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虽然干完,但工资还得等,至于要等到哪一天,吴章华也说不太准。
新的工程还没承包到,没活干,大家伙就在一起打扑克斗地主,林川则整天在外面窜。
要知道,这里是腾沙,这里有曾经有过联系的秦春和王雨曦,这里还有和雪儿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林川去了腾沙村,但找到落雁街时,那儿已经改造,旧房全不见了踪影,拔地而起的高楼全然无视他曾经的创伤和内心深处称久的怀念。
算了呗!林川爬上雁飞山时,长叹一声。人生的感情一段一段的,仿佛是多情,可有时,感情不能左右啊。如果秦春不去当二奶,人生肯定平静多了;如果雪儿不出事,那么自己和雪儿肯定相伴终身了;现在的生活中,曹睿的改变,他心里总是纠结。
在内心深处,他是深爱着曹睿的,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又怀念着雪儿,如果生活困难点,雪儿肯定不会像曹睿这样。
林川惆怅地望着前面无尽的大海。没有阳光,薄薄愁雾锁着天空,锁着大海,也锁着腾沙大地。海风有丝凉意,从海面悄然而来,动**着海面,却无惧雁飞山的阻挡,斜插上来,在林川身上凉意一把后,扬长而去。
林川没理会这凉意,脱了裤子面向大海屙了泡尿,他有些无助,因为无法从山上把尿真接尿到海里。
尿完后,林川又想开了。但越想越烦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头都想得有些痛了,他拉了拉领口,抬脚走下山来。走下山后,林川没有忙着回去,他走着,没有目的,却又走进了腾沙村,那个印象久远的住房的确没有了,一同没有了的还有那旁边的诊所。唯一可以晓得的仅仅是落雁街76号这个房牌号见证着当年的疼痛与悲伤。
物是人非了!林川手掌撑在街边的电杆,闭上眼来,昔日的情形竟还是那般清晰,温馨的小住房,甜蜜的落雁街,卿卿我我的雁飞山……
林川凝视了一会76号新建的楼房,怅然离开了。没有目的,往前再往前,拐角了,再出一条街巷,就出腾沙村了。
就要出街巷时,忽然有声音喊他——
“林川,咋是你?你在这里干啥子?……”
“谁呢?”林川抬头看了看,立即怔住了。眼前这人像张雨曦,却又不像她,但身子的高度和声音分明是她。
以前的张雨曦漂亮、性感而又骚气蓬勃,但此时的她面容憔悴,大眼睛往里凹进,并且没一点光泽,瘦黑的脸上没多少肉了;一身衣服陈旧而且脏污,略为有些气味。
“咋?雨曦,你生病了吗?”林川十分吃惊。
“病了,都要死了!”张雨曦说罢身子有些不稳,往前扑了一下,似要摔倒。林川进前一步,伸手准备扶她——
“别动!”张雨曦立即出声制止了他。
“咋啦——雨曦,你?……”
“我有艾滋病!”张雨曦稳住身子后,平静地说。
“什么?你?——你咋不早点收手,你有些钱后咋不回家找个男人好好过?”
“以前时没男人真爱我,咋好好过?那年和你邂逅时,你娶了我的话,肯定就好好过日子了!”张雨曦说得有些平静,但也流露出苦涩。
林川没出声,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沉默。
“我晓得,你看不上我,开玩笑的!”
“雨曦,得这病后,有没有治疗?”林川赶紧转开话题。
“有治疗,差不多用完了我的钱,但这个病治不了的,就放弃了,留点钱吃饭,吃完了就死。”
“尽量争取治疗!”
“林川,说得轻松!哦,你的情况咋样?好吧?”
“有啥好不好,回家去回到农村,不甘心,往城里蹦又没那个经济实力。”
“你该要秦春!要了她,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林川没回答,只笑了笑。
“秦春已经回云阳了,房子买在了新县城,开了一家不小的服装店。”张雨曦看了眼林川,接着又说,“她现在的男人不比你差,在家还有工作,好像在一家国营企业上班。”
“你们一直都有联系吗?”
“当然有!”
“雨曦,你住哪里的?就在这腾沙村?”
“嗯 ,就在前边不远。”
“你那时该和秦春一样,跟一个人算了,你看现在,都搞得这样了……”
“跟一个人?你说得容易,秦春也做了那么久生意后才跟着一个人的,我太矮了,跟男人进出,能长男人的面子吗?老实说,如果我高,第一个男友就不会甩了我,也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
听完张雨曦这话,林川又沉默了下来,她其实说的是实话,因为矮,虽然矮是天生的,不是她的责任,但她得承受结果,自己那时不也是因为她矮而放弃吗?
“走吧,张雨曦,一起吃餐饭!”林川无法用什么安慰她,只感觉得请她吃餐饭心里好受些。虽然她得了艾滋病,很可怕,但林川看过报纸也看过书,吃饭什么的传染不了。
“谢谢你!林川,别人知道我得病后,躲避都来不及,我家里都不要我回去了,谢谢你!”张雨曦说罢,眼角闪动着泪花,她竟然激动起来。
“吃餐饭什么的,传染不了,我无法帮助到你,只能请你一起吃餐饭了,实话说吧,我来这里是筑海堤,工钱还没拿到,此时,我兜里就三百块钱,我唯一的就只能做这点了。再说,你都护着我,你心里都还有这份情谊。”
“我护着你?”张雨曦立即不解,“我咋护着你了?”
“我想扶住你时,你出声制止我,不就是护着我吗?”
“林川,你真细心啊!虽然你不爱我,但我读书时就喜欢着你,第一个,总是难以忘记的!只可惜,那年老子两个都差不多上了床,那狗日的秦春!”张雨曦平平淡淡的,仿佛谈着家常事,但又明显地有丝遗憾。
林川却脸红起来,心里涩涩着说,“雨曦,咋还记着那点?”
“咋不记着那点?老子一生都遗憾那点!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痛快淋漓来一场,你知道有多幸福吗?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第一次谈恋爱是来C城后的厂里,那个湖南人把老子哄上床后就说老子太矮了,就分了手,从那之后,我就没了真找个男人过日子的想法!男人差了,老子看不上;可好点的男人都嫌老子矮。老子虽然矮,但我的身材模样我晓得,好多男人见了口水滴答的。”
张雨曦的话令林川心里有些不安与羞涩,他红了脸说,“雨曦,你不应该自暴自弃!只要用心追求,会得到真爱的!”
“其实,我后来也得到过真爱,可是,上天弄人……”张雨曦说到这儿时,眼睛有些潮湿了。
“走吧,去吃饭!”林川见张雨曦有些激动,就指了指前面的餐馆。
“换一家吧,那家餐馆的人认得我,免得他们像看稀奇一样看我俩!”
“行,你定吧!”
张雨曦望了望街面,转了身,往另一条街而去。林川跟在她后面,走了十多分钟,张雨曦才在一家餐馆停下来。
林川抬头看了看,餐馆的名字挺美,叫“又见故人”。
坐进餐馆,服务员拿来菜单,林川让张雨曦点。张雨曦没有推辞,点了三个她喜欢的。林川让她还点两个,她没回答,摇了摇头。林川没再客气,自己点了两个。
“请问,需要酒吗?”服务员接过菜单后问。
“先来几瓶啤酒吧!”
没多久,菜上来了,林川问张雨曦能不能喝酒。
“喝!早死晚死无所谓的了!”张雨曦拿了两瓶去。她拿了酒后,又跟服务员要了个大碗,她把自己要吃的菜装进大碗,笑了笑说,“剩下的是你的了!”说罢,她倒了杯酒,望着林川。
林川举起杯,但张雨曦没和他碰,只示意了一下,便一饮而尽。
喝下酒后,张雨曦静静地注视着林川,忽然叹了口气,眼睛有些湿润了。
“吃点东西吧!”林川夹了筷子菜到张雨曦碗里。
张雨曦没回话,泪水掉了下来。
“雨曦,我晓得你难过,才三十左右的年华!雨曦……”林川也很悲悯,但他知道安慰不了她。
“不是,林川,我是激动!我生病以后,晓得我的人都疏远我,像避瘟神一样躲避我,你今天能陪我吃饭,我真的激动,我……”
“没什么,雨曦!来,别想那么多,吃点菜!”林川站起身来,又给张雨曦夹了筷子菜,接着又给她倒了杯酒。
两人又端起酒杯,示意了下,一饮而尽。
张雨曦的脸有些微红了,看起不像先前那般憔悴。她闭着眼,用手摸了摸脸,松开时,突然问,“林川,说个实话,你那时,想X我吗?”
林川虽然晓得张雨曦啥话都说得出来,但她这般直直接接问自己,还是怔住了。他此刻正在倒酒的手停了下来,抬起眼睛看着张雨曦,含含嘴,想笑,却凝重地打住了。
张雨曦不依不饶,眼睛直视着林川,等待着他回答。
“要不是秦春,都办成了!还用问吗?”
“我那是没条件地勾引你,定要娶我做老婆,你就会不的啦!”
“你咋这样的话也问得出?”
张雨曦凄凉地笑了笑,并且叹了口气,才说,“我就是因为矮,才出现后面的人生!”
林川没有说话,只在心里说,你的确是太矮了,矮虽然没错,但在这人世间,你得承受结果。
“我那时是怪你的,为了报复你,我把秦春拉下水了,如果不是我,你和秦春应该走到了一起!对不起,林川!”果然,张雨曦的话印证了林川多年来的猜测。
“现在说这些没啥子用的了,雨曦,说真的,如果我和秦春走到了一起,我的人生肯定没这么多磨难,特别是爱情上。”
“磨难?你爱情上有啥磨难?你不是娶到了老婆吗?”
“唉,这也不能怨你,老天总是有个缘分注定。”林川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接着说了他这些年的情况,和秦春的遗憾,雪儿离开的打击,勇斗歹徒的惊险,以及曹睿出现两人间的传奇。
“是很磨难!对不起你了!不过,你的人生很丰富,哦,我听秦春说过,你会写文章,是真的吗?”
“会写一点,写得不很好!”
“会写一点都好过不会写,这几年来,我记了一本日记,记下了一些事儿,我才真的不会写,像流水账。”
“你记了日记?”林川颇为吃惊,她的日记就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该是一种怎样的世界呢?
“是啊,我记有日记,虽写得不好,但我来C城后的人生经历还是能看个大概的。”
“别谦虚!雨曦,我记得,你初中时语文成绩挺好,作文写得比我棒!如果可以,我倒想看看你的日记,或许对我正写的一部小说很有帮助。”
“小说?你正在写小说?——你不是说你只会写一点吗?原来还深藏不露!”
“哪是啥子深藏不露,这东西没写成功前,是一文不值,没啥值得说的!”
“我不这么看,我正愁我的日记没人懂,看来,你会懂的,我送给你吧!”
“真的?”林川掩藏不住内心的惊喜,很有些迫不及待。
“嗯,送给你!我那些无奈,我那些斑驳事儿,或许能借助你的笔流传千古了。”
“流传千古?我的小说都不晓得能不能出版,不能出版,咋样去流传千古?”
“你把小说写通俗点儿,把我写成潘金莲一样的人,肯定多人看的了!”
“你啥时间开始记日记了呢?”
“我和秦春来腾沙后没多久,有次和一个小官员上床后,他把他做时的感受记下来,把这一次是第多少个也记下。我受到了启发,你玩女人记得,我玩男人就不能记了吗?于是,我也开始记,记后,有时看看,觉得蛮有趣,就坚持了下来。”
“其实,这日记就是你的心灵世界!”
“那是肯定的!”
“我真想看到这日记!”
“急啥!我都答应送给你了。但你得答应我,离开腾沙这里后再看!”
“你这个要求太间单了!”
“要求是间单,但你不一定做得到!”
“绝对做到!我以人格保证!”
张雨曦相信地笑了笑,接着有些伤感,仿佛只对自己说,“下辈子长高点,嫁个人好好过一辈子!其实,虽然矮,我也还是获得过真情,只是可惜……”
林川心里顿了顿,他明白张雨曦还是有一丝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