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漫道真如铁
很多人总结CEO的作用就是三条,找人找钱找方向。方向我们不用找,人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剩下找钱了。
前后见了38家VC,很多见了好几轮,还有一些见到了合伙人,但最后总是棋差一着,死活就是没有人扔TS(投资意向书)过来。
之前在Gtec全球创业大赛获奖后,下台一堆VC的投资经理拥上来发名片,求约。我都气定神闲地装×:“对不起,我们不缺钱。”
两个月不到,风水轮流转,我再去找VC的时候,一夜之间,地位互换了。当然,基金经理还是很愿意聊项目的,他们的KPI就是聊项目嘛。只不过基金经理只是个敲门砖,他们聊完说不错,很看好这个项目,想尽快推进什么的其实都没有什么卵用。
苏穆棠说:“TS or No。”意思就是如果一个项目聊完对方没有给TS,说的不管是“我们讨论一下”“我们消化一下”,还是“我们很感兴趣,会密切观察一段时间,有任何情况都随时沟通”,意思本质上都是“我们完全不看好你这个SB项目,赶紧滚蛋!”
第一轮
要拉投资首先需要自己做一个估值,我已经习惯去找苏穆棠商量所有的事。于是去问他,达普数据估值报多少合适。苏穆棠当时正在座位上看Paper(论文),听到我的问题,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Two亿。”
我一听打了个机灵,感觉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好像真的哗啦哗啦打进去两亿现金,屁颠屁颠地跑回去了。心里开始盘算两亿出让15%就是3000万。这么多钱怎么花啊,可以狂招些人来了。
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骨感的。我第一次在一家美元基金爆出这个数字后,我明显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了,对面坐的俩人嘴巴张大,我观察口型,感觉一个“SB”要呼之欲出。还好对方是比较斯文的人,只是直白地说:“你出去转一圈看看行情吧,你这个估值,算了,你走走走吧……”
我回来找苏穆棠:“不行啊,被轰出来了。”
“why?”
“估计是估值听起来太不靠谱,现在是资本寒冬啊。”
“你自己看着定吧。不过,actually估值并不重要,拿到钱才是重要的,我们融A轮其实是主动降了估值融的。当时对方想让估值高一些,多占些share,多给些money,被我拒绝了。我和岳风说,我们要那么多money没用,干吗要那么多money呢?我们只需要有一年可以烧的钱就够了,我们每年都应该去市场上融一次,探探行情。So,钱只要够就行,不要贪心。而且估值太高肯定不是好事,下一轮就会很吃力。因为万一今年没做好,估值太高就可能down round,这个时候之前的投资人就会给你施加极大的压力。”
“哦,好吧,你说的真他妈有道理。”我心里想。
于是,我打了个五折,压了一半的估值,一个亿,出去市场上转了一个月。过了一个月,我又压了一半的估值,5000万。
从5月中旬决定独立开始,大概用了三周搞定团队。然后6月第二周开始认真找投资,到转完第一轮VC,7月第一周已经结束了。
我之前不知道一轮融资周期需要一个月。第一周接触投资经理,投资经理们说好的,我听懂了,我回去上会吧,一般会是下周一上会。上完会后说我们会上一致看好,这样,你们下周某天过来和合伙人聊一下。于是,半个月过去了。约的是下周,那么见完合伙人,三周过去了。合伙人说,我有兴趣,但是我需要和其他几个合伙人商量一下,下周给你答复。等到下周说:“我们有两个重要的lp(合伙人)在美国出差或者我们需要再观望一些时间看一下数据或者我们很看好这个项目但是……”的时候,一个月已经到了。
到这里这个流程才算走完,你也才正式地走完从试试看到期待到强烈期望到焦急等待到瞬间打落地狱的完整心理过程,从而知道这家VC没戏了。当然,也可以同时聊很多家VC,实际上,所有找钱的也都是这么做的,所以,最后那周就是不停地接受打击,堪称死亡之周。一个CEO朋友说,就像黑暗中几个小火苗,一会儿来一个电话扑灭一个,一会儿来一个电话扑灭一个……等最后一个火苗被扑灭,整个世界忽的一下黑暗下来。
成功的融资或许不是这样的,我们整天看到新闻上说的10分钟搞定千万投资,轻鼎智能天使轮也是半个下午就搞定的。不幸的是,我所见过的VC基本都是这个套路,走的这种流程也全是失败的经验,以至于到后来这种流程走到一半我心里直接就觉得这个投资可以判死刑了。
第一轮走完以后我被判了一大堆的死刑,这个时候已经到7月第一周了。我找苏穆棠商量说,我需要再找一轮,我还是很有信心,但是你定的7月底的这个时间点不行的,到7月底这一轮的反馈还都没有结束,我已经Over了。
苏穆棠焦虑起来,说你凭什么believe再来一个月就可以拿到投资。
我说首先自己感觉越来越好,不像最开始那样讲BP讲得磕磕巴巴,我已经讲得越来越纯熟,而且已经摸到一些融资的门道。第二我准备找FA(财务顾问),FA可以帮忙扩大接触VC的覆盖面,市场上2000多家VC,总会有一两个眼瞎吧。第三,我打算把估值再压一半,现在估值就5000万了,其实就是一个大天使了,这总该没有问题了吧。你看,我们最开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估值4000万,很快融到。
达普数据做了这么久,产品也成熟了,都有这么多客户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使看团队,A轮看产品,B轮看数据,我们数据都有了,而且增长很迅猛,这完全是一个B轮的样子,我用一个天使的价格去融,哪有融不到的道理。
苏穆棠说:“我need to和岳风聊一下。”
大概一个小时后,苏穆棠请示完回来了,说:“岳风听了你这边的情况后,很angry,很生气!”
我听到这个就有点内伤,你说这哪儿说理去,他生哪门子气啊?
“我们以前认为你拿到投资是没有问题的,but现在看来是有问题的,你确实不一定能拿到投资,那我们得有一个底线来protect我们自己,一旦你拿不到投资,What should we do to protect我们的利益。”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之前不懂,融资是个很长的过程,这打一个照面来回,一个月基本就过去了。两个多月要把钱拿到看来真是做不到。”
“我们不能无限地help你,总要有个底线。之前说的7月底是你同意的对吧?”
“对对,我是同意的。但是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如果是再来一次,我肯定不同意。”
“你已经同意了的,OK?我们所有人都有很多不懂的事情,所有事情我们当然都要学习实践后才可以懂,我每天也在make mistake,犯无穷多mistake,但是事后再说这些都没有用。我们应该把目光向前看,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以后怎么做,只是想以前什么做错了有什么用?”
“好吧,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做啊?你们可以再帮忙给我们些钱多撑一段时间,让我把这一轮VC都见完吗?毕竟你也有这么多股份在这里呢。”
“就是因为我有股份在,所以之前一直无条件地帮你。岳风和达普数据没有attachment(关系),but I have。所以我还会继续再帮你,但是你要知道,这必须有baseline(底线),我不可能永远帮你。
所以现在给你的条件是7月底前你拿到一个口碑比较好的VC的Term Sheet,我们可以再支持你一个月的资金。你不需要立刻Close。”
“这其实和之前的条件差不多啊,还有三周,我觉得够呛啊,他们估计都来不及做决定。”
“完全不一样,之前让你搞定钱,现在只是Term Sheet,OK?我觉得Term Sheet这种东西哪怕是第一次见,如果喜欢的话都会给。你想想我们去真格的时候,就一个下午就给了。还有我们A轮的时候,他们也是很快就给了,如果Term Sheet这么久都拿不到,那我觉得你一定也拿不到钱了。”
好说歹说苏穆棠再也不肯再后退一步。不过好歹也争取了一点点利益过来,总比完全没有收获的好,时间不是还有吗?
“这样,我从岳风那里又帮你拼命争取了一下。如果你实在不行,我个人觉得in the end我都会给你一笔补偿,after all,你也算是公司元老了,而且一直没有拿salary。岳风那里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帮你争取,作为公司的CEO,我肯定是感谢你对公司从一开始到发展壮大的这段期间所做出的贡献。这笔钱大概有30万。你离开后应该可以支持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了。”
这一刻,我其实有点感动。这个数字几乎接近这次融资额的百分之一了。自从我答应分拆,苏穆棠和我握了手以后就像是变了一张脸,每天横眉竖眼锱铢必较。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帮我争取到了一笔遣散费。这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朝夕相处,共同加班打拼,互相鼓励支持的岁月。
现在回想,当时我表现出很感激的样子不是一个成熟的做法,毕竟轻鼎智能刚拿到投资的时候,苏穆棠劝我降股份时给我算账:“You know,你赚大了,按照这一轮的估值,即使降了股份,你的身家已经almost 800万美金了……”所以,理性的做法应该是不动声色地问:“这个数字是根据什么算出来的?我觉得应该这样算……”然后扔出去一个很高的数字开始撕逼。
利益是勇敢的人争取出来的,而不是靠可怜施舍出来的。有拼命争取的过程对双方都是好事,因为如果没有任何迟疑,对方也会狐疑是不是这个数字自己亏了进而开始自我否定,这样就难保过两天对方再想出新的理由和算法推翻自己上次的承诺。
每一次谈判,都需要保持敏锐的嗅觉。要迅速洞悉什么是对方心底深处真正想要的,什么是可以争取的。任何妥协都是需要有其他利益来交换的,否则你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对方会觉得是不是自己主角光环附身,汤姆苏附体,那就索性再前进三步试试。
“Of course,你也可以自己投钱进去,这样够你们团队再烧一个月了。”苏穆棠说。
“确实,你说得对。”
“So,do you think到时候你会投进去吗?”
“会的。”我一秒钟都没有迟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有点佩服自己。
“Actually,我个人建议你不要。”
……
我觉得苏穆棠真的早就不看好达普数据了。
第二轮
第二轮我找了FA帮忙,而不是自己去朋友圈里乱找。
我同时找了华兴和以太两家机构一起上。华兴很快给了回复,说是上会没通过,不接这个单子。我一下就蒙圈了,因为FA这种类型的生意是只赚不赔的,对于FA来说项目当然是多多益善,因为融得到的一定赚钱,融不到的话顶多不赚又不赔钱。这是有多不看好我能拿到投资啊?我们好歹也拿过Gtec全球创业大赛大奖,那是一堆顶级投资人给评的分好吗?
但是我还是真诚地问了一下:“为啥不通过,什么原因。”
“两点,第一是一个亿的估值太高。”
“这个没问题,我们已经决定调整了。”
“第二,轻鼎智能占比太高。”
“你们觉得多少合适?”
“不要超过15%。”
“这个有点难啊,第一年其实轻鼎智能80%的资源都投入到达普数据了,他们占这个比例其实也是应该的。”
“枪泥,你知道还有一点是什么吗?你是这个公司的CEO,你需要为这个公司负责,你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去为这个公司争取利益。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已经不是轻鼎智能的联合创始人了,但你的角色还没有转化过来!”
“……”
幸好以太通过了,如果以太也不接单,我可能当时就放弃了。如果连FA都一致不看好,我哪还有勇气去找VC。如果一条街的婚姻介绍所看你一眼后异口同声地说:“对不起,你的生意做不了,我们没有信心。”估计你也没有勇气去找对象了。
以太专门负责我的项目的FA是一位名叫蜜蜡的90后美少女,我称她为蜜蜡老板。蜜蜡老板颜值颇高,第一次见的时候,我惊为天人,很想问她是不是刚从维密走Show回来的。蜜蜡美少女老板是一个很热心的FA,陪我跑了不少的VC,聊完以后帮我收集反馈,然后总结成可以改进的点帮我复盘。
蜜蜡老板发现很多VC的反馈很统一:这个叫枪泥的CEO没有其他CEO那种气势,说起话来像是没有自信。
确实有道理。我从小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漏洞。对方问一个问题,我往往会先反应3秒才会回应(处理器太慢)。上大学的时候有同学认为我反应慢,智商可能有硬伤。这毛病一直改不了,没想到今天吃了大亏。
一次,我和苏穆棠说投资人每次问我为啥分出来,我自己讲并没有说服力,这家VC我很看重,他在美国还投了我们的老师BHData,要不这次你帮忙救个场,解释一下为啥分出来。
苏穆棠帮完忙后直言不讳地说:“我觉得你很有可能拿不到投资,你没有**。有些东西VC是不会和你说的,你必须自己意识到。你Present的时候好像你自己都不完全believe,这样VC凭什么会投钱。你看我Present时的状态,你没有那种气势,VC怎么能信你?VC 其实什么都不懂。他问什么你都犹豫半天,你一犹豫就完蛋了,你要坚决地说这个不是problem,即使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解决,但是也肯定不是什么problem。VC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是不是problem,他就是看一下你的态度,你的反应。你根本不需要去想怎么去回答,你就坚定地告诉他这个不是个problem就好了。这种东西VC他不会告诉你,不管你自己到底信还是不信,你都需要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很坚信。”
“我可能没有你那么闪光的背景背书,所以投资人不看好。”我有些受打击。
“Background是一方面,但也不完全是。你看青皮的Background没你好吧,但是他也融到钱了,你好好想想青皮平时说话的那种状态。”
我想了想,觉得还真是。
忽然很有负罪感,这个项目可能会因为我的融资能力被拖累。没想到自己成了公司的瓶颈。
关键问题
复盘一下融资中的关键问题:为什么我融不到钱。
我不会谈判,不是一个销售型的人确实是个问题,这也没有办法否认,30多年了,想改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但是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最关键的问题是盈利点在哪里,怎么收费?投资是为了获得收益,如果收费点不明确,盈利点不清楚,确实很难拉到人投资。
达普数据怎么赚钱,一直是个没有解决的问题。而且,就算我们的老师,硅谷的BHData公司也没有赚钱。我们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些赚钱的可能性,但是目前还没有时间验证。我们想到的这些方法需要足够大的用户基数才能试验,但目前没有办法积累到那么大的用户量。我们需要时间,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因为时间需要钱来支撑,我们没有钱了,想拿钱需要有盈利模式,想验证盈利模式需要有大的用户流量。我们进入了死循环。
另一个问题是我们的技术还比较薄弱,都是对用户需求一些讨巧的解决方案。其实存在更直接的解决方案,就是手机厂商从操作系统来解决,这样会比我们的解决方案简单高效一万倍。我之前就是做操作系统的,深知这个问题。每次安卓、苹果发布新操作系统的时候,我就担心得要死。
苏穆棠对我这个担心嗤之以鼻:“这从来都不是一个technical的problem,这就是一个sense的problem,为什么这么多年了,Google和Apple都没有做,我认为以后他们也不会做。”这个理由其实并不能让我放心,而且即使Google和Apple都像苏穆棠预计的那样没有sense,能保证小米、锤子、Oppo、Vivo这些全都没有这种sense吗?一旦一家具有,剩下的很快也会有。那时候,我们的死期就到了。在我见过的所有VC中,只有两个人看到了这个问题,在这里表示一下敬意。
公司快死的时候,我快要急疯了。拉着团队讨论转型,讨论赚钱,讨论盈利模式。因为我们有技术,每天有几百万条数据,有上千用户,我们可能获取收入的一个方式是进入一些黑色地带的APP下载市场。而且我们的体验和数据准确性会更好。但是团队有人表示反对,干这一行,体验和数据准确性重要吗?我仔细想了想,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那我们现在所积累的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卵用。
团队无法对转型达成一致,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剩下的时间,好像转什么型都来不及了。
当然,这也和市场环境有关。前两年的时候大家并不在意收入,市场充斥着零收入的公司和阿里巴巴的成功故事。先做用户,先占领市场才是所有人都接受的价值观。如果你在那个时间点讲述一个收入的故事,会被耻笑为一个传统企业,而不是互联网企业。
但是风向变得太快,一不小心就被闪到腰。你刚刚按照标准的互联网模式建立一个公司,忽然发现大家都开始问你的收入和盈利。我也是有点背,融资的时候,一篇文章正在朋友圈发疯一般传播:“世界不一样了,别再跟我说太多增长和GMV(成交额)。”此时VC也开始讲类似的调调:“你说的增长我们知道了,但是你怎么样才能收支平衡?”我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自然没法拉到投资。
当然,每个人都在学习。VC是个有学习焦虑症的圈子。最开始的时候,大家是看收入、盈利的,大家认为这些是最重要的。所以,阿里巴巴和腾讯早期的融资拿得那么困难。
大概十几年前的时候,我老婆在一家著名大学的商学院上研究生,我陪听了不少课,还记得有天上课的时候一个教授讲到了当时风生水起的阿里巴巴,他说:“阿里巴巴那个公司我去考察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厂房,没有工人,就是一个空壳,这样的公司没有核心价值,迟早要完。”
当时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不是少数,否则阿里巴巴也不会在国内拿不到钱,最后拿软银的投资。后来,等马云发达了,大家才发现:“我擦,可以这么玩。”然后,大家疯狂地投所谓的互联网行业,投那些几年赚不到一分钱的公司,这在当时就是潮流。再之后,大家忽然发现,并不是所有不赚钱的企业都能成功,更大的概率是死亡,投资全打水漂。大家惊醒过来,纷纷表示不赚钱是不行的。我们正好处在了这个尴尬的时期,处在了这个尴尬的阶段,需要拿没有赚到一分钱的达普数据去找投资,真是一件找虐的事情。
以后风向会不会再变过来?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需要再出现一批类似成功的企业,讲类似的故事。比如,一开始,某家公司是不赚钱的,一分都没有,但是有一家VC没有放弃,整整投了10年,投了10年没有赚一分钱。市场上相关专家纷纷指责这种SB公司和SB VC的SB故事。可是忽然之间就被打脸,公司开始赚钱,而且赚了潮水一般的钱,再然后就上市了,市值翻了一亿倍,成为一段佳话。如果再有一个这样的例子,VC们又会回到不看收入不看盈利的路上来的。
可惜的是,我们可能活不到这一天。
给力的对手们
自从把BP挂在FA的平台上告知天下我们要开始融资的时候,大流量DDOS攻击就一刻都没有停止过。DDOS攻击就是有人花钱买很大流量不停地攻击你的服务器,造成你的服务器反应很慢或者用起来很不稳定。这是一种比较下三烂没底线的商业竞争手段,但是往往对互联网公司非常行之有效。
以至于每次我给VC演示都需要祈祷一番。幸运的是,大部分演示我都混过去了。当然演示时所体现出来的性能和速度还是大打折扣。而当我们决定停止融资后,DDOS攻击就停了下来,竞争对手一分钱都没有浪费,时间点把握得非常之妙,我几乎忍不住要喝个彩。
蔡文胜
中关村艺术创业中心原本是一个50余年历史的棉麻仓库,因为地理位置极为优异和老旧建筑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这些年来,一堆艺术从业者蜂拥而至。具有浓郁小资情调的艺术家们和建筑物的信息叠加后形成正反馈,又吸引着同样小资情调的VC和创业者们。
一天,见完一家投资机构后,蜜蜡老板说:“晚上有个局,我再给你介绍一个行业巨头吧,隆领的王总,私人关系。”
蜜蜡老板还是很适合做FA的,天性喜帮忙,可有可无的忙也一定要先帮为敬。
当晚从中关村打车过来,堵得天昏地暗,足足两个小时。
进入园区后,七拐八拐,来到一座漂亮的欧式小楼前。
跟着蜜蜡老板进去,一层是一整个大活动室,没想到红杉和真格的投资经理们正组织德州扑克大赛,真是太有缘了。在门口碰到了真格的PR总监,寒暄了一下,往里走,没想到又碰到了徐小平老师。
徐老师大老远向我伸出手来,我赶紧赶上去一把握住。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枪泥,叫我小枪就好。”
“枪泥你好,玩得开心点。再见!”
身后的电梯门突然打开,有人出来接我们上楼。我跟着蜜蜡老板往里一直走,穿过大厅,看到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居中而坐。我想,这应该就是王总了,这气场绝了,就是霸道总裁的原汁原味感觉,可以去拍电影的。
我的产品介绍视频放到一半,王总就说,可以了,我明白你做的东西是什么了。你这个东西优点是aaaaa,风险是bbbbbb。
眼光端的是相当狠辣,是目前为止我见过的人里产品领悟力最强的。后来第二次见王总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个达普数据商业化的方式。几个月的时间,我也在不停反思,越来越觉得,最有可能商业化的道路就是他指出的那条路。
王总说:“这样吧,我来安排见一下蔡总好了,蔡总周末回北京。”
三天后的晚上8点半,我又来到了这里,大概八点五十被接上去。上去后我才明白为啥安排在9点——前面还有个哥们在聊项目。
而且看来安排得非常满,我走的时候发现后面还有人在排队等着聊。
我不由得感慨:比你厉害的人果然比你还要努力。不知道这个约谈是不是排到第二天早上了。
蔡总讲话有些闽南口音,我听得有点晕,又不好意思老打断他,只能自己很努力很努力地去理解。
蔡总听完我的介绍后说:“你这种我是不会投了。”
我:“……”
“我以前投过一家,它是这个领域发展最好的,但是总共也没赚多少钱。你这种产品很难做大。即使你说的所有的过程都发展到最好,最后顶天也就是几个亿的估值,我投你的话赚个几千万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在我看来,To C的产品才有价值,你看美图秀秀有几亿的C端活跃用户,这些真实的活跃用户才是价值所在。To B的都是生意,你得一笔一笔赚钱,很难有爆发式的突破。再说你给APP做服务,你如果两年前来找我,我可能会考虑,但是现在,移动互联网的格局基本定型了,大部分APP都没有什么太好的发展了,你给他们提供服务能好到哪里去。现在用户都只会用那有限的几个APP,所以这个生态很难有大的发展了。”
回家的路上,虽然是夏天,我却觉得格外寒冷,不禁打了几个喷嚏。让我恐惧的事情,不是我有没有融资技巧,会不会融资谈判,而是这个方向到底还有没有前途。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所从事的事业,一定是一个朝阳行业,康庄大道,是未来发展的方向。深深相信,从未怀疑。如果这条路本身已经日落西山了,或者就是一条死路,那么融到或是没融到资,到底哪一种才是好事?也许早点去死反而是更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和苏穆棠以前偶尔也会和别人争论这个问题。很多人认为APP 的流量将会变得巨贵无比,未来将是H5和微信的天下。我和苏穆棠据理力争,使出浑身解数来说明未来其实还是APP的天下。
我们不喜欢我们的信念被攻击得千疮百孔。但实际情况不是我们在我们的信念前竖起了一块挡箭牌,实际情况恰似对方在使用消音器朝我们射击:子弹落下,而我们听不到枪声。
——《确认偏误》
我们整个公司的逻辑和商业基础就是在为APP服务,不管是达普数据还是应用内搜索还是最新的MO项目。所以我们天生不愿意听到APP不行的消息。事实上它行还是不行呢,我现在觉得APP生态不行的可能性要大一点。
公司也有人聊起天来说到类似观点,我们都会努力从不同侧面去证实,APP一定会是胜利的那一个。苏穆棠曾经举过例子:“APP还是H5这个争论好多年了,但是你看,APP并没有消失,其实在Google 里,Android的创始人Andy Rubin早就说过,APP是包含了完整统一体验的一个软件服务,H5在用户体验方面永远比不过,所以未来一定是APP的。”
面对权威我们会将独立思考调低一级。面对专家意见时我们往往会比面对其他意见粗心许多。还有,我们会服从权威,哪怕是在理性或道德上毫无意义的地方。
——《权威偏误》
权威一定不会全对,但是权威对的概率还是要比普通人大一些。
面对权威,尤其是当他把你心里最担忧的东西**裸剥落出来的时候,你内心会一瞬间接受那个阴影,连去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了。之前,我们其实一直在用权威的力量去说服后辈和同事,但是面对眼前蔡文胜这样的互联网权威,我内心开始崩塌,开始接受自己最担心的那个未来了。
薛蛮子
蛮子老师是一个朋友介绍的,没有见面,加了微信,打了两个电话。
蛮子老师还是蛮给力的,洒脱率性不拘一格。直来直去,完全没有客套话的前奏,直接深入主题。好像每一句话都瞄着你的软肋过来的。我开始没有心理准备,被蛮子老师说话方式直接击中。那种感觉类似角斗时我带着一把匕首上了场,发现对方全身盔甲骑马冲我刺出一记骑士长矛。
“我找人问了一下,别人都说你这个服务是个伪需求,你为什么觉得这事能成?
“真格跟投吗?你们A轮那家跟投吗?什么?他们都不跟投,他们跑你让老子给他们殿后?
“小伙子,第一次做CEO吧!”
聊了一个小时,一身冷汗,狼狈不堪。觉得自己精心编织的一些套话完全没有起作用,现在回想一下,真是足够犀利,也是很佩服。
当问到估值时,蛮子老师直接骂道:“这么个玩意儿值一个亿啊,你给我数数,怎么就值一个亿了?”
虽然如此,但第一次聊完后感到蛮子老师还是感兴趣的,因为他安排了一场技术评估会议。
技术评估会议之后,我再打过去的时候,蛮子老师没有了上次的那种犀利,说话变得非常客气。我心里暗想,坏了。
一年以后,一天晚上10点多,我正慢悠悠一边看电视一边刷微信,忽然收到蛮子老师的一条微信。打开一看,原来是蛮子民宿的项目介绍。他热情推荐我有时间去体验。
我感慨万千,很难想象像他这样江湖地位的人还在亲自做这样细节的运营。我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努力下去。
徐小平
这次融资我没有再去找真格。公司发展搞成这样,我自己有点考试不好没脸找家长签字的感觉。苏穆棠去找A轮投资也完全没有问真格是否跟投,我们不约而同地有同样的感觉:一开始拿了真格的钱就变方向,当时承诺的搜索产品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出来,这实在是个不太好解释清楚的问题。
苏穆棠说和安娜(真格CEO)讲达普数据分出来的决定时,安娜全程沉默,没有一句Comments。我想,那当然了,你和安娜讲的时候已经决定拆分,而且基本分完了,所以当时是告知又不是征求意见,当然没话说了。
另一方面,我自己评估了一下。我认为我还是没有达到真格投资的标准。因为真格的投资逻辑主要是投人,一定是牛人才会投。
之前靠着苏穆棠的牛人背景,我可以狐假虎威拿到一轮。但是现在没有了苏穆棠,我是没有信心的。
真格基金不看未来、不看行业、不看模式、不看数据,就看人是不是行业中牛人。我们投资理念一如既往地不变,不投模式,只投人。牛人意味着学习力、工作力、影响力,所以我们不仅投人,还只投牛人,不断寻找牛人。
——徐小平
私下里确实听到有不少人质疑真格简单粗暴的投资逻辑。不过在我看来,这其实是种成本可控的投资策略。徐老师这样的名气,全天下的人都想找他投资,很多人都觉得白来的钱不拿白不拿。换句话说,如果不设门槛的话,估计会被全天下的骗子编造各种BP整天轰炸。据说现在每个月真格会收到一万份BP,已经够所有投资经理累到吐血。如果没有门槛,估计就得在二环多买几套房放BP了。
还有一个问题,创业是需要资源的。公司作为一个商业实体,对外在市场上拼杀需要有各种合作,各种合纵连横;对内,需要不停地吸引人才,不停地有新鲜血液输入才可以进一步带来资源,带来各种远见卓识。创始人没有一个牛人的标签,很难搞定这些合作,很难招揽这些人才。
创始资源是向下辐射的,无法向上。创业者过往的平台决定了他能调动多优质的资源。你以前是学生就无法调动老师,部下难以雇用领导,草根是很难雇到精英的。新东方、学而思的创始人都来自北大,是有“创始资源”因素在起作用的。
——徐小平
所以虽然真格投资的公司也会死,但是细想起来,完全没声没响就死的公司却也不多。基本上也都是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也都获得过鲜花掌声臭鸡蛋,也都折腾得死去活来,也都曾经看起来有过气壮山河。BAT每年也有大量的项目死。创业,本来就是很容易死的一件事情。既然这样,徐老师投钱给牛人折腾当然要比给屌丝折腾要好。毕竟牛人数量小,屌丝数量大,给所有屌丝投资实在给不起,给哪个屌丝就面临如何挑选的问题。总不能出套题给大家做,那岂不是成高考了。再说,就算是出题,也一定是牛人得高分的概率大。这帮上过北大清华常春藤的人创业或许会失败,做题一定厉害。
王强
真格的CEO群里经常会有各种活动。通常是跟创业相关,比如和投资大佬面对面啊,创业公司如何做企业文化啊,如何做品牌定位如何做PR啊。但是有一天看到一个和罗辑思维联合举办的内部活动:“王强讲《金刚经》”。
我对这样和工作无关的活动本来没有兴趣的,但那天刚好上午和晚上在附近约了VC,下午空当,想有个地方待,就想着顺便再见见徐老师王老师也挺好的,他们讲讲佛说不定顺便大发慈悲一下,就把我拉出苦海了,于是就报了名。
没想到这场讲座别开生面,令人眼界大开。很多之前听过但是完全不理解的概念都有恍然大悟之感。比如什么是“苦”,什么是“空”,什么是“五蕴”,什么是“涅槃”,什么是“贪、瞋、痴”,什么是“缘起缘灭”,什么又是“清凉境”。
这些念头一经脑子,就不自觉又引起了思考:“到底为什么创业?”回想起一年前、两年前的信心满满,朝气蓬勃,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膨胀感。那时是万万想不到现在这种骑虎难下的窘境的。再往后会发生什么,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个黑洞一样,完全没底。有种万物皆空的真实感。
我的另一个发现是,王强老师的知识库实在是令人震撼。他每讲一个概念,比如说“空”这个概念,他会讲“空”在古梵语里是什么意思,古梵语翻译成英语是什么意思,英语再转成中文是什么意思;古梵语直接翻译到中文古文是什么词,当时哪个人翻译的,另外一个人是怎么翻译的……他所有的知识全都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网。
随意跳到网上的一个点,都可以从任何方向上不停地跳到其他概念和知识。我当时的感觉就是被拉到了一张知识的大网上,然后像坐疯狂老鼠那样,完全不知道下一个瞬间袭来的是什么样的知识点。因此,一动也不敢动,唯有深深的一脸崇拜。
我后来仔细考虑了一下,王强老师之所以能做到这样,首先是因为他读了很多书;其次是他都记下来了;最厉害的一点是,他还把记下来的东西关联起来,也就是说融会贯通了。怎么能达到他这样的层次呢,我感觉一般人是肯定没戏的,但是机器说不定可以。所以也许以后可以做一个AI系统,自动读很多书,肯定都能记住,然后再把知识点串联起来,这样,用的时候就可以随意链接了。
另一个收获是见到了闻名已久的罗胖。我是罗辑思维最早的用户,几乎从第一期就开始跟着听。见到罗胖后,我说:“罗胖老师好,我是您忠实的听众,期期不落,而且反复听好多遍。”罗胖老师一脸欢喜,刚要张口说什么,我贱兮兮地加了一句:“而且从来没花过一分钱。”罗胖老师有点尴尬地说:“喜欢听就好。”
几个月以后,“得到”上线,我没能抵挡住**,开始在上面消费。到现在为止,累计支付超过了2000元。
李开复
唉,没有联系过,可惜了。
众生
有位VC合伙人说:“这个看起来不错啊,你这个团队也很厉害,可以做点事情的啊。这样,你觉得我少投点,来个200万,你能做起来吗?”
我说:“可以可以,您投吧。”
他又想了想:“不过你这个CEO有问题,嗯嗯,问题就出在你这里,因为你,我投不了。”
我心里想,擦,这么露骨,士可杀不可辱,我要不抡凳子跳起来跟你死磕算了。
他说:“轻鼎智能30%,继续让你做3个月,按照你的burn rate 来算,其实也就是不到100万的投资,算你100万,那你的估值就是100万除30%,算下来也就个300多万。你居然出来融5000万估值。兄弟,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这点账都算不过来,做什么CEO。”
我争辩道:“不是只有三个月,之前做了快一年了。其实……”
“那他们不要了啊,他们要么?要再算,不要了,以前投入多少都清零了!”
有一家VC说:“你家有房子吗?你敢把房子抵押做担保吗?敢我就给你投钱。”
我对红杉的感觉不错,简单,直接,高效,当场就说了一堆问题。然后明确拍板说不会投。
有个VC的合伙人之前是知名成功人士,他之前创办的公司很有名,说出来吓死人。他听完我的故事之后说:“之所以现在让你分出来融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刚刚的A轮没融够钱;另一种是这个方向不看好了想扔掉。”后来很长时间这两句话都一直在我脑中萦绕。
众说纷纭,纷繁复杂。
可惜没有等来想要的结果。
死亡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琅琊榜悬镜司金牌首座夏江
公司死去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你会眼睁睁看着公司的尸体分崩离析,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着去往一个更有希望的方向。
而这个过程,对于花了很长时间把它的一个一个细胞堆积起来的我来说,是心痛的。
每一家公司从一个细胞开始,堆积起一个躯壳需要一年,两年,五年,甚至十年。但是消散只需要一周,也许一天。
投资寥落四周星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第二轮融资的结果陆续出来,最开始满怀希望的那几家宣布失败以后,我快要自暴自弃了。
蜜蜡老板还在鼓励我:“枪泥,我见过很多CEO,第二天就要发不出工资了,前一天还是和VC们讨论上市计划,谈笑风生,你要顶住啊!”
我说:“谢谢,唉,但真是不好顶啊!”
苏穆棠问:“Are you willing to自己拿点钱继续做下去吗?”
我想了想:“我得回去和老婆商量一下。”
老婆让我大跌眼镜,居然同意从家里拿出积蓄来救急,真是败家娘们。不过我知道,我能拿得出的只是杯水车薪,对于我们这么大一个团队来说其实也撑不了多久。
第二天我找到苏穆棠说:“和家里商量了一下,我可以自己拿钱出来救一下。你可不可以再和岳风商量一下,也拿点钱出来,再支持我们一段时间。”
“I got a solution for you. 你可以把最重要的三四个人留下来让他们少拿一些salary,剩下的都开掉,这样你那些钱就也可以撑好久了。”
“我上个月刚给他们画完饼,这就要开掉了,有点禽兽啊。再说,开人是要钱的,我这里没钱了。”
“不需要钱,他们刚签完新合同,不到三个月,都算是试用期,完全不用一分钱。”
我有些发呆:“你真牛逼,这都想好了。不过这样不好吧,刚刚和大家画的饼,刚刚签的新合同,这不是在欺骗大家吗?大家会起诉我的。不起诉也会砍死我的。”
苏穆棠:“他们自己签的合同,需要对自己的签字负责。这是有限责任公司,do you know what means Company Limited?和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能起诉公司,But起诉公司没有用,这个公司本来就没有钱,拿什么赔他们?他们最理性的选择就是leave silently(静悄悄地离开)。”
现在回看,这个方案确实是当时唯一有效的可以续命的方法,也许可以拖不短的时间,或许可以拖到下一轮投资。因为当时还是有几家VC在观望的,甚至等我们正式关门后还有几家VC又来找我,说还是很有兴趣的,想出投资意向。我说已经关门大吉了,他们还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当然他们可能就这么说说而已,客气一下,如果看我还在坚持的时候或许就不这么说了,等打钱的时候又会非常犹豫。当然,这个不能怪他们,我自己想过,如果我是VC,我也会这样做的。
投资的规律是什么?肯定不是契约精神,而是追涨杀跌。不管你爱不爱听这句话,总之不要指望VC讲契约精神,理解“追涨杀跌”这四个字就对了。如果你是一款数据曲线特别好看,赛道也热门的产品,门口会有几十家VC,捧着钱请你快点收下,因为我的诚意最足,我的资源能帮上忙,恳求你收下我的钱好不好。但是当VC判断你走势不够好,投资风险很大的时候,哪怕什么协议都签好了,甚至过桥贷款也打给你了,还是会悍然毁约。谁都知道互联网生意的风险太大,当投资人心理预判“糟了,这次可能看走眼”
的时候,是讲诚信讲契约要面子重要,还是白白烧掉几千万元重要?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要讲商业道德,要尊重现实。
现实就是追涨杀跌。
——连续创业者纯银V
只不过,苏穆棠这个理性的solution,当我面对这这些可爱的小伙伴的时候,我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还有位投资人朋友给我建议:“不需要裁员补偿啊,你把工资降到底,他们就会走了,没有法律说工资只能升不能降。这个时间就是能看出谁是投资心态谁是投机心态的时候。走的人走就走吧,没有什么可惜的。”
这个主意确实是一个可以续命的好方式。可惜我纠结了好几天,也放弃了。自己内心有些软弱,还是跨不过这个槛。
有所不为吧。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适合做CEO。
承受痛苦,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拿破仑
很久以后,每当想起这个时刻,我都不由得恍惚起来。很多创业的人都碰到过类似的时刻,这种坎坷是创业路上的大概率事件。我选择了轻松地去死,成功的人大概会选痛苦地活下去。
而痛苦地活下去需要太多的勇气了,你需要敢于做坏人,需要直面愤怒的眼神,需要正视积累着的负债,同时扛起千疮百孔的公司,踽踽独行。
太难了。
惶恐皆零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心一天一天沉下去,日期越来越临近,仅存的小火苗在一个接一个被扑灭,心情就像死刑犯等着枪毙似的惶惶不可终日。以前每天都睡得和死猪似的,最近晚上睡觉,12点躺下后心里完全没有办法平静下来,一直在想“没钱了,要死了,怎么办?”
然后会忽然意识到自己醒了,这个时候脑子并没有中断思考,还在想着“没钱了,要死了,怎么办?”
“刚才睡着了吗?”伸手摸一把,一头冷汗,看一下手机,凌晨三点。然后心里一阵恐惧,“我擦,刚才发生了什么。”
想起苏穆棠以前经常三点钟发来指示,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后来听说苏穆棠开始频繁找卉烟聊天。我脑补了一下,谈话应该类似下面的场景。
“Do you want to 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
“想做啊。”
“But if 枪泥拿不到钱怎么办?”
“……”
“Do you want to 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even if 枪泥拿不到钱?”
“想……做……”
“Have you ever think,if you don’t have money,怎么做下去?”
“没有想过。”
“If you want to 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你需要think,枪泥拿不到钱的话怎么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
“我想的是,现在我们分出来发展,大家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枪泥去拿钱,他需要我们做什么支持,我们尽全力配合。比如他前两天需要我做个尽调报告,我就尽快去和对方沟通,去做报告。其他没想过。”
“I give you some suggestion,If 枪泥拿不到钱,你需要think怎么样continue working。你需要think的问题是哪些人是需要的,哪些人不需要,最少化运行需要多少人。”
“……”
第二天,苏穆棠继续找卉烟。
“Do you want to 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
“想做啊,怎么了?”
“But if 枪泥拿不到钱怎么办?”
“你昨天不是问了吗?”
“嗯,Have you ever think about it?”
“要做,其他我还没有想好。”
第三天,苏穆棠继续找卉烟。
“Do you want to 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
卉烟疯掉啦。苏穆棠一定是被唐僧附体了。
卉烟来找我。
“这两天苏穆棠一直找我,不停地问我,还想做吗还想做吗?他怎么了?”
“我融资不顺利,估计苏穆棠也焦虑了。”
“是啊,我感觉他特别特别焦虑,怎么看起来比你还焦虑?”
“哪有,不要这么低估我,我很焦虑的好吗?”我得意地说道,“我只不过内心强大在拼命掩饰而已。”
苏穆棠继续骚扰了一些别的小伙伴,也问同样的问题,大家表示愿意继续做下去,不过苏穆棠并没有像对待卉烟那样持续问下去。
大家都听到了一点风声,一时间,每当面对大家的目光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感觉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最后几天每天都想待在外面,不想来到办公室,不想面对大家。中午吃完饭,会独自走到星巴克,点一杯咖啡,整整发一个小时的呆。
黑暗中奋力挣扎
最后这段时间,除了找VC,其他的方法也都想了。就像在沙漠中快渴死的时候,看哪个方向都好像有海市蜃楼。
找了个证券直投部的朋友,硬是让投后期的券商上了一次会,结果没通过。
找了一个在拉B轮投资的朋友,说他们B轮马上到位了,业务有互补,可以战略投一点我们续命。可惜他的B轮迟迟到不了账,他也开始经历一样的煎熬,就顾不上我这里了。
找了一家明星公司整体收购团队,对方很有钱很气派,但是条件比较苛刻。对方希望过一遍团队,收购主力成员,踢掉渣渣,虽然我认为我们团队没有渣渣,但是到时候可能我说的话就不怎么算数了。
我一开始很心动,因为这个方式至少可以保住不死。然后我就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探了一下大家的口风,结果发现这件事情不是那么容易。
我团队中的这帮人,不是我吹,出去都能找到至少1.5倍的工资,后来的事实也印证了这个假设。我们挂掉以后他们去市场上很抢手,一两周就都找到工作了。有找到两倍工资的,有找到1.5倍的,就是没有找到更低工资或者没有工作的。
我一个月前刚忽悠完他们一次,再忽悠他们一次的话我的公信力明显要打个折扣,再加上大家对那家明星公司看法各异,思想工作明显不好做。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CEO。
苏穆棠开始还很动心,说这样他这边可以收回一些money,也是很pretty not bad的。我说,你还需要数据呢,所以其实钱可以少要点,收购主要需要和他们谈好数据的归属问题。
第二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开始劝我:“If you join them,你能promise这些人都跟着过去吗?你能promise这些人至少半年不走吗?如果再发生一次青皮那样的事情,someone带着all codes走了,你在那里就会非常难受,两边都很难做人。”我一想也对,我过去的话需要修炼强大内心,要努力做到欺上瞒下,两边讨好。而且和我在轻鼎智能是不一样的感觉,在这里,怎么说也是一起从头创业的联合创始人。想和苏穆棠拍桌子就拍桌子,去了新的公司,说话估计不怎么算数了。到时候出现了磕碰和摩擦,就尴尬了。
而团队里的人本来也不是找不到工作,本来也会有更好的出路。我不知道还能给大家承诺什么东西,也不能保证到时候该如何兑现,而且即使承诺,因为上次的承诺还没凉透,这次大家也不一定会相信了。
即使这样,到现在心里还是很感谢那家公司,总是给我提供了一条出路。
我在黑暗中奋力挣扎,希望赢来逆转乾坤的一击。
可惜最后还是没有什么卵用。
公开
苏穆棠和我说:“你should把现状告诉everyone!”
“我还有时间,还没有到最后一刻!”
“你可以和他们说还没有到最后一刻,But你should让每个人都知道现状,而不应该lie to them。”
“我这样说,团队就没有士气了,现在客户每天增长很快,产品在更新,市场在推广,没有士气就什么都没了。”
“客户growth没有用,你看你去找VC,没有人质疑你的growth,没有人!你有很好的growth但是拿不到钱!拿不到钱!所以growth有什么用?你现在需要告诉这帮人真实的情况,If you don’t tell them until the last day,你突然说没有钱了,公司开不下去了,所有人都会恨你。你现在说了,他们现在就可以去找工作了,你should not waste their time。”
我觉得苏穆棠说得很对,但我不忍心就这么说出来。“等周四开周会再说吧,还有两天,说不定会有好消息回来呢。”
苏穆棠瞅了我一眼:“All right.”
一直到周四,果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周四,我像往常一样端坐在会议室后面,听完每个人的汇报,听完这周的增长、这周发现的新问题、这周做的用户回访、这周网站的改版、这周PR稿的阅读量、下周的计划后,我说,最后占用几分钟和大家通报一下融资的情况。
全场寂静如水。
此处略过我无力地宣布失败的过程。心如刀割。
大家听完都沉默了,几分钟后,卉烟打破了这种难受的沉默,把我解救出来。
“我觉得枪泥说的只是现状,现状还没有投资不代表我们就一定拿不到投资。所以大家知道一下这个消息,但是还是不要影响目前的工作,重要的是保持一个好的心情。”
苏穆棠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中间替我圆场:“我也参加过融资,我知道这个process不容易,这一个多月,枪泥去路演了快40家VC,很多家都路演了两三轮,总共算下来算是非常多次了。拿钱是个不可控的过程,枪泥已经做了Everything he can do了!”苏穆棠对我大加赞扬了一番,差点就发动大家集体鼓掌了。
后来反思,这次自己把控得不好,死的时候气氛还是太悲壮了一点。
下次再创业,死的时候一定要开心一点。
盟约虽在, 信任难托
时间很快到了7月。我对融资已经绝望了。
苏穆棠规定的截止日期像个定时炸弹一样嘀嗒嘀嗒快要爆掉。我希望他还能再帮我一把,一个周日的下午,我约他到公司,想再跪求一下。(我们一般周六加班,周日休息,所以办公室没人)“我们做了这么久,一开始是没有用户,后来有零星的用户,但是没有增长,我们试了很久,想了这么多办法,换了很多人来执行,才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继续做下去,很有希望做成BHData那样的。”
“I Know all of these,但是你没有money了,没money怎么做?growth是surely能做到的,BHData都已经验证过了,但是现在就是没有money了,你没有找到money啊!那你说all of these都useless。”
“我个人出20万元,你能再出20万元帮一下吗,我试图挺两个月,做一下收入,有了收入,就可以继续融资。”
“两个月够吗?”苏穆棠今天异常地冷漠。“我think at least half year可能才会有变化。”
“两个月可以再喘息一下,我们现在有了两个大客户,正在谈定制服务,通过定制服务,我们可以收到一笔钱。卉烟其实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这种business model没有value,你这种一笔一笔收钱,这种公司能做多大?”苏穆棠跷起了二郎腿,“You’d better notice,你找我们融资,和你找VC融资是一样的,我们会给你钱,but you must 有一个好的story,而你现在告诉我的story没有value。你这种一单一单的生意,我suggest你should找个银行去贷款!”
苏穆棠继续说:“要不我给你个idea吧,你看这样行不行,we just探讨一下。”
“你说你说,太好了,你有主意啊!”我满怀希望。
“这样,把你的option让出来。Of course,也不是全让出来,I think you can keep一小部分。然后让卉烟暂时来做CEO,把你的option 给所有核心员工分一下,这样他们可以少拿或者都不拿工资。这样产品就可以维持下去,同时不停地在市场上找,we can find someone像麦克老狼那样的Background好点的,or someone像岳风那种分量的大数据方面的人。这样的话VC才可能会来投,这样才有可能重新起来。”
“虽然我没有觉得自己不可替代,但是我并没有碍着公司发展吧,为什么需要我出去?”
“I need some change and then I can talk to岳风,要不这几个月什么change都没有,我怎么去persuade(说服)岳风再出钱支持?”
“轻鼎智能A轮不是刚入账3000万元吗?求你们拿20万元支援一下吧,而且我自己也要出自己家里的钱啊。”
“那是轻鼎智能的money,money是有,但是和你没关系。If you want,you have to think of a believable story,you have to make us believe 投你是有价值的。”
“我也是轻鼎智能联合创始人啊。”
“你have quitted。”
“就因为需要有变化就让我走?‘CEO被踢走’这种变化算是积极的变化吗?”
“我need a reason才能去和岳风说再出钱,‘help枪泥’这个理由已经用过了,我不可能再去说‘help枪泥again’。如果CEO换人了,我可以去说。哎,你看,达普数据这边team有变化,而且burn rate很低了,maybe we could再继续观察一下new team。”
“哎,听起来你完全得听岳风的啊,你和他说任何事都要先构思一个理由吗?你为什么这么听岳风的话?”
“我之前自己做了一年多了,我觉得我make的decision都是错的。
我写的那个BP,什么四个方向,完全不work,VC根本就不认可。现在岳风来了,我不需要make decision了,岳风make所有的decision,我只要执行就好了。我现在很enjoy这种状态。而且,I have to say frankly (坦率地说)that actually你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我心里想:擦,这么直白啊,好伤心。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一直没有value,我只是说你现在没什么value了。你以前确实对达普数据的发展很有价值和贡献。但是现在!你看这两个月你不在,什么都没有影响。”
“我这两个月在融资啊!”
“但是你并没有融到,没有任何result,我们should用result说话的。你整天在外面跑,只是看起来很勤奋很努力,但是实际没有任何output,没有value。我们做任何事情一定是需要以result-oriented(结果导向)的。”
“我还管着技术方面。”我有点泄气了。
“技术方面现在已经是芙洛在管了。这两个月你absent,技术团队还是在正常work,没有什么不同。”
“再怎么说,我们现在用户增长得非常快。已经快到一千家了。”
“growth和你也没什么关系,都是卉烟做的。呵呵,我就是去和岳风说是你干的,他也得信才行!他每天都能看到你不在座位上,我说你对growth有contribution,他能believe吗?”
我半天没有说话,仔细想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苏穆棠说的没错啊,我确实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At this time,you’d better think over,what is you want?why do you非要做达普数据?”苏穆棠又开始进入哲学家模式了。
“And you also need to think over,为什么‘你’非要做达普数据?”苏穆棠继续哲学。“If you don’t want 做达普数据,Maybe we can talk something else.”
“我没有心情聊anything.”
“我would surely会想办法的!”苏穆棠最后说,“After all,我也不想它死。”
当晚回去,觉得心灰意懒。不过仔细一想,其实苏穆棠的主意倒不失为一个办法,而且听苏穆棠的口气,这个办法可以让岳风同意继续出点钱。
反复何苦
第二天虽然感觉浑身乏力,但我还是去见了一家约好的VC。
感觉自己已经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了。
VC说:“APP没有前途了,你们给APP做工具肯定也没有什么大的发展。”
“你说得对。”我已经懒得争辩了,而且我其实心底已经对这种观点有认同感了。
“你们用户结构是什么样的?”
“有两家巨头用户,剩下的B轮用户现在是贡献数据的主力。”
“我们自己投了好几个B轮公司,我了解他们的数据,其实没有PR的那么好看。”
“好吧。”我说。
“B轮用户你别指望了,巨头用户能收多少钱?”
“我们先给他们免费使用。”
“巨头用户如果觉得好,他们会自己做或者私有化部署的,数据方面你就不用想拿到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确实是这样。巨头用户都要求私有化了。”
“一共就那么几家巨头,就是他们全用你的,按你的定价策略,你的总收入也没有多少,缺乏想象力。”
“确实是这样。”
“总之,我们认为APP生态已经到头了,所以你们很难做。”
我竟无力反驳。回想起两个月以前,苏穆棠每次和我讨论,想把达普数据关掉时,我都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和他争辩,什么一定有前途啊,什么最差结果也是被BAT收购啊。到现在为止,两个月时间,我由一个死多头一点一点丧失立场,到现在快速转成空头。
见完VC,我还是强行抖擞精神去上班了。
看到卉烟,我把她拉到一旁,说:“哎,我可能要退出了,你来做CEO怎么样?”卉烟嘴巴张大,眉头紧锁:“我有点懵逼了,这是哪跟哪啊?”
然后把苏穆棠和我说的理由和卉烟讲了一遍。看见她嘴巴越张越大,眉头越锁越紧。
公司里人多口杂,我拉她到楼下咖啡厅聊了好久。
我对卉烟说你来接手有两个好处,第一是轻鼎智能会继续出钱支持,我们目前数据还不错,增长势头也比较猛,再积累几个月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数据到了一定规模,融资冬天再过去,拿到钱还是很有希望的。第二就是你也可以体验一下做CEO的感觉,有了这个经验,对你的职业生涯和商业见识一定有百利而无一害。
卉烟直接表示了拒绝。
理由是她有点晕,整件事情还有点奇葩。
当天晚上,苏穆棠和卉烟在会议室聊到很晚,极力劝说。
苏穆棠最后笑道:“你还没有提一下条件,怎么就拒绝了?你试试提一下看我能不能满足?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不试了,枪泥走我就走,不干了!”
很久以后,每当想起卉烟的这个回答,我就感动得想哭。从理性的角度来讲,我应该希望卉烟接受这个安排,因为这样苏穆棠会继续投钱,达普数据可能可以走出这段最艰苦的时刻,等来转机的那天。
但是,从我自己自私的人性角度来考虑,刚被苏穆棠全盘否定,还有人来挺我,对我自身有巨大的安慰作用。让我也有些自信地认为这个短命CEO还不是太失败。这样的肯定对我很重要,保证我不至于从此变成一个高智商具有反社会意识倾向的变态中年大叔并由此引发一系列严重的社会蝴蝶效应。想想我自己都感觉害怕。
后来看了卉烟鼓捣的话剧,又眼看她做的其他选择,多多少少了解了她的价值观。想起当时苏穆棠想以利诱之,就禁不住想呵呵。
苏穆棠回过头又来找我。
“卉烟说你要走她就走,不打算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了,我之前一直问她愿不愿意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她一直都说愿意continue working下去。但是现在看样子其实不是这样的。她怎么能突然变卦呢?”
“嗯,以前她说的也是真心话,别多想,她没有骗你。”
“我feel that she is very unreasonable(不可理喻),她现在对我很有敌意,一说话就总是呛我。”
“你整天找人家灌输满满的负能量,换谁也得呛你。”
苏穆棠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哦,我会再去试试,但是我觉得我可能说不动她了。要不你还是回来继续continue working on达普数据,你可以继续做CEO。因为你要quit其实有一点问题,你现在quit的话不够负责任,你老大都撤了,下面的人怎么可能继续安心干活?”
“不是吧,等等,我有点晕。这两天是你一直劝我退出去的吧,我刚刚接受了,你说让我继续回来做?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
“我只是suggest,你是CEO,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你不同意的话,我的suggestion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以前从没有想过放弃。你刚开始说了以后,我有一段时间非常愤怒。但是后来平静下来,慢慢接受了。仔细想想,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我抬手指着座位上的伙伴们,“你看这帮人,他们都是领域里的佼佼者,不少人都是降薪来的。我或许,或许可以说服他们不要工资支持半年,但是我自己必须内心确信达普数据有可能发展壮大。如果我自己没有这样的信念,我还是不要再去忽悠他们了。他们现在开始找工作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其实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和VC聊了这么久以后,我对行业发展有了些新的感触,这些感触为达普数据的发展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哈哈,VC这些人其实都不懂,未来其实谁都看不清的。谷歌当时也是一样,想卖给雅虎也卖不掉,nobody want to buy them,没人能预料到它后来发展成这样。你only need to有足够的信心和气势,VC 就会被你说服,就会给你投钱。”
“有可能是这样,也有可能不是。其实都是去赌。不过,以前我觉得自己在赌一个大概率的赢面的局,现在我发现赢面其实根本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大。而且,人一旦开始有下赌桌的意识后,很难再说服自己回来继续赌了。最近这段时间,我把家里也搅得鸡犬不宁。我老婆每天跟着我担惊受怕的。这两个月我已经严重地影响了家里的生活。这段时间正好对我来说是多事之秋,岳父去世我只回去了一天就匆匆赶回来了,我爸去医院看病我也不能陪着,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现实的遗憾。快两年了,我每天顾不上家,儿子考试班里倒数第一。我还一分钱都不赚,家里全靠老婆一个人工资支撑。哎,你说我跟着你忙乎这么久图什么?我老婆说,你不赚钱没什么,你不如闲下来顾顾家吧!嗯,怎么说呢,我现在也觉得停下来及时止损对我来说是好的选择。再说了,你劝我坚持做,但是也没有实际表示,你不想从轻鼎智能出点钱继续赌。虽然你说得很有感染力,很像马云,但是我还得自己从家里拿钱,我又不是王思聪,我就算听你的话继续坚持赌,也赌不了多久的。”
都要去死了, 还不能好看一点
死法有很多种,可以优雅地去死,也可以搞笑地去死,还可以扭曲痛苦地去死。我一直希望如果死的话,多少要从容一点,但是没想到死得还挺狗血的。
到7月底了,截止时间就要到了。还有几家VC表示感兴趣,想继续跟进看看,签了几个NDA(Non-Disclosure Agreement保密协议),发了对方需要的各种数据。盼着有好的回复。
8月初,苏穆棠表示应该让大家签离职协议了。我说,其实我还想再等等,给我的那个补偿不要了,算我投进去再撑一个月吧,我不去聊新的VC了,只是想等所有聊过的VC都有准确的答复,也算是避免遗憾,或许还有什么转机呢。
“你投进去也得现在让他们马上签。他们签了现在就可以不来了。这样他们会感激你,because they don’t need to stay here,就可以去找工作了。”
“如果那几家感兴趣的VC想再来看看怎么办?我们就没有人了。”
“我可以borrow you some person,fill all empty seat。”
“要钱不?”
“I think no.”
“那我岂不是还赚了。”
“After all you should ask them to sign, Now!”
“不行。”
“Why?”
“我上次和大家说了可以到8月底了,我不想言而无信。”
“没有言而无信,just sign now,money发到8月底!”
“还有,不是说大家基本上都可以回轻鼎智能吗?”
“Only a few person可以,剩下的我不要。”
“当初我们讲好了的,当然后来你说青青和米菲不在此列,这两个至少你说过的。其他人为什么也都不要了?”
“他们现在是你的员工,如果他们想加入轻鼎智能,they have to 符合轻鼎智能的标准。如果非要来,可以再参加我们的interview,如果他们符合现在轻鼎智能的用人标准,自然可以留下来。”
“我拉他们的时候其实和一些人说过的,如果我搞不定钱,可以回去的,你帮帮忙可以吗?”
“我可以给他们chance,可以参加我们的interview,but they have to pass the interview。”
“这样的话,我觉得会可能出现问题啊。可能会出现员工暴动的。”
“Why?达普数据没有拿到钱做不下去了,In my opinion,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他们留在轻鼎智能,你觉得他们不合格,正常裁员,他们可以获得N+3或者什么方式的补偿,总之得谈。我们这样做,他们其实因为这次操作有损失了。”
“当初他们believe了你的愿景,接受了你的offer,成为你的公司的一员,作为一个成年人,当然应该承担相应的risk。”
说的真是好有道理啊,我竟无法反驳。
中午吃饭时,苏穆棠和我、卉烟坐在一个桌。
苏穆棠说:“You’d better赶紧让他们都签离职协议。”
卉烟说:“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绝望,而且说好了是这月底,干吗这么快就让大家签离职协议?”
苏穆棠说:“你可以继续找投资,我没有说过你放弃找钱。I just believe that这样对他们更加fair,他们就知道可以立刻去find another job 了。你不能对他们隐瞒真相until the last day,这对他们很不fair,这会导致他们没有时间找工作。可能会影响他们的持续收入。”
“要是大家要补偿呢?”卉烟说。
苏穆棠哈哈笑道:“达普数据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这是company的破产,哪有补偿给?你们别想那么复杂,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当任何事情显得一团乱麻的时候,就先清理,清理clean了,思路就慢慢clean了。”
我说:“我还是觉得不好,我们再等等,这件事情不急。你觉得有可能从轻鼎智能出些补偿给大家吗?毕竟当时都是咱俩一个一个辛苦招过来的,主要还是你招的。”
“We are two companies,you know?There is not any relations between your company and mine. 你要是能弄到补偿当然也可以,but I believe现在这种情况下和他们谈补偿没有任何法律基础。”
第二天上午我去见了一家VC,中午回来的时候,听大家说,苏穆棠已经找轻鼎智能的HR让大家签离职协议了。我吃了一惊,找苏穆棠问,干吗绕过我直接干这种事,这是很不人道的行为。
苏穆棠说:“你之前和他们说过达普数据倒掉后,they can join my company。我需要让他们知道,not all of them,我不能让他们有这样的misunderstanding。”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作为公司代表,这个时候我需要对大家有个正式的交代。于是我紧急召集大家开会。会上,我尽量采用比较轻松的口吻和大家宣布我们可能已经完蛋的消息,和大家可能会被苏穆棠的HR拉去签离职的这个状况。万幸的是,大家都已经有心理准备,并没有出现暴动的场面。我说完后,卉烟突然爆料说她业余时间排的话剧要商演了,她作为制片人可以给所有人免费送票请大家看。这个转换我给100分,成功转移了大家的焦点。一帮没心没肺的,开始热烈讨论起话剧来。但我自己心里一寒——卉烟居然还有时间排话剧,工作不饱满啊。
第二天中午,我请团队吃了一顿午饭,跟他们说了声对不起。
“很遗憾辜负了大家的信任,苏穆棠会来找大家签离职协议,我会第一个签,签完大家就可以各自回家了。”
回去后,轻鼎智能的HR给了我两页纸。一张是离职协议,一张是股权转让协议。里面还有关于我的那笔补偿的条款,我看了下,变成18万元了。
我猜可能是因为今天已经12号了,当月还剩下18天,苏穆棠算得很精确,确实是为我考虑,要是到29号,估计就只有1万元了。如果是29号下午,估计就只有5000元了。这样一想,我出了一身冷汗,侥幸侥幸。我问了一下苏穆棠,是不是这个算法。苏穆棠说,这个算法是according to我在轻鼎智能工作了18个月,按照一个月1万元的补偿给我,算是对我之前工作的一个肯定。
我一琢磨,这个算法其实也有问题啊。首先一个月1万元的标准其实是我毕业没多久的工资水平。其次我虽然签的劳动合同到现在是18个月,但是签合同之前就已经开始工作了,我开始解输入法的第一个bug的时候是两年前的8月。从那时候开始算应该是24个月。当然那个时候主要去咖啡馆或者在家办公,也可以认为那个时候的工作不算正经工作。但是从在3W孵化器每天按时上下班有时还加班来算应该也有22个月。不过当时因为公司没有注册下来就没有签合同,公司注册下来后因为忙着做项目一直等到很久才签的合同。不过话说回来,苏穆棠非要从签合同开始算,我也确实没有什么理。虽然很多人都看到我在3W上班了,也看到我在微软加速器上班了,但是当时没有签任何纸面上的东西,所以苏穆棠否认的话,我也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拉人证又太麻烦。
转念一想,苏穆棠其实并没有任何法律责任非要给我补偿,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想到这里,我竟然觉得有些感动,就下笔签了字。
在我之后,大家纷纷被拉去签字,然后如鸟兽散,背着包,带着行李,一个一个告别,我把每一个都送出门口,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到第二天中午,所有人几乎都走了,我也收拾包准备走。
苏穆棠看到我之后走了过来,我以为他过来告别,结果他过来居然问:“What’s in your bag?怎么这么多东西。”
我立刻觉得有点懵逼,说:“是啊,装着衣服啊什么的。”
“你带这么多衣服啊?我看看?”
我把拉链拉开,说:“是啊,我这边座位在空调底下,专门带了几件厚衣服。”
苏穆棠仔细看完,哈哈一笑,显得非常爽朗。
后来想起来,觉得自己反应又慢了,当时没意识到,苏穆棠估计是怕我偷他东西。当时没这么想主要是因为我觉得那个包不算太大,装显示器或者桌子凳子也装不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拿呢?我想有可能是怕我装走很多零食和可乐。比较令人伤心的是,一起做伙伴这么久,为什么这点信任都没有?难道不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喝可乐吗?
苏穆棠平时对大家都保留着比较大的戒心,生怕被人占便宜,之前和我打得火热的时候会和我聊聊别人,没想到防我也防得这么狠。
很庆幸当时芙洛没有签新的劳动合同,芙洛细心而敏锐的观察力使她做出了打死也不签的决定,否则相当于怀孕期间自愿离职。
从苏穆棠当时愤怒的反应来看,如果签了,他估计不会让芙洛回原公司的。
我猜苏穆棠会字正腔圆地说:“那是因为你believe了枪泥所描绘的愿景,believe你们一起可以争取到达普数据更美好的未来。所以你决定承担这样的risk。你再回来的话,其实相当于重新入职,任何人入职都是需要interview的,也需要公司董事会讨论的,你放心吧,先回去等消息,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一定第一时间announce你的。”
那芙洛怀孕期间就失业了,她还有比较沉重的房贷。生孩子有很长时间没法找新的工作了,那样的话我的罪过就又多一条了,真是侥幸侥幸。
死去活来
签离职协议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离职协议是苏穆棠那边起草的。本来这个月已经到了10号,10号签离职协议,协议上写的签字日期是上月30号。有三位小伙伴觉得不能忍:一言不合就过来让签合同,而且看起来完全是霸王合同,一个字不能改,只给10分钟时间签字,时间不匹配也没有解释。当时我没有在旁边,因为我已经签完收拾行李了。
这事拖了一个月,其间各种争执,吵闹。有几次成功引起了孵化器其他公司围观。我们总是容易变成焦点,以前苏穆棠狮子吼引人侧目,现在员工讨要说法被议论纷纷。唉,轻鼎智能在孵化器又做了一个月的笑柄被别的公司观看教育。
苏穆棠始终很强硬。有天还给我打电话:“This behavior is讹诈,这几个人,我知道他们正在面试哪家公司,那几个公司都有我认识的原来的Google的同事在做高管。我要去tell my former colleague,我要让他们几个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我说:“不至于吧,何必呢,你不嫌麻烦吗?大家都不好看,他们要求的是什么?”
“他们多要0.3个月的salary!”
我默默地算了下总额,3个人加起来差不多是1万元,然后说道:“好像也不多。”
“这和钱没有关系,我们有money,But it’s not fair,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们。凭什么来搞我,我早就和他们没有任何relation了。这种人,他看我们有钱就想要,他也不想想,这钱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是加州好,国内真是什么人都有!”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乖乖地过来签了离职,要不I promise,they will pay for the result!”
还好,后来大家也都累了,懒得继续下去了。
苏穆棠表示可以让步,出了0.3个月工资的钱。
得,什么都没捞着,白被看一个月笑话。
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情,苏穆棠也是以公司利益为重。因为公司多留一分钱,就能多last一分钱的时间,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几个要的不是补偿,那就是命啊!是公司last的时间啊!所以苏穆棠才要拼到底,因为涉及公司根本利益。当然如果换我的话,就是另一种思路了。我会考虑现在在职员工的想法,因为在职员工都会盘算等自己有天离职会不会有类似遭遇,因此我表面上会力求做到最好看。
当年麦克老狼离开的时候,苏穆棠在私下就先和我喷了一堆麦克老狼的坏话。第二天开会,苏穆棠摆开架势又要开喷,我坐在下面和他拼命摇头使眼色才算打住。为什么?因为不能喷,所有在职的人都会想,是不是对我也很不满,等我走的时候会同样地喷我。况且,这些员工还在这个圈里混,你虽然认识几个高层人士,但也不一定就能完全砸了人家的饭碗。而且他也会认识几个底层或者中层人士,如果他对公司的离职体验足够好,或许以后会推荐他们过来,省的猎头费都应该远远超过一万元了。最后,即使不考虑这几个利益因素,大家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没有成为朋友就太浪费这一年多的时间了,我们都不小了,还有几个一年可以交朋友啊。
复盘侠
我走的前夕,苏穆棠和我说,我复盘了一下,其实很多地方如果当时做对了,the result should not like this。
第一,如果我给你的是一笔money but not一个时间截止点,可能情况就不是现在这样,你可能会更仔细地去花钱。
第二,如果早一点和你确定下来分拆这件事情,你在Gtec全球创业大赛拿奖的时候立刻凭着那波PR去拿钱,那个时间点要比两个月之后再去拿钱好多了。
第三,最开始company的估值我们一直没有定好。路演的时候调了一次估值,但是其实估值还不低,如果早点把估值调下来,可能也就拿到钱了。
很久以后,我默默复盘的时候,反思自己在独立的这几个月里,考虑利益时的排序是这样的:轻鼎智能团队伙伴达普数据。
而其实一个正常理智行为模式的CEO应该是这样的:达普数据团队伙伴轻鼎智能。
我深深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这个问题,认真挖掘了灵魂深处。我认为自己有这种心智模式是因为心底并没有把两家公司真正地分出来,一开始我觉得分出来主要是为了找VC拿投资。虽然后来随着事情的发展,慢慢感到不对,但我内心还是把苏穆棠认为是一个无话不说的大哥。我一直习惯向苏穆棠汇报所有事情,分出来后我还是继续保持这样的习惯,半点也没有设防。其实这个还是我自己不职业,生意就是生意,生意中应该为自己的承诺负责,而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且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有个期盼,融资失败后可以重新合并回去,因为如果分出来就是为了融资,那融不到就合回去喽,没毛病啊。
微软加速器有个校友企业就是这样,他们被分出来后独立运行了一年多,后来进展不好又合并回去了。对于分出来的那家公司的CEO 来说所有情况都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还是亲如一家。我自己觉得这样也挺好,但是分出去的时候我没有和苏穆棠提,因为我担心刚开始就这样没信心,这样露怯的话显得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不够男人不够霸气,不应该是我的风格。我觉得到完蛋的时候再说应该也一样。怎奈世事难料,也许分出来就是为了要分,而不是为了拿钱,当然拿到钱更好,但是拿不到钱也没关系,苏穆棠并不在意。
其实最后的时候苏穆棠和我聊天,聊理想,聊对世界的看法,做事情的模式,他教育我:“Whenever you make any decision,都要考虑清楚上中下三种情况。but 你看看你,只考虑了一种情况,在我们这件事情上就是拿到钱,拿不到钱你就做不下去了,没招了。这就是你的思维方式不周到带来的教训,你思维方式没有到位带来的result。”我其实想说,我考虑的下策情况其实是合并回去。但是我没有说,因为说出这样的话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太贱了,也不是我的风格,而且估计也没有什么用。话说回来,当时你对我的态度像亲兄弟一样,我也不可能一条一条去和你撕。你现在再来一次这个过程看看,不是我吹,我一定能想得非常全面非常细节。你不能拿你当时的上帝视角模式和我炫耀智商优越感和思维方式全面感。这样不人性不道德。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达普数据这个创业的方向有了问题,如果这不是历史应该的发展方向,我再怎么全面考虑其实也没有什么卵用。
一个VC告诉我:“我们一般不会投这种公司内部孵化的项目,因为没有经历市场的磨砺,就像温室的花朵,经不住什么风吹日晒。”意思是这种项目一般都活不过三集。我觉得为什么这帮人都这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