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冬。

高晓东蹬着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三轮车,拎着钢管敲打着铁锅吆喝着。

没错,身高一米八零,轮廓辨识度很高的他,却是个走街串巷收破烂的。

九十年代,并不是一个以颜值为一切标准的时代,所以高晓东的相貌并没有对他艰苦的生活有多大改变,倒是他为人诚恳实在,从不缺斤少两,所以邻里街坊凡是有废品的,都会送到他那里,哪怕钱少一点也没关系。

这年冬天,冷得要命。

高晓东穿着一条肥厚的大棉裤配着一件军大衣,踹着他那辆三轮车拐进一条胡同里,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家门口。

卸下今天一天的收获,他抱着一捆柴火往屋子里走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门旁窜了出来。开始高晓东以为是贼,回头一刹那才发现是她,于是笑着问她这么冷的天,不在家里好好待着往外跑什么?

她非常认真地说,高晓东,你别和我打岔,我是来问结果的,你是考虑了还是没考虑?

高晓东继续打岔,最近听说附近有吃小孩的哦,你就不怕他们把你抓去吃了?

“吓唬三岁小孩还行,我都成年了。”

“人小鬼大。”高晓东走过去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等你什么时候到我这里,你才算,现在不算。”

她娇嗔跺脚,“反正,高晓东,我要是真出事儿了,你救不救我?”

高晓东很是坚决地回了两个字,不救。

非常简单,我和你又没关系,为什么救你。

“无情。”

高晓东做了个鬼脸,“赶紧回家,别烦我。”

“你也知道我没家的,我爸妈叫什么我都不知道,你就让我以后跟着你吧,我会做家务,我还能让你回到家就吃上一口热乎的,白捡个媳妇都不要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你才十四岁,就要给人家当媳妇害不害臊!”

“对啊,这么害臊的事儿我都做了,你要对我负责任。”

责任这两个字对于高晓东而言无比神圣,尤其是在那样一个年代里,能养得起家和老婆的男人都是一等一的好男人。但对于高晓东的家庭条件而言,想讨个和心意的老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自己的,还一门心思想要跟自己过日子的姑娘,却是一个和自己相差了九岁的孩子,高晓东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又难过,又想笑。

“别闹了,我要烧炉子了。”

高晓东回到屋里以后,倍感失落。

她叫小铃铛,这是高晓东给她起的,因为他们是在一个地摊上相遇的,当时都看上了一个铜铃铛。不过高晓东买来是打算给一只正准备收养的流浪狗的,所以就开玩笑问她,就这么没有同情心吗,和一只可怜的流浪狗抢礼物?

小铃铛立马把铜铃戴上,可怜兮兮地说,我从小没爹没妈,孤苦伶仃,比流浪狗更可怜,要不你别收养什么流浪狗了,你收养我吧?说完小铃铛还抢下高晓东手里的一块钱,买下了这个漂亮的铜铃铛,认真地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了。

自那以后哪里有高晓东,哪里就有小铃铛。

晚上。

冰冷的炕终于烧热了,屋内也有了温度。

高晓东钻进被窝里看起新收回来的废旧报纸,里面无趣的新闻总能夺去他不少的欢乐。

这时。

传呼机响起来。

只见一行字从屏幕中缓慢飘过,您的朋友小铃铛对您说,快救我,快救我……

高晓东的笑容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慌张。

他跳到地上,披上那件缝缝补补的,破旧的军大衣跑了出去,踏着皑皑白雪,迎着皎洁月光冲到了小铃铛居住的,不到十平米的小土房里。

进去以后就看到小铃铛坐在一张冰冷的木板**,裹着一条十分单薄的小毯子冲着高晓东高兴笑着。

“晓东哥哥,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小铃铛。”

原来是个恶作剧,高晓东气得半死,可看着小铃铛可爱的脸却又哭笑不得“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挺开心的。”

“还开心?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高晓东明白小铃铛这句话的意思,她是迫切希望自己能多得到一些关怀,可这样的方式是不是有些太胡闹了?

“诶,我问你,你家里一没电话二没手机的,你怎么打的传呼?”

“谁说没有啊,这儿呢!”小铃铛终于量出手里的王牌,一部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

高晓东看到傻眼,就问她,怎么买得起这玩意?

小铃铛笑笑,问高晓东想不想要。

想!

高晓东做梦都想要一台自己的手机,可因为价钱实在太贵从来不舍得买,可这么重的礼他怎么也不敢收啊!

“不会……你偷的吧?”

除了偷,高晓东想不出更好的可能。

小铃铛撅嘴赌气,“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小偷吗,我要偷也只偷你的心。”

听到这句话,高晓东居然不敢和她对视了,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小铃铛长得恬静,还特别率真,高晓东怎么可能不会动心,只是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在那个年代这种年龄差距的恋情就是畸形,所以他必须要克制自己所有冲动的念头,绝对不能流露出半点的喜悦。

看到高晓东哭丧着脸,小铃铛说出实情,“我奶奶去世前给我留了一千块钱,今天是你生日所以买来送给你。”

“多……多少,一千?”

让高晓东感到吃惊的,不是小铃铛是如何知道他生日的,而是她居然花了一千块钱买了一部手机!

“没有那么贵,才六百多。”

“才六百多?你买这个干嘛,你以后吃什么,找时间退回去!”

“我有你啊。”小铃铛很知足地说,“以后你可以养我啊,我吃得很少的,一顿一个馒头就行了。”

多让人心疼的一句话,高晓东也于心不忍。

小铃铛命苦,从小无父无母,跟着奶奶过,后来奶奶也死了,就自己在这间老房子里生活了好几年,从来都是有上顿没下顿,因为善良找工作的时候经常被骗,好几次险些被人贩子拐卖,自从高晓东知道这些以后就特别心疼。

可还是不行。

不明不白就住在一起,是要出事的。

“我帮你烧烧炉子。”

被婉转拒绝小铃铛心里很难过,但还倔强地蠕动着冰凉的嘴唇,“别烧了,炕早塌了。”

难怪,小铃铛会在冰冷的木板**……

终于,高晓东想出了办法,“今天你睡我家,我睡这儿,我再想办法帮你把炕弄好。”

小铃铛不敢奢望高晓东会和自己住在一起,所以能住在自己喜欢的人家里她已经很知足了。于是她从**下来,接过钥匙以后就往门口走。高晓东忽然叫住她,在小铃铛止步以后,他把自己那件军大衣批在她身上,“小心点。”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高晓东点头。

“如果有一天我长大了,你还会拒绝我吗?”

“那就等你长大了再说。”高晓东又叮嘱她,“把东西揣好,明天我帮你跑一趟,咱们把手机退回去!”

“嗯……”

逐渐的,夜深了。

高晓东找不到可以用的砖头和沙土,于是炕只修补了一点点便迫不得已地停工了。在那张并不结实的木板**,高晓东抓起放在床边上的一本日记本,上面不单写满娟秀的字迹一时之间入了神。

一转眼就到了夜里十点多,高晓东打算休息的时候,呼机突然又响了起来,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发来的信息竟然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您的朋友小铃铛对您说,快救我,快救我……”

高晓东笑了笑,这一定又是小铃铛的阴谋,所以也没有在意,但这一晚上高晓东没有睡好,一来是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二来是心里莫名其妙地发着慌,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直到第二天早上,他顶着寒冷冬风回到家门口,看到大门是敞开着的,锁大门的锁有明显被凿过的痕迹,这种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好好的门锁怎么会被凿开?

小铃铛不可能做到,再说,她也没有理由会做这种事啊!难不成,是有别人进来过?

推开门,高晓东祈求着,千万不要出事儿。进了房间,他看到小铃铛躺在炕上,厚厚的棉被紧裹着她娇小的身躯。高晓东长松了口气,坐在炕沿上轻声叫唤,却怎么样也叫不醒沉睡的小铃铛。

“喂,你别吓我啊,小铃铛!小铃铛?”

高晓东摸着小铃铛的额头,冰凉!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或者说毫无血色,甚至伸出手指几乎探不到一丝的呼吸。把手缩回来后高晓东慌了,自己的手上竟然沾满鲜血,再去看时才发现血是从小铃铛的后脑流出来的,几乎已经湿透了半个枕头……

高晓东吓得险些站不稳,但慌乱之中他没有丝毫失去理智,抓着小铃铛的胳膊试图将她背起在送到医院里。可这一刻高晓东又几乎傻了眼,小铃铛几乎是一丝不挂,而且浑身上下,包括被褥都染满了鲜血。

嗡嗡嗡嗡……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不到几分钟就有持枪民警冲进屋子里,不由分说将高晓东按在炕沿上。

“不许动,再动开枪了!”

高晓东好几个民警狠狠地压住,满手是血的他百口莫辩,就这样被带进附近的拘留厅里。

而小铃铛在现场法医确认还有脉搏的情况下,被尽早送到了医院进行抢救,幸运的是小铃铛暂时度过了危险期,但因脑部受创严重伴颅骨、颅脑损伤,所以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高晓东也没有那么幸运,他被当地中级人民法院以强奸罪、杀人未遂、残害未成年人等多条罪名提起指控。

面对和受害人有频繁接触、案件现场的特殊性、被告出现在凶案现场等辅助证据的指证下,拙口笨舌的高晓东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开脱,一没有不在场证据,二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小铃铛身上,因为只有她醒来自己才有机会被无罪释放。

终于。

高晓东在熬过了一番刑讯逼供后,等到了来自医院里的一个好消息。经院方积极治疗受害人已经逐渐恢复苏醒,但不幸的是颅脑损伤严重,按照当时的医学技术无法完全修复,故而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创后后遗症。

白话讲,小铃铛傻了,谁都不认识了。

这对于高晓东而言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这以后。

公安机关对高晓东展开新一轮的“审讯”,因为当时刑法中并没有刑讯逼供这一条罪名,所以在当时那个时代“威逼利诱”是一种常用的、特别有效果的一种审讯手段。一连几日的严刑逼供下,高晓东认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