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了一下,龙角门前的护城河往北连着双龙河,暗道可能不止到城门口,“你刚才说水下见到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袁存义不会水,他也是听手下人说的,皇帝一问,他只能更低了头,“回陛下……那人……”
“真按你说的,那些人,右侍应该早就见过了。”襄王看出来袁存义的窘迫,也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向临赫,“水下的怪人?你那时七岁,你还记得吗?”
临赫茫然起身,平静道:“回王爷,不记得了。请王爷详说,这些人能在水里挖通这样长的路必不是寻常水性好可以做到的。”
襄王叹一口气,“十二年过去了啊。”
孙逢恩自先帝朝就是兵部郎中,听了这话着急地开口:“我记着呢,是景三小姐掉下锦鳞池那次。那锦鳞池河水连着护城河,看着水波不兴,实则极深,底下暗流涌动。景三小姐掉下去连第二声哭喊都没来得及,就没了人影。好在南谢将军正瞧着她一路欢脱跑跳,见她落了水,不待人喊,桌子一拍飞身跃过众人,跳下了河水,救起了景三小姐。”
后话他也就不提了,只看临赫一眼,从那时起,南谢将军家就注意到临赫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了,十几年后,又给临赫下了婚书。
这一提,长公主也想了起来,她转头看向临赫,“那时我去府上看你。你醒来后,说自己在水里看到一群人。那些人眼睛是红色的,脸和身体都很白,没有头发,牙齿外露还尖尖的。大家觉得你应该是落水吓坏了。那锦鳞池子,开国时就放养了锦鲤,你见到的多半是大鱼。”
“是啊,那时右侍就特别肯定,是人,说他们还穿了衣服。”襄王思索着,“可后来十几年也没出什么事儿,咱们也没把一个孩子的话当真。”
皇帝看向襄王,“如果锦鳞池里的人和飞龙池里的人是同一类,费了这么多心思,等了这么多年,他们现在开始对竟王下手了。”
皇帝转头看向袁存义,“不管他们最终要做什么,这件事儿一定要尽快查明。”
袁存义心里苦不堪言,猛然拜倒在地,“陛下,此事十分棘手,请陛下再派些人手与臣一起查办。”
“朕也没指望你能自己办这事儿,”皇帝深知这些人在他面前哭穷喊冤很有一套,办事儿个顶个儿的雷声大,雨点小。
“陈冲,”皇帝带着一身年轻的果敢站起身,“带中襄台众人协助袁将军查清飞龙池与宫中众水池中的情况,一月为期,逾期查不清楚,一并关进待罪寺!”
陈冲要提着脑袋混日子了,苦兮兮的起身,忙去袁存义身边站定,“臣等领旨。”
旨是陈冲领的,但活儿却落到临赫手上了。
中襄台是个能者多劳不多得的地方,能进去的人一半是因为真才实学,一般是因为家世庞大。
临赫倒是两边儿都挨着,可如今景家不敌竟王与安王,临赫又刚领了右侍的职位,这事儿自然先让她去奔劳一阵儿了。
袁存义在她身边念叨一路了,“右侍哎,咱不是说好了,我负责带人围池,你们负责带人下水吗?我这边儿能下水的也都挑出来了,可就那么十几个,人手实在不够啊,你看中襄台这边是不是可以派些人手一起下去。陛下那边儿催得紧呐,咱们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临赫不胜其烦,人,还是话少一点的看着顺眼。
她笑一下,“袁将军尽心尽责,我等自觉惭愧。咱们这不就是拿着陈大人的手令去中襄台找能下水的人吗?”
“我当右侍只招呼我去跟着拿药呢,”袁存义憨笑,“能找人就太好了,中襄台下的崇玄署修行身法之一就是练习水性,他们来下水,再合适不过了。”
临赫跟袁存义一起在崇玄署前下马,临赫见这门,厚重高大金光闪闪,连门口两个石狮子都衬得格外值钱一些。门口到树下铺了一路的汉白玉石阶,门前干干净净,四下无尘。
崇玄署的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消息,门口迎着呢。
见了临赫,一个模样清俊又单薄的小生门口柳树下先笑了,也不上前,待临赫跟袁存义过来拴马,他端着持重,面带笑容,“崇玄署周安见过袁大将军,见过右侍。”
他没忍住多看了临赫几眼,清淡的着装掩不住明媚的颜色,偏偏一举一动自带放人不敢亲近的感觉。
“戴为瑛在哪儿,我们来找他。”袁存义帮临赫一起拴了马,也不看周安,提袍进了崇玄署的门。
“崇玄署倒是消息灵通的地方,我跟袁将军上林苑骑马过来,你就这里等着了,跟我说说,养了什么传信的飞禽了?”临赫看周安,脖颈下一块红紫,眼下青袋,啧!这是哪个美人儿**辛苦了一夜啊?
“右侍明白人。”周安侧身让临赫进门,“咱们都是挂在中襄台门下的,这些是我们崇玄署吃饭的门路了,不过是些山雀鸽子。”
临赫打量着崇玄署的一应房屋,皆是鎏金瓦,朱漆墙,屋檐下飞燕四角展翼,窗棂及门雕宝塔明珠。四下里安安静静,没看出来哪里能养这些飞禽。
周安引临赫跨过高高的门槛,又转过了一间供着天光圣师的屋子,才见到满屋子的人。
临赫一进屋,一双双好奇又精明的眼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正座上,袁存义跟一个养得面色红润细腻的富态男子左右分座,袁存义的脸色很难看。
那男子不过三十岁的样子,却因为一身油膘,眼睛都快挤没了。
“是中襄台的右侍吧,”富态男子优游地先笑了,轻轻往旁边座位上点点,“坐啊。”
临赫看了一眼那摇摇欲坠的椅子,“崇玄署外面看着好看,怎么里面能烂成这样,连个好椅子都找不出来了?烂了也不知道藏着,拿出来让人知道了,不就让人拿了软处,你说是不是?”
屋里众人等着看临赫为难的好戏,没想倒是让临赫唱了另一出,纷纷互相打着“这人是来找麻烦”的眼色。
袁存义端着一杯茶,暗暗朝她点头。
富态男子慢慢悠悠笑着拿起一杯茶放嘴边吹一吹,“你刚到中襄台,怕是不知道我们崇玄署的难处。崇玄署好的都得摆出来给陛下给大宣子民看着提精气神儿啊,到了自己人身上,可不就是得能省就省了。”
“既然拿我当自己人,也别闲话了,把崇玄署里会水的都叫来,要一百人就行。”临赫道。
“凑一百人都难,哪里更去凑一百个会水的。右侍又说笑了,咱们这儿的人,可都外头忙着给百姓降幅布道呢。”
“姜晦!你少拿腔拿调!”袁存义“哐当”搁下茶盏,“叫戴为瑛出来接令!”
屋子里的人纷纷侧目,更换了看好戏的神色看着袁存义。
临赫也不认得崇玄署的人,“姜晦?听说过,祠部郎中张献诚认的远房外甥。袁大将军不喊,我都不敢认,听说你去年才来京城。来京城是因为抢了谁家,谁家的女儿来着,让人关在狗窝里饿了半死丢出来的。不想这才一年,就富态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