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蓝回到雅间,走到顾子瑜身后与他耳语了一番。
顾子瑜听完很是吃惊,“十两?”他不太相信。
“人都跳河死了,我们出十两就是来送钱的,那老鸨不傻。”温蓝直起腰,让玄莹把准备好的银票拿出来。
玄莹把玄月交给她的银票全数拿出来递给了顾子瑜。
顾子瑜笑了笑,觉得师叔家的这个妹妹憨态很是可爱,他笑着提醒,“只有十两就够了。”
玄莹一听连忙从中抽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反应太慢有些不好意思,反正她的小脸是涨得通红。
顾子瑜接过银票,细心安慰她,让她不要紧张。
不一会儿,万启娥领着那个叫情儿的姑娘走了进来。
这叫情儿的长得也很标致,不过骨子风情跟西子姑娘比起来要少一些,服服贴贴地站着,给众人行了一个礼,然后就开始弹唱。
声音倒是好听。
万启娥坐了下来,从腰间拿出西子的卖身契推到桌子中间。
顾子瑜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回身看了一眼温蓝,温蓝朝他点了点头。
顾子瑜就笑了,“玄将军真是仁义,居然肯花钱为一个已死之人赎下这卖身契,也罢,等找到那歌妓的尸首拿与她一起下葬吧。”
他说着把那早就准备好的十两银票扔给万启娥,然后再将那卖身契收回到腰间。
接下来他没再理会万启娥,而是专心听那情儿姑娘唱曲,仿佛他此行前来就是为了消遣。
温蓝对顾子瑜的表现很满意,这个苍穹派的大弟子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到这种地方来也是处世不惊。
万启娥似乎很想打听顾子瑜的来历,她坐在桌前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顾子瑜听了一会儿,看向万启娥,他似乎是觉察出什么,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然后他用手指在放银子的地方敲了敲,“老板,你在这坐着是不是担心我们没钱付帐?”
“不是,”万启娥笑盈盈地说道,“我是怕这情儿招呼不周,而且我看爷似乎是第一次来,不知爷怎么称呼?”
“叫我爷就行。”
“……”万启娥吃了个闭门羹,她也不尴尬,转头问青峰,“这位爷呢?”
“我想听会曲,老板你能不能别吵吵。”青峰更绝。
“是,是,是,那就不打扰两位爷的兴致。”万启娥说着站起身,临走时随手抄走了顾子瑜放在桌上的那锭银子。
她人一走,雅室里就剩下四个“老爷们”与一个弹唱的姑娘。
温蓝来过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也发现,这春宵楼做的不全是不堪的生意,有很多人到这里是真的图个消遣,听听曲喝喝酒也算是高雅的玩法。
到了后来她才知道,上得了台面的青楼多数以歌妓,舞妓招揽生意,这些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专门侍候人的是另外一种,但都比较高级。
能到春宵楼消费的人都是达官贵人,自然要有高雅的玩法。
专门从事不堪营生的是窑子,那些窑姐们也不可能多才多艺。
上次温蓝追钱包在那小偷屋里撞见的就是窑姐。
清倌人跟窑姐那可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据说这京城很多大户人家在请贵客到家做客时,还会去请这些青倌人到家里弹唱,出场费非常高。
就跟现世结婚嫁娶时请歌手助兴一样。
顾子瑜今天来的目的之一确实是为了拿卖身契,本来他以为这卖身契会很难拿到手,但没想到温蓝的新计划却让他们用了十两银子就把事办成。
顾子瑜自然是很佩服温蓝的,但是在佩服之余他有担心他们要是就这么走了,那目的就太过于明显了。
所以顾子瑜就想把戏做足,他既然是来听曲的就好好听一听。
青峰似乎也有此意。
而玄莹,对于这春宵楼的一切都透着股好奇,她一会伸长脖子凭栏观望一楼的情景,一会儿又探身看隔壁那些姑娘们与男人们打情骂俏。
脸上的红晕是一阵接着一阵。
万启娥走后,那龟公就支使着几个人给顾子瑜他们上了果盘与点心。
顾子瑜就让玄莹与温蓝一同坐下听那情儿姑娘弹琴。
温蓝自然知道顾子瑜这是想把戏演足。
说实话,她也没有想到这春宵楼的老鸨会那么爽快。
照说这内河里又没有捞起尸首,这老鸨也不能断定跳河的西子姑娘是真的死了。
当然,温蓝也知道这老鸨铁定是跟那西子是一伙的,今天他们过来就算不花钱,这老鸨恐怕也会想法设法把这西子变成自由身,因为只有这样那小妖精才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难道在他们的戏码里并没有考虑到他们会过来为西子赎身?所以在她报出自己的需求时这个老鸨一下子乱了阵脚随口也就答应了?
对此,温蓝是不满意的,这就像两个演员搭戏,一个人还没把话说完另外一个人就给出了她想要的反应,那反应来得太快反而失了真。
按照温蓝的设想,这老鸨起码要跟她讨价还价一番。
人家西子不是说了吗,依她的身价最少是五百两银子。
这五百两跟十两,这中间差的可不是一点点。
温蓝想西子这伙人在设定情节这方面似乎没怎么用心,他们对于赎身这种戏码演得太随意。
随意到她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专业团队。
回过头来看,顾子瑜跟青峰是玄月拉来临时演这出戏的演员,可是人家就很敬业,打着消遣的幌子来,事情办成了还依然坚持消遣,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温蓝也就坐下来跟他们一块儿听曲。
听着听着温蓝就觉得小腹微胀,她想去厕所了。
起先温蓝决定憋一会儿,但到后来实在是憋不住了。
这也怪她自己,想到来春宵楼不能喝这里的茶水,她出门时死命地灌了一大杯茶,这来了这么半天能不憋吗?
得,还是先找个地方方便方便。
温蓝想跟顾子瑜与青峰打个招呼,但他们终归是男人,她有些不好意跟他们说自己要去小解,跟玄莹说?玄莹坐在顾子瑜的身侧,绕过去势必要经过顾子瑜与青峰身边。
温蓝决定不说了,反正小解时间也不长。
于是,她悄悄地出了雅室,随便拉了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问了茅房的去向。
那小丫头伸出手往楼梯口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指,让她自己去寻。
温蓝道了谢,穿过相拥而过的男男女女,听着每间雅室弹奉出的靡靡之音,她在楼梯口拐角处寻到了供客人出恭的小房间。
这小房间四四方方的,里面放着两个厕桶,面台上还摆着擦手的帕子与供人洗手的小盆。
虽说是茅房,因为屋里点着熏香的缘故,一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香气,果然是有钱人才能来消遣的地方。
温蓝解决了内需,洗了手就推门出来。
刚出来她就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二十来岁光景,奇瘦,穿着一身灰衣头上戴着一顶方巾帽。
从装扮上来看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市井人员没什么两样。
属于混进人堆里马上就不见的类型。
但,就是因为这个类型,温蓝就多看了他两眼。
温蓝觉得奇怪春宵楼这种地方来玩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些人就算带着随从过来也都是人模狗样的,怎么会有一个穿着如此市井的人进来。
温蓝这两眼虽说只是随意地一瞟,但是她马上就看出点问题。
这人,她见过。就在今天中午,她回去拿茶水时从自家门缝里见过。
虽说当时那个人也是一晃而过,可是他这奇瘦的身形,这身灰不溜秋的衣服还有这方巾。
对,没错,就是他。
哦,原来刚才跟西子姑娘会面的人是这春宵楼的人。
温蓝内心一阵窃喜,虽然她一直怀疑西子假称自己是林芙蓉,又用跳河自杀藏到她院子里的事情都是预谋好的。
但她并没有实锤。
现在,在这里碰到了这个奇瘦小子,这无疑是给她的猜测与推理提供了有利的证据。
温蓝不想错失这证据,她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
她想这小子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那个老鸨,例如今天晚上有人要来帮西子赎身之类的。
温蓝是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才把要来春宵楼赎身的事情告诉了西子,从这个男人现在才到春宵楼送信息来看,西子送出这个消息肯定是费了一些功夫。
这也难怪,西子不能出门,想送消息只能等这个男人主动翻墙进去。
这个点,正好三儿跟暖儿休息的时候,想必这个男人是趁这个时机又翻墙进去了。
温蓝想到在过去的几天里,在她准备休息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男人翻进她的院子里,她就浑身不舒服。
这那是宅子,这跟菜园子有什么区别?
心念之间,温蓝已经跟着那个奇瘦男子走出了几米。
春宵楼的二楼呈冂形,温蓝原本是在中间的一间雅室里听小曲,而卫生间是在楼梯旁,这个奇瘦男人上了楼梯后就直接拐进了二楼东边。
温蓝来过春宵楼两次,所以对春宵楼的建筑格局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东边的走廊有两间房,上次那龟公急急地跑出去汇报就是进的这东边。
后来,西子出来迎客时也是从这东边走廊过来的。
这东边大概就是这伙人的基地。
温蓝很想知道这伙人具体要干什么,所以她没有多想就凑了过去。
没想到的是她刚一凑过去,里面的人就把门拉开,那个贼眉鼠眼的龟公从里面走了出来。
“哟,小爷,您这是往哪里走?”
“我……我上了一趟茅房找不到地方了。”温蓝急忙说道。
“哟,小爷,您看您这方向感,您所在的雅室不是从楼梯上去朝右走吗,怎么跑到左边来了,左边这地方可是我们春宵楼老板住的房间。”
“对不住,对不住。”温蓝嘴巴这么说眼睛却往房间里瞅。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瞅着,别说那个瘦小男人,就连老板也没看到。
她只好作罢,悻悻地往回走。
那龟公见温蓝走远,阴险地一笑从身后关上了门。
他回到房间,万启娥从里间出来,她问龟公,“人走了?”
“走了。”
万启娥回身对屋里的人说道,“出来吧。”
那瘦小男人就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疑惑地问,“刚才那人是谁?”
万启娥回答道,“玄大将军身边的人,派去到将军府打听的人回来说将军府并没有这号人,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今天还带着另外一帮人说是来捧西子的场,但实际上是来拿西子的卖身契。”
那瘦小男人说道,“他会不会是玄大将军身边的那个护卫?”
“不是,今天那个护卫也过来了,在雅室里听曲呢,这个人我在京城从未见过。哦,对了,她是一个女人,只不过着男装打扮罢了。”
“女人?”那瘦小个一惊,“会不会西子寄住的那个厨娘?”
“你是说元真从半路上救下的小村姑?”
瘦小个点点头,“西子说这个小村姑跟玄大将军关系不一般,那将军的狗还是她从于都城带过来的。”
“哦?”万启娥十分吃惊,“这事元真可没说。”
“我怀疑元真并不知道她跟玄大将军有这层关系。”瘦小个说到这里问万启娥,“娥姐,西子让我带话给你,她说这个小村姑有可能会坏了她的话,她想让我们把她给做了。”
“做了?”万启娥皱眉,她不知道西子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
瘦小个说道,“西子说那玄大将军似乎很看重这个村姑,而这个村姑因为知道她是春宵楼的歌妓,总是处处为难她,她担心有这个村姑在,她不好接近玄大将军。”
“做了她?”万启娥坐下来开始思考西子给的这个建议。
从表相上来看,这个玄月大将军第一次到春宵楼,他只带了她这一人随从,先不说她跟玄大将军以前有没有渊源,就出行只带她这一点上来看,她确实在玄大将军面前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且当天玄大将军几乎没说什么话,一切的安排都是她决定的。
难道……
万启娥沉着脸站了起来。
“西子说的对,这个女人不能留,是应该做掉她,要不然我们的此次行动很难成功。”
那瘦个子听万启娥这么说连忙问,“什么时候做掉?”
万启娥看着外面冷笑一声,“我觉得今天晚上十分合适。”
温蓝回到雅室,青峰这才发现她出去过,连忙问,“你干什么去了?”
“有点事。”
青峰一听眉头一皱,有些不高兴地对她说道,“有事为何不告诉我?”
“不告诉你自然是不方便告诉你,你干嘛这么紧张?”
“我出来可是答应过爷,要好好看着你。”
好好看住好?温蓝想她出去了两次,也没见他出来看一眼,现在曲听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这件事,早干什么去了。
心里虽这么想但是嘴上她还是跟他起趣来,“爷不是让你看住我,是让你保护我。”
青峰一听却露了不耐烦的神情挥了挥手,“你少住自己脸上贴金,爷就是让我看住你,我问你,最近你是不是又整什么妖娥子了?”
“我?”温蓝神秘一笑,“确实有,但我不告诉你。”
正当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打趣时,雅室外面那个瘦个子突然又出现了。
温蓝坐在门边看得真切,她一见他出来连忙闪到门边去看。
青峰也跟了过去。
“怎么啦?”
“那个人有问题。”温蓝说着就走出了雅室,想跟过去。
青峰跟过去一把拉住她,“你干嘛去?”
“跟踪他。”
“等一下我。”青峰又拉了她一把,回身对屋里的顾子瑜与玄莹说道,“我们先走一步。”
然后在顾子瑜还没有搞清状态下他就跟着温蓝的脚步往楼下跑。
玄莹见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走掉,她不解地问顾子瑜,“顾大哥,他们干什么去了?”
“不清楚,我们也走吧。”顾子瑜说着从腰间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然后带着玄莹准备回去。
这时,万启娥却走了进来,“怎么啦爷,不听曲了?”
“我还有事,改天再来。”顾子瑜回答道。
万启娥见顾子瑜急着要走,连忙上前拉住了他,“爷,请留步,有件事情我想跟爷打听一下。”
“何事?”
“先坐下来再说。”万启娥拉着顾子瑜想让他坐。
顾子瑜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他说道,“有事快讲。”
万启娥只好作罢,不再拉他坐下,她说道,“我想打听一下玄大将军为什么要帮西子姑娘赎身,你看她人都跳河自杀了。”
“我想老板你可能是误会了,没人想为西子姑娘赎身。”顾子瑜说到这里作了一下自我介绍,“对了,你之前问我是谁,说实话我很难启口,因为我苍穹派有门规,派内弟子不许踏足烟花之地。”
“原来这位爷是苍穹派弟子。”
“是,希望老板不要四处声张此事。”顾子瑜朝万启娥施了一礼,继续说道,“我是因为这西子姑娘在这里逢人就说她是我苍穹派师祖仆人的养女,我今天过来只是想考证这件事情,没想到西子姑娘却跳河自杀了,这事就成了一件悬案,玄大将军的随从可能是想到我此行前来并没有找到答案,回去之后也不好跟我师父交差,所以想出要帮西子拿回卖身契这个主意,也算是帮我们苍穹派了去一桩心事。”
这些事是顾子瑜刚才听曲的时候想到的,他想如果那个西子姑娘真如师叔所说是有目的编造谎言,那么这里的老板肯定会过来问。
因为他们肯定想要套更多的信息,果不其然。
万启娥听顾子瑜这么说马上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当然,听顾子瑜这么说,万启娥觉得元真救下的那个厨娘确实不简单。
她明明在怀疑这件事情,明面上却做的滴水不漏,不管是刚才她对她说的那番话,还是现在这个苍穹派弟子说的话,他们似乎都是在表明一件事情。
他们承认她万启娥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西子跳河自杀了。
但是瘦猴一出现,她就十分警觉地跟了出去。
这个厨娘终究掌握了她们多少事情,万启娥心里没有底。
现在她只希望这个厨娘只是一个人在怀疑而不是把这些全数地告诉玄大将军。
所以,做掉她,事在必行。
万启娥心念闪动但是表面上却笑着跟顾子瑜打趣,“哎,这个西子呀,虽说无父无母怪可怜的,可是难得还有人记得她生前说过的话。今儿个爷过来帮西子赎了身,虽说只是一缕魂魄但是我春宵楼还是想帮她把这个仪式给办了。”
万启娥说完朝门外拍了拍手。
几个仆人身份的女子捧着一些衣物之类的东西走了进来。
万启娥从这些人手捧的东西中拿了一件户册递给顾子瑜,“西子是登记在册的歌妓,今日被赎了身就是从了良,以后这户册就是平民了。”
她说完把那户册往顾子瑜手上一压,然后转身走出了雅室,站在二楼高声喊道,“我春宵楼西子姑娘今日有良人赎身,从此不再是我春宵楼的歌妓。”
她话音一落,楼上楼下就有人开始询问,是谁帮西子姑娘赎了身。
万启娥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她自己的屋。
玄莹站在顾子瑜身后,问,“顾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拿上她的东西,我们走。”
玄莹一听连忙将那几个仆人手上的东西全数卷到自己怀里,然后跟着顾子瑜的身后出了春宵楼。
顾子瑜走出春宵楼时,哪见温蓝与青峰的人影。
他站在街上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流,隐隐觉得今晚有事要发生。
而温蓝这边呢,她一出春宵楼就跟丢了那瘦小个,为此她还有些生青峰的气。
“你干嘛要拉我,你一拉那人就跑没影了。”
“什么人?”青峰问。
“今天上午潜入我宅子里的人,本来我今天上午就想把他逮住的,可惜你家爷不让。”温蓝说到这里摆了摆手,她觉得一时半会跟青峰也说不清。
还是四下找找那个瘦小个吧,说不准这会他又去跟其它人接头了。
“青峰,跟我来。”温蓝朝青峰一招手,朝一处黑巷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