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娘几乎是要翻白眼了,这蹄子刚掌权就来给她下马威,瞧这狂样!

“大姑娘贵人多事,又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帮着做的呢?” 孟小娘以前从未觉得假笑如此难耐,推脱道,“大姑娘又带着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呢。”

她意有所指,说林之音以多欺少。

“小娘放心,这两件事你一定办得。” 林之音不置可否的笑,不紧不慢道。

“若儿之前被小娘要了过去,现在我管着府上的大小事宜,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帮衬不好,刚才已经让若儿收拾东西了,特意来知会小娘一声。”

听到林之音此番特意过来讨人,孟小娘也心虚了。

因为若儿是林之音房里的,自己又恨找不着林之音的错处,就经常抓着若儿出气,下手的确重了点。孟小娘虽然不愿,就怕她带着人闹到老爷面前,忍着气想了又想,干笑道:“姑娘都办妥了,我哪还有话说。”

她心里有了数,这林之音估计就是来替她房里的丫鬟来出气的。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就是打了个丫鬟,孟小娘稍稍放下心。

没成想她刚舒了气,就听到少女又淡淡的开口:“虽然我要说的话难听,但小娘是外姓,管家这么多年,账本一直都无人核对,实在说不过去。”

林之音端起方才丫鬟递来的茶,轻轻吹开杯中的热气,抿了一口道:“所以这第二件事,便是想请小娘将私账交出来给我看几日。”

这倒不是存心找她麻烦,但自己初出茅庐,自然是要寻个由头来立威,后宅的事情虽然千头万绪,但都离不开银钱调度。她查账,一来可以服众,二来也是现下熟悉事务最快捷的法子。

林父家大业大,父亲自科举高中,不过三年便当了宰相,府里当然是烈火烹油般的富贵,账目下也淌着数不清的暗钱,依照孟小娘的个性,怕是干净不了。

对面的人一听,急得脸色都白了。

她扫视着面前围了半圈的下人,一双细眉倒吊起来,看着面色平静的林之音,突然抬手摔了茶盅,指着她的鼻尖便啐了一口。

“大姑娘好大的气魄!我以为你来是有什么事交待,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我在这个家勤勤恳恳十多年,现在大姑娘管了家,第一件事就是要来挤兑人,妾是贱命,比不得姑娘尊贵,可是好歹年纪摆在这,姑娘要是再逼我,不如去请老爷评评理!”

孟小娘嗓音尖细,因为过于激动差点破音。她心里知道自己捞了多少油水,自然不可能将账本拿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闹难堪了,让林之音脸上过不去,只要自己不松口,谅她也没有别的法子。

想到这,孟小娘闹得更凶了,开始只是骂了几句,再后来竟然捏着手帕嚎哭起来:“这府上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可怜我的汐儿遇不上个身份显赫的娘,我心里苦啊!”

林之音心里稍有些不适,耳朵也隐隐发痛,硬是面色不动的强撑了下来。她知道孟小娘在打什么算盘,也不介意陪她耗下去。这事儿本没什么好闹的,不过就是让之前管账的人对对账罢了,说出去名正言顺,丝毫不理亏。

她这样阻拦,无非是心虚。

那就凭她闹吧,总归杵在那哭天抢地的人不是自己,林之音又派人拿了几碟可口的点心,在孟氏的哭骂声里心无旁骛的尝了几个。

候在一边的婆子们无不纳罕:这大姑娘年纪小,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她们屏气又站了好一会,那边的孟小娘估计是被林之音刀枪不进的样子气坏了,加上她确实是闹了很久,现在整个人似乎都站不住了。

“小娘,你这是何苦?我是查账,又不是谋财害人,你又何必多想呢?” 少女手里还拿着块芙蓉饼,轻轻叹气,“你刚才那些话,在自己房里说说便罢,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还以为小娘心里生怨,觉得爹爹待您不好。”

“小娘向来得爹爹宠爱,但也该慎言,免得让他寒心。” 她放下东西,起身理了理裙摆,朝身侧一个模样老成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人即刻会意,带着众人便进了内室。

“下作东西!你们怎么敢翻我的东西?!” 孟小娘失声惊呼,连忙上去拉扯,只可惜她和林汐一样纤细,和腰宽五尺的仆妇相去甚远,占不到一丝便宜。

“你们这群白眼狼!平日里见了我一个个都像老鼠见了猫,如今一个丫头片子就让你们服气了?” 孟小娘眼见她们翻箱倒柜又束手无策,只能跺着脚指桑骂槐。

她欺压下人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换了主儿,哪还有人理她。不一会儿,就有人从箱子里翻出了本账簿,边角泛黄,应是用了许久了。

“大姑娘,有了。” 那人扬声道了一句,孟小娘眼神一转就想过去抢,自然是没抢着。

林之音掀了掀眼皮,接过翻了几下,温声道:“辛苦你们,等会儿拿着对牌去我屋里领赏。”

众人见大姑娘待人接物都很好,出手又大方,一时间脸上都乐开了花。看来以后跟在她手里多卖力能得不少好处!

“我只管查账,若是有旁的,小娘就当是在我面前留个把柄,也不必旧事重提了。” 林之音看那人恨不得生吞了她,反正人也要回来了,她本也不打算动真格。

后宅不宁,家翁当然不安。父亲这么信任她,她得承得起这份信任。

在孟小娘恨恨的眼刀下,林之音领着众人施施然的走出了去。

午后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带着新鲜的花草的清香,又笼着一层水汽,窗外天青烟雨,景致正好。

林之音坐在窗边,正支着下巴对着那棵抽了芽的树发呆。

她知道自己手头还有很多事,可这样宁静的时光,林之音的思绪也像是被雨水浇灌过一般,突然缱绻多思起来。

这几天有的忙,没空去管别的事了。

少女收回了思绪,拿过那摞账簿最上面的一本,细细的看了起来。

雨点打在屋檐外,时不时会飘进些细针似的小雨,笼里的黄鹂鸟像是被淋到了,一声声的叫唤。

一只大手将挂在廊前的鸟笼取了下来,顾愈将它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前,然后带回了房里。

顾愈养这鸟有一段时间了,其实他向来不好这些,只是那日邢昭将这个小家伙带回来,他回来瞧的时候,它正在笼子里婉转歌唱,也觉得小巧可爱。

他将笼子挂在窗前,鸟儿在里头蹦跶,后头是屋檐下细细的水帘。

这雨又连着下了好几天,顾愈每日上朝的时候由小厮打伞,还是会经常被雨扑到。这天,他瞧见一个宫女也是打了一把伞,衣裳单薄的在风雨里摇曳着。

这样纤瘦让顾愈突然想到林之音。

她要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大概就不会被雨扑着了吧。他心里一惊,忙收了心,怎么好端端的想起这个。

可是想起来便有点收不住。

他觉得有许久没见林之音,可认真算起来也不过四五日……男人紧了眉头,暗骂自己没出息,就算自己要娶她,但是男子汉乃是大丈夫,怎么能耽于这些缠绵琐事?

顾将军消停了半日,到了晚间却忍不住让邢昭去走夜探人。

邢昭带回的消息是林府上出了件大事,林大姑娘要管家,据说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好几日的账本子。

这可着实惊着了顾愈,他打小就跟算术不对付,虽说他现在好歹也学了点,但看见账簿还是忍不住头疼。

要是让他连着看几日,定是要疯。

那林之音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模样,还关着自个儿埋头看账本,他听了都嫌累。

正好手头上的事情空下来,顾愈念头一动,踏着如松的步子便出了门。

“将军?” 邢昭不知道顾愈是何打算,最后还是拿上了佩剑快步跟了上去,却在堪堪追上的时候被将军赶了回来。

“书房又送来了很多战策,你去帮我整理。”

“……”

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他管了?邢昭看着将军挺逸的背影混入夜色,也只能顺从的照办。

可是这抹俊逸的背影却在不久后,出现在了林府后院的墙上。

他的衣袍大多都是暗色,正好夜色浓稠,顾愈坐在那处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显眼。

顾愈并没有来过后院,本来是不应该知道哪间是林之音的屋子。有一方窗户往外透着黄澄澄的光,将暗处都染上了柔和,一抹纤瘦的影子映在上面,显得静谧又温柔。

这时莲心正好路过,手里还捧着盆热水。

男人何等敏捷,莲心自然没发觉。她将水端进去,见小姐还在翻账簿,语气就心疼起来:“小姐,你都看了一天了,歇歇吧。”

林之音伸了伸懒腰,又轻轻的打了哈欠,揉揉发涩的眼睛后,又低头去看:“这账本子实在太乱了,那孟氏果然捞了许多油水。”

“那要不要告诉老爷?” 莲心将布巾泡了水,又仔细的拧干,细细的给小姐擦脸,好让她醒醒神儿。

“那倒不用,父亲大概是知道的,及时止损就可以,没必要再闹了。” 林之音一页页的翻着,时不时拿着狼毫记上几笔。

莲心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是睡不了了,也没法劝,心里直叹气。

等到夜渐渐凉了,空气中带着积雨的水汽和凉意,顾愈瞧着那人仍像在翻簿子,不禁开始腹诽。

什么账啊这么拼。

男人单膝曲起,换了个顺心的姿势继续坐,好奇她到底能翻到何时。

窗上的倩影像是偏要他服气似的,小半个时辰竟然没有一点儿小动作。

他有些困了,薄而好看的眼皮耷拉下来,向来有神的眼眸也快要两眼一抹黑了。

“天地人和,夜半子时!”

等到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穿过大街小巷,传到顾愈的耳里,他一个激灵,呆呆的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然后表情终于复杂起来。

他要是娶林之音回家,这账怕是藏不了私。

她太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