再次排起长队反复提醒。

“滚进去!”周秀梅再次对儿子吼叫,以前时,她眼一瞪,门外的这些小子谁敢放肆?但现在,时过境迁,她只能吼叫自己的儿子了。

林川只得进去卧室,他吞了口口水,吃不上,现在看着别人吃也不行了!

院坝里依然是曾经的伙伴们欢乐的嬉笑,林川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地面,卧室屋顶有一片长方形亮瓦,阳光呈长方形透进来,把他长方形的孤独照得明亮晶透而又清冷。

“林娃,出来烧火,煮猪潲了!”林川正感受孤独的声音形状甚至颜色时,妈妈叫他干活了。

来到灶屋,林川有些委屈也有些讲条件地说,“妈妈,把猪潲煮好后我要去看他们修水库!”

周秀梅看了眼儿子,本不想答应,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心一软,便答应下来。

终于煮熟了猪潲,林川走过院坝,他多渴望有伙伴喊他一起玩哪怕是问一句他去哪里都好,但院坝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胡坤的领导下对林川已经不屑一顾。林川只得孤独地走过院坝,从那边院口往山下跑去。

林川翻过一个山峦,已经到水库最里面的山沟了,突然,他看见王清云在追赶陶惋怡,并且看见陶惋怡跳水,所以他担心而又害怕地喊了声惋怡婶,而惋怡婶叫了声林娃后就沉进了水里……

林川回忆起那个午后时,心里真的很堵,毕竟亲眼目睹了惋怡婶的死,再则是这个生活了十二三个年头的屋场,原来的情谊竟然说没就没了。

也因为此,整个林家对这个屋场都没什么感情,所以土地包产到户后,勤奋的林木带着家人富裕些后,不是想着从秦有德家买回祖屋,而是搬离这个屋场。

从那年搬走后,林川就一直没再回过半山屋场。那年他家搬走时,那两间房依然卖给了秦有德。半山屋场一共七家人,林木搬走后还剩六家。即秦有德、赵小权、林家详、胡应合,以及胡应合的大哥胡应中和他的弟弟胡应华。胡应中胡应华跟胡应合合不来,那时,他两家倒对林家不错,至少没有落井下石。

屋场的繁华早已不再,秦有德自己家的两间土房早已倒塌,现在住的全是从林家买的这几间。秦有德一儿一女,儿子前几年在广东打工时出车祸死了,现在就剩下个女儿,女儿已经出嫁。林家详两儿一女,儿子女儿都在外面做面条,房子买在了新县城,儿子女儿除给他们拿点钱外,都不要父母生活在一起,两个老人仍然守着四间土屋。赵小权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都在外面打工,他两口子在梅子品租的房,带孙子上学。三个女儿已嫁了两个,现在还有个小女儿在深圳打工。胡应合两女一儿,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儿子胡坤游手好闲,前些年在梅子品打架,现在还在牢中,两口子守在老家,都五六十岁了,两个女儿偶尔拿点钱,勉强度日。胡应中两儿两女,都已成家立业,两个儿子在梅子品买了房,他老伴已过世,他和儿子住在一起。胡应华一儿一女,儿子在重庆打工,女儿大学毕业后,嫁到了成都。他儿子本要两个老人去重庆,但老两口不愿,儿子打点工,到现在三十岁了,还没娶上老婆,两个老人哪还敢去拖累儿子呢?

以前,年轻人外出打工,老人留在家里,还带着小孩,现在小孩有的已长大,有的自己父母带了,乡村,就只留下老人了。

这些老人,已种不了多少地,只种点蔬菜,以前还种点田,现在田给租去养猪后,田也没种了。

“世界桐油标准以我们桐子湾所产桐油为标准,可现在,桐子树不在了,土地荒芜了,所剩下的,就只有要钻进泥土的少许老人了!”林川感慨地对大家说。本来,他还想说水库被污染到水不能吃,桐子湾平坝给污染到臭气熏天,但他忍住了,他不能打草惊蛇。

“是啊!”石美云跟着感慨,他接过林川递过来的烟,点上后,望了望整个桐子湾。他心里很不平沈方白,就是他全力要把水库承包给他老表,搞得水库的水都不能人吃了。

当然,在石美云不满沈方白的时候,沈方白也不满石美云用手中的权力把桐子湾平坝承包给他的舅子养猪,不只桐子湾臭气熏天,周围方圆几里都是猪屎味。沈方白的家就在犀牛山背后的四组,时不时地,就有风把桐子湾的猪屎味刮过去,在内心深处,他当然反对桐子湾养猪了。

林川从他们的谈话举止间,察觉到了石美云和沈方白之间的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