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好日子,火红的朝霞铺满半边天。

临赫站在天光台上列队进香。

临赫父亲只有她一个孩子,是以列队时,她与景朝萱并列了。

临赫随着列队往前迈了两步,心里念着祖父的“家和万事兴啊”“给祖父一个面子啊”。

她捏着三根紫香,嘴张了一半儿,又合了,良久,终于开始开口了,“竟还要听说教到晌午?如果不是有一顿天光宴,这会儿就很该跑了。”

“别出声,”景朝萱站定如松,目视前方,嘴唇微启,“喃喃”咬牙低声道:“长平长公主跟我们一道列队进香,你别多动作惹了人家笑话。”

临赫脚下没动,腰撑着,上身往左边探了探。

天光台汉白玉铺就,正面是一座天光圣祖金像,金像前一人多高的香坛下分列三个半人高的小香坛。

长公主束腰束袖,一身云霞色衣裳,走到半人高的香坛前进了香。

长公主交了左将军的军权十几年了,却依然喜欢把一些有拳脚的,有头脑的往自己门下招揽。她到底想干什么呢?用来防备竟王,她这些力量太微不足道。

以后入朝为官,是少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的,临赫琢磨着,怎么在长公主前面说上话。

临赫收回动作,站直了,嘴角开一条缝儿,“长公主一弯腰一抬头气势十足,比她身边的丈夫儿子都更爽飒,我光是看着就十分仰慕。”

“闭嘴!”

众人进香毕,安安静静随着法师到天光殿听讲天光道。

临赫有心找景朝萱走一段,回头看去,见到了她跟谢承朗,两人并肩离开大家,去了旁边的院子。

临赫一顿,悄悄跟了去。

脸上带笑得回到了大家身边。

天光殿内,大法师洪恩盘腿坐首座,众人在他座下分了四列,洪恩嘴上不停开合,念着“天光无量……”

临赫盘腿坐着,看向身旁的景朝萱,祖父说要“和”,她给过景朝萱机会了。

她借口更衣,忽悠了景朝萱一道出来。

临赫停在了一片竹林的阴凉下,坐在石凳上踢着月白的鹅卵石等景朝萱过来。

景朝萱低头踢开一颗比较大的石子儿走过来,上下扫了她一眼,嫌弃道:“说吧,把我叫出来到底什么事?”

“我可以跟祖父商量怎么解除婚约的。”临赫看了一眼桌上的蚂蚁。

她对谢家长子谢寻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毕竟她连人都没见过。

景朝萱坐了下来,冷眼剜了她一刀,“你当然要解除婚约,你也配得上谢寻吗?”

听晴池说,景朝萱可能是亏心事儿做多了,成日里提放着身边人会不会害她。

临赫顺手折了段竹枝,扫了扫桌上的蚂蚁,压低了声音,“你竟不知道吗?花月夜的郑伯上月没了,让人一刀封喉,干净利落的刀口,现在都没查出来是谁干的。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谢寻这种守着边关的,身手必然不会差,我可不敢跟这样的人黑夜里躺一张**。”

景朝萱身子往后仰了几分,“我当然知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突然要退婚,是看上哪家的公子了,还是看上街上的野男人了?”

临赫捏着竹枝转在手里把玩,锁着眉头,忧心忡忡,“好几年不见了,我怎么知道谢寻在外面有没有心上人?他那心上人万一不容我,我岂不是去棒打鸳鸯的?”

她话锋一转,嬉笑着看向景朝萱,“再者说,现在如果有别家公子中意我,送我个梳子啊,琉璃盒子啊,你说我收还是不收?”

景朝萱震惊地盯着临赫片刻,才心虚地移开眼神,“你自己的事儿,自己还拿不定主意吗?”

临赫摇摇头,“我是怕你拿不定主意。舍不得谢寻,还又念着谢承朗。”

景朝萱收了收脚,坐正了些,虚张声势道:“什么念着,我拿承朗当个弟弟看。景府跟徐府两家交好,你从前不跟他们走动你不知道,别做些捕风捉影的事坏人清白。让长公主知道了,承朗也逃不了一顿罚!”

临赫丢开了竹枝,看着她坏笑,“我看到了。谢承朗给了你一把梳子,还用淡绿色琉璃盒装着,你沾羞带怯的收了。徐家背后有长公主的势力,确实比谢寻家门更高些。就是不知道谢寻心里记挂的人还是不是你,如果还是你,你说他知道了你跟谢承朗的事儿,该有多寒心呐。”

景朝萱立时站了起身,后退一步,愤怒的指着她道:“你!你,别说疯话!那梳子是我请承朗从宁州带回来的。”

“哦?谢承朗在外游历,有时长公主都不知道他到了哪里,”临赫话断了断,“你竟然知道?你们还能互通书信啊?你们是不是很早就——”

“闭嘴!景临赫,今日的事儿一个字也不准说出去!”景朝萱慢慢放下了胳膊,神色慌张,“否则,否则……”

临赫认真看着她,很期待她说出点儿什么来,“否则怎么着啊?”

景朝萱脸红到了耳根,愤愤地一甩手,快步离开了。

很好,从今以后,景朝萱得跟她一起“家和”给祖父祖母看了。

虽然临赫确实想解除婚约,但解除婚约确是会让谢家面上不好看。

临赫站了起来,且拖它一拖吧,反正谢寻人要进了腊月才能回京。

临赫溜达着看这边建筑,走了一段路,恍然大悟,坏了,不记得路啊!

刚刚处处千样百式的楼阁,这会儿怎么长得一样了?刚刚是从这个分叉路口的哪一条路过来的?

临赫在手腕纹脉处碰了碰,又碰了碰,什么都没召来。

不愧是福门净地,连个小虫都没有。不过,怎么能一个都没有?

见召小虫带路行不通了,临赫只得自己寻路。

她在这园子里转了许久,抱怨了百遍这娇弱的身体。这幅身体,是无论如何都扛不到五珠盈脉的那一天的,得想办法强健身体。

临赫靠最后一丝力气爬上这里最高的一个阁楼,上面门户大开着,小法师金袍紫帽,专注的打着坐,听到人来也不动。

临赫懂一些规矩,打坐是他们的功课,要格外专心,讲究一个八风不动,是以她对这位小法师的专注很赞赏。

放眼寻找,看到了金像前有水,要喝一口得跟人家说一声,出于礼貌,临赫开口小声问:“小师傅,我能自取一碗水吗?不能的话你就开口阻止我,不介意的话就不用出声了。”

小法师果然没意见。

临赫虽见不上他们什么天光法阵、天光露之类故弄玄虚的东西,但他们有些人人品还是不错的嘛!

“沙沙——沙沙——”

阁楼外,竹林里传来几声异动。

临赫取了水喝着,疲惫地缓缓挪着步子走到窗口去看。

楼下月白的石子路上,立着一个黛绿色衣袍的男子——

滕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