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回家时,他母亲的小姑周先玉正和他母亲在说些什么,心情十分激动和烦躁。
林川招呼她后,倒了茶水递给她,叫她别急,并问起事情的缘由来。
原来周先玉的大儿子大儿媳去了深圳打工,把两个孩子留给她老两口。两个孙子都很烈,凶得很,管不住,特别是大孙子,已在梅子品上重点初中,本来他成绩一直很好,自从他父母去深圳后,成绩就一落千丈,特别是用钱,老是乱花,老是在家里多向爷爷奶奶要,前天早上去学校时,他在平时的基石上多要一百块钱,周先玉不给,孙子开始是闹,后来竟要打她。
周先玉的丈夫肖泽贵在家,见孙子凶,就打了孙子几耳光,孙子还打不过自己的爷爷,不敢还手,就跑了。开始以为他跑去了学校,就没在意,可他并没去学校。
“幺爹,你去那些亲戚家找过没有?像他舅舅家他姨妈家什么的——”
“我们都找过了,都没有!真不知跑哪去了,都两天了,该不会出事吧?要是出了事,咋个办啊?!”
“幺爹,不急!恁个大的娃儿了,不会出事的!”
“可两三天了,找不到,心里急啊!我想去找一下石方村的肖神仙,请她到家里来给算算,晓得行不?”
“肖神仙还是有些本事的,拭一下也好!”
“我腿有些痛,走去请她有些难的,本想叫你帮我去一趟,既然林娃回来了,就叫林娃帮忙跑上一趟!”
“行!我叫林川去一趟!”
“妈,我晓不得肖神仙的家,咋个去请?”
“你娃儿还是出门人,你翻过前面这山后,到那边一问,哪个晓不得肖神仙的家呢?”
周秀梅边说边笑着。
林川没出声,心里说,这点我肯定晓得,只是我不想去罢了。但他也知道,不管想不想去,都得去。
桐子湾小河那边就属于石方村,以河为界。小河那边的山叫骑马山,肖神仙的家就在山后。去到山后,的确很容易就找到了肖神仙的家,但找到她家时,肖神仙并不在家,她已经给人请了去。林川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家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肖神仙前天出的门,大概今天会回来。林川见这么说,就决定等。
肖神仙的家境相当不错,已盖了砖瓦房,两层八间,正面这一方还贴了瓷砖,太阳一照,有些亮晃亮晃的。但里面的摆设就差了,东西东倒西歪,极不整齐,最令人不舒服的是那几只鸡窜来扑去,偶尔鸡屁股一撅,就屙出一摊屎来。
等到中午时,肖神仙还没回来,林川本想走,但她儿子说,“就在这吃中午饭吧,吃饭了我带你去找她。”
“也行!”林川就留了下来。他勉强吃了碗饭,就出了屋外等。他抽了两支烟后,肖神仙的儿子终于吃完饭出来了。
她儿子带着林川翻山越岭,一直到和五峰乡连界的一户人家才停下。停下后,她儿子又跟这家人打听情况。林川立即明白,这里是肖神仙的一处落脚地点。
那家的人听了情况后,说,“你妈不远,就在山下面胡家,胡家有一个女儿在广东打工,不知得了啥子病,昨天下午请去的,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跟着那人,到了他所说的胡家,果然肖神仙在。
走进屋里时,桌子正中坐着一个女人,六十来岁,精神极佳,满脸皱纹,有些神秘兮兮地看了眼进屋的林川。
想必她就是肖神仙了!林川小时候就听过这个名号,但那时肖神仙名气不大,相信她的人少。
“你是来请我的!”肖神仙掐了掐手指,算了算,望着林川说。
林川心里有些冷笑,心想,我跟你儿子一同到来,你肯定知道我是来请你的!这用得着算吗?他心里虽这般想,嘴里却说,“是的,神仙,我来请你的!”
肖神仙不再答话,微闭了闭眼睛,掐着手指,对胡家女主人说,“你女儿应该没得事了!那病是小事嘛!”
“是!是!”胡家女主人连连点头,她正点头时,里屋走出一个姑娘来,女孩子穿着打扮很入时,低口衫子,牛仔短裙,脸上虽没化妆,但眼影透露了曾经化妆的痕迹。林川一眼就看出是只“鸡”。
林川打量一眼后再次抬眼看她脸蛋时,忽然僵住了。在他眼睛僵住的同时,那姑娘也僵住了。
“哥,是你?!……”那姑娘先回过神来,很惊奇,似乎也很惊喜。
“是你?!……”林川同样惊奇和着惊喜。
两人惊讶之后,都怔着,细细打量着对方。
“咋个?胡梦,你们认识吗?……”她妈妈见这般情形,立即问。
“是的,阿姨,我们认识!我们在广东时曾在一个厂上过班。”林川怕女孩子不好答,就抢了话。
“哦,你们是工友!你家里请肖神仙吗?”
“不是!”林川摇了摇头,“一个亲戚家,她人老了,走路不怎么方便,就叫我来的。”
“哦,肖神仙看得好,所以好多人都相信她!”
林川微微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笑总有些违心。他走了几步,走向胡梦,这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叫胡梦,多好听的一个名字啊!
“你情况好吧?”走近后,林川问。
“我的情况?”胡梦苦笑了一下,她边苦笑边抬脚走向门外,把林川往屋外引。
走出屋,一直走到屋旁边的那几棵树下,胡梦才站住。站住后她说,“那时离开C城后,我就一直被陈天棒带着,做那生意。今年年初,陈天棒打架,打死了人,被抓了,他被抓后,我还是做那生意,结果中了毒,是梅毒。”
“你都知道中毒了还找肖神仙看,这能看好嘛?你要去医院才行的!”
“我是知道神仙治不了,可我妈要信,我不好阻止,就给她折腾一下吧!明天我就出县城去了,去医院治!”
“应该早就上医院!这病越早越好治的!”
“谢谢你!你还是以前那般善良!你结婚了吗?”胡梦望着林川,微笑着。
“还没!”林川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那次你走后,偶尔想起时我有些担心你的!”
“谢谢你!我真想嫁给你!”胡梦依然微笑着,但她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知道,这不可能!你女朋友总该有了吧!”
“有!”林川不想再纠缠,就撒了谎。“陈天棒应该是死刑吧!你是被他害了的!”想起了陈天棒,想起那年时认识的这个女孩,林川心里仍然有些堵。
“是死刑,要枪毙!”
“罪有应得!”
“和他相处久了后,也并不怎么恨他,譬如我们做生意,从来不用担心安全,不用担心嫖客乱来,他镇得住,在钱方面,他也只抽取说定的那份,从不多要。他有一次为我和嫖客打架,对方人多,他还挨了一刀!”
林川听后,没有出声,他觉得无话可说。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正沉默时,胡梦她妈喊了起来,原来肖神仙已经收拾好,叫林川走。
林川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向胡梦说什么了,只说了句,“早点去治!我走了!”
“嗯!”胡梦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林川和肖神仙一道,从山路往下,然后随五峰乡到梅子品的公路走,她儿子则原路返回。
下到公路后,恰有一辆长安车从五峰乡出来,林川便拦了车,讲妥每人两块钱。上了车,他默默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青山,总感觉窗旁闪过的是胡梦那年时的情形。
这世界其实很小!林川想,他根本没想到此生能碰上这个女孩子,今天竟然还去到了这个女孩子的家里,在家里碰见了她,并且还知道了她的名字,一个很美的名字。
不过,在林川心里,他并不想今天这邂逅相遇,如果只拥有那晚和这女孩的记忆,那么一切要美好得多。
这世界真的好小!
林川心里发出一声感叹,虽然他不想有这场邂逅,这确实影响了他对女孩的纯美记忆。但邂逅了也未必不好,至少知道了她的现状,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病好后还会去G市吗?她还会去继续她做的生意吗?林川又想到了这点,他真希望她嫁个好人,一切从头开始。
长安车在泥巴路上颠簸着,已经到了河源村分路的地方,得下车了,林川就喊停车。
下车后,林川依然提了肖神仙的包囊,带着她直接去了姑婆婆家。
到她家后,林川本想回家的,但天色已晚,姑婆一家又诚心挽留,他就留了下来。再说,他很想看看这肖神仙如何请神。
吃了晚饭,夜色笼罩山野的时候,肖神仙便点了香,烧了纸钱,口中念着别人不知道的法咒。香火忽明忽暗,纸钱烟雾弥漫,天地间、夜色里便显出些诡异的味道来。
大约十多分钟后,肖神仙起了身,走到堂屋早准备好的桌前坐了下来,桌上放了个枕头,她伏在枕头上,口中依然念着,但此时所念的能听懂了:“月亮神啦太阳神,还有河源的土地神,请你们带带路啊我要求菩萨救凡人!玉皇大帝啊王母娘娘请你们恩准啊,我要救凡人,张王菩萨啊您走一趟吧,您这儿离得最近……”
这纯粹是糊涂一通嘛!林川心里想笑。
肖神仙念了一通后,噤了声。未几,她的脚用力跺地,声音极其响亮,接着嘴里猛喝“开门!开门!”
林川当然不知肖神仙此时之举,只听得肖泽贵问周先玉,“就开门了,我们先问谁呢?”
“肯定先问长娃子!他都跑了这几天了,还没找到!”
他们正商量时,肖神仙问话了,“主人啦报个名来!”
“菩萨,你就先看看肖岭峰吧,他小名叫长娃子。”
“肖岭峰啊长娃子,这娃儿啦是要我说实话呢还是?……”
“菩萨呀,当然是说实话!”周先玉急忙答。
“这娃儿啦就是个裸连呢!不怕他妈老汉在外面挣到了钱,填不饱他这个坑的!到时这娃儿还不是你们的呢!”
“菩萨呀,请说明点,咋个这娃儿到时不是我们的呢?”
“犯了法,杀人放火后就咔嚓了,还是你们的娃吗?”
“哎呀,哪…咋个得了!只得叫他妈老汉自己回来带!”周先玉听后竟要哭了,但肖泽贵冷静些,急忙说,“请肖神仙想办打救一下,无论如何得让孩子长大成人!”
肖神仙没有出声,像睡着了似的,过了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说,“听到了没有,刚才菩萨借我的口都叹了口气,看你们都诚心于菩萨,我就还说下好话吧!”
“谢谢菩萨啦!谢谢菩萨!一定得帮忙!到时香火纸钱的多给!”
肖神仙又沉默了一阵后说,“我说了半天好话,菩萨看到了你们的诚意,答应打救,快去屋外点一炷香,烧三得纸钱,磕三个响头!”
周先玉急忙拉了肖泽贵去屋外,点香烧纸磕头毕,急忙回来问肖神仙孩子去了何方,该去那个方向找。
“在西方上!”
“哦!谢谢菩萨了!”周先玉谢了声后,又轻声说,“就是在他读书的那个方向!”
看完肖岭峰,接下来又看了肖泽贵和周先玉,反正差不多的,就那么些套路。他们看完了,周先玉问林川,“你也顺便看一下吧!”
林川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想,他知道这肖神仙看不了自己。
“娃儿,莫性强!就看一下吧!”周先玉说后,立即报了名去,“神仙,还帮忙看一个,我的一个孙子,林川。”接着,周先玉又报了林川的岁数和生辰八字。
肖神仙没有立即答话,一阵子后,她说,“年轻人啦,别不信神的,菩萨的眼睛哪个时候都是睁着的。”
“信!咋个不信嘛!他信的!”周先玉在一旁急忙帮腔。
“年轻人,菩萨说了,要想成功还得努力!”
林川听着,不答,心想,你这不是屁话吗!不努力哪能成功?
“年轻人啦,爱情上有些坎坷的!”
林川仍不答话。周先玉接了去,“神仙,帮忙看看,看看他的婚姻多久动?”
“他的婚姻嘛,已经动了,但这年轻人挺坎坷的!”
“请菩萨帮忙,让他顺利些!”
“这得看他诚心不诚心啦!”
“诚心!肯定诚心!哪会不诚心呢?人生的大事嘛!”周先玉怕林川说错话,赶紧替他说。
林川一直没答话,他心里一直在笑,心说,你看个锤子!
看完林川后,没人再看了,肖神仙将还阳了,只见她双手紧抓,接着伸直,头抬了起来,整个身子像僵硬了般,口里吐着白泡沫,仿佛很为难似的。立了几秒钟,她又伏了下去,又过了一阵子,她慢慢抬头,仿佛一场噩梦后醒来似的。舒了一口长气。
“神仙,辛苦了!”周先玉急忙端过茶递给她。接着就安排菜去了,因为这神仙看完人醒来后,得安排宵夜。
神仙醒来后不会再说看人的事,因为是睡着后开门去了神界地狱的,所以醒来后会什么都不知道。这和端公作法救人有很大差别。当然,神仙是自己说睡着了的,至于事实的真伪只有神仙自己知道。林川曾听父亲说,非常年代末期,肖神仙在一家搞鬼神,被人举报,当石方大队的民兵连长带人来捉时,她正在神界地狱,可那些人刚进屋,她就起身跑,比谁的反应都快。这事后来还成为笑柄,只是,这丝毫没影响到肖神仙这些年的生意,反倒越来越好。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肖岭峰就回来了,都以为是肖神仙起了作用,昨晚打救见了效果。但林川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是他身上钱用光了,饿了饭才回来的。一问,果然如林川所说。他不但花光了自己身上的钱,还跟一个同学借了一百。
这怎么办呢?真的如肖神仙所说,以后会杀人放火咔嚓吗?
林川见姑婆他们都束手无策,就说,“叫他爸妈回来一个,让他们自己来管,不能只挣钱而误了孩子。”接着要了他爸妈的地址和电话。后来,林川返回C城后,和肖岭峰的父母作了沟通,肖岭峰的妈妈回来了,亲自在梅子品学校旁租了房子。几年之后,当林川再听到消息时,这孩子已考入了四川西南师范大学。
从姑婆家回来后,林川就收拾了东西,准备走,他一刻也不想在故乡多作停留了。
“你回来才个把星期,咋个急着要走?不去看看你大哥和林子?”周秀梅听林川说要走,就留。
“妈,我回来看看你们,你们好我就放心了,走时,我直接去梅子品坐车,顺便看看大哥,到县城后再去找找林子。”
周秀梅笑了笑,知道留不住儿子,就说,“还有一个腊猪脚我说炖来吃的还没来得及,你明天走,我马上去炖,吃了再走!”
“不了,妈!放着你们自己吃吧!”
见林川走的心情急迫,父母知道留不住,只不舍地站在地坝里目送着林川,并一再嘱咐他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林川走了,在父母的目光里翻过了旁边的山梁。他本来可以从公路去,那样还可以出几块钱坐摩的去梅子品,但他不想,就背着背包顺着山路去。
群山起伏,山路弯弯,看似山穷路尽,却又峰回路转。个多小时,十来里山路,得整整穿越中间的棋山村。棋山村远远看去就像一盘棋,别看山峦起伏,却相对平整,再加上与梅子品镇只隔一条宁山河,种菜的人多,种瓜果的人多,因而经济比一般的村要活,是整个梅子品数一数二的富裕村。
山路,这条山路我能走出去吗?当眼里出现梅子品的时候,林川突然思索着这个问题。
宁山河从林川所在的这座山脚流过,对面有一条无名小河与宁山河汇合,两条河汇合处是一个小小三角洲,这小小三角洲也是一座山伸出来的一个山嘴,这山嘴上建着密密麻麻的房子,这些密密麻麻的房子就组成了梅子品镇。与山外的城市比起来,这真的很小,可就是这很小的小镇,却是云阳县境内的大镇。
小镇虽小,但布局还是完整的,医院、学校、百货商场、新华书店、车站等。
林川下了山脚,走上梅子品大桥,这座桥他以前在家时也还没修建,和他回家时过的南边的那座桥一道,是前几年云阳县重点规划的桥梁,一座在南,一座在北。
变化还是不小!林川抬头看了看小镇后面正在兴建的众多新楼,他心境宽阔了一些,忽然觉得自己的路也宽阔了不少。
林川去到梅子品小学,才知道是星期六,学校放了假。学校放了假,做生意的就轻闲起来,当他问到大哥的铺面时,铺面却紧闭着,问挨着的人,都不知去向,但都猜测在打麻将。林川心里苦笑了一下,已不打算停留,虽然大哥当兵去后一直没见着面,和大嫂也不认识。
林川心情有些复杂地去了车站,坐上了到县城的车。
汽车一溜烟,眨眼就出了梅子品小镇,一拐弯,梅子品就留在了身后,一切仿佛是昨天的样子。
路也依然是一样的路,但已有许多的不同了。
下午两点来钟,林川才在县城郊区找到林子的工厂,但他向门卫打探林子时,门卫老头接过他的烟后,很友好地笑了笑,说,“今天是星期六,厂里放假,没上班呢!”
“阿叔,您知道他住哪里吗?”
“不知道!”老头摇了摇头。
林川心里苦苦一笑,向老头道了一声谢,抬头望了望工厂,有些遗憾地提起背包离开了。
林川去到县城的长途车站,他心里决定,有车走就立即走,没车走就又返回去找林子。
当他进到站里时,有一辆去C城的长途客车正在吆喝,他就买了票,上了车。上车后,只几分钟,车就开动了。出了车站,沿沿江公路,去到轮渡码头,过了河,又沿着回来时的路在群山深处起起伏伏。
个多小时后,车又到了凤鸣镇,林川向窗外搜索着,他真希望看到同车回来的女人,可哪会有那样凑巧呢?一公里的人流倒不少,但没一个是熟悉的身影。
但愿她一切很好!林川把目光从小镇上收回闭上。他有些惆怅,从汽车前后左右的惯性中感受着出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