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是做梦,听到这句话时竟然脚底生凉。

“郎君~” 像是偏不让他如意似的,林之音软着声音又叫了一声,娇柔得很。

顾愈浑身一震,猛然坐了起来。他皱眉看着林之音的这幅打扮,第一反应是她竟然穿男装来青楼嫖妓!这成何体统?

“怎么穿成这样?这不是你该待的地儿,我叫人送你回去……” 顾愈有些惊讶自己竟然睡着了,揉了揉额角便要起身。

林之音心中阴笑,难道这就是你该待的地儿了?

“郎君,就算你生我的气,也不应当跑到这来,我们回府慢慢说。” 少女的眼神阴恻恻的,面上却笑吟吟十分殷勤。

她捧起顾愈的脸,在他惊恐的目光下越离越近,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凉嗖嗖的道:“你要是还想娶我,就乖乖跟我走。”

愣在原地的顾愈听明白了,原来她这样打扮是来寻他回去的。

男人的脸就这么被她捧着,他倒是没急着挣开,只是皱眉道:“我跟如烟还有事要谈,等我说完了,自然就会回去。”

他拉下了林之音作乱的手,继续劝她:“你一个姑娘家待在这不合适,别闹了。”

林之音演不下去了。

他都睡在人家姑娘上的绣榻上了,她费了这么多心思来找他,结果就敷衍她说,他跟如烟还有事要谈。

刚才她进房的时候,这位爷可是高卧在床,哪像是要谈什么事情。

现在她来了,倒忙着赶她回去。脸上本来的笑意一点点的消散,她抽回了被顾愈抓着的手,刚才张扬的气焰已经完全不见了。

她两手垂在身侧,轻轻的绞着两边的衣料,垂眸道:“你真不走?”

不知怎的,顾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看着少女沉静下来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的发虚。他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想做些什么掌控一下局面,脑海中却该死的一片空白。

林之音的眼皮往下压了压,没等男人有什么动作,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步履生风,真是片刻都没耽搁。

“将军,这是演得哪一出?”

如烟退在一旁默默的看了许久,心里也约摸明白了七八分。她不禁掩唇轻笑:“想不到将军也有这样铁骨柔情的一面,那位姑娘和您关系匪浅呐。”

男人拢了拢心神,穿好鞋后便起了身。

顾愈有些心烦,他为了掩人耳目,穿的是稀松平常的便服,连马车上顾府的玉徽都事先取下了,本来也就是几炷香的功夫,可偏偏他这几日没睡好,竟然犯了瞌睡,还被林之音撞见了。

她并不知道前因后果,自己这番作为的确像是犯了风流病。

看着男人心不在焉的模样,如烟本就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忍不住开解几句:“其实将军与我说的那些事,如烟都明白了,恩客间的消息我都留意着,如果知道了什么,定是要告知你的。”

她调侃道:“我看,将军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哄回美娇娘呢。”

顾愈被戳中心事,头一次因为这些事稍稍赫然,敛眸正色道:“有纸笔吗?方才你说了一些名儿,我列出来看看。”

虽然他心虚,但他手头这件事非得办完不可,要是再拖至日后,谁知道又要惹出什么祸端?他来这一遭,已经能让那人女扮男装的上青楼,以后他是来不得了。

“那边案上就有文房四宝,将军既然有打算,就索性写清楚捋明白,也算没有白白惹恼了人家。”

正这样说着,屋外却好似走过一拨拨的花娘。如烟稍稍歪头,拿着扇子莲步轻移,走到门前问:“这是谁来了?这么大的阵仗。”

被问住的花娘也是懵懵的,摇摇脑袋就跟着人快步走了。

“看来又是位顶贵重的大人物。” 女人说话总是不急不缓的,如涓涓细流一般。

案前执笔的人不置可否,将那些字写得行云流水。

清风楼的一间上房里,此时正热闹非凡。

“这个太瘦了,走人走人。”

“这个太丑了,这都什么货色啊!”

屋里挤了半屋子的姑娘,个个都是涂脂抹粉,穿红着绿的。被李琰拉在中间落座的李琮,觉得鼻子和眼睛都不大舒服。

他戳了戳正骂得兴起的表兄,维持自己清风明月的风度:“表哥,差不多可以了。”

李琰看到少年自持的样子,终于收敛了些。他翘着二郎腿,还是忍不住对着老鸨奚落道:“不是我说,你们这的姑娘怎么越来越敷衍了?爷可记得以前是有好几位清丽美人儿,在清风楼坐馆的。”

说罢,他又郑重的拉过李琮的手,冲老鸨道:“我这兄弟,第一次来!你们就拿这样的货色来糊弄我兄弟?” 他说得可谓是绘声绘色,期间有好几次,脸差点没贴着身旁的少年。

李琮不动声色的用折扇挡住了那人的脸,他向来知道表兄浮夸,没想到到了这花楼,倒像是放得更开了。

老鸨对着李琰连连陪笑,她可惹不起这位大人,实在没了办法:“不如我去叫如烟过来?她的模样保管叫爷挑不出错处来。”

“哦?有这样的一个妙人儿?那还等什么,叫去!” 李琮实在不愿意委屈了他表弟,那些个歪瓜裂枣他自己都嫌难堪,更别说像殿下这样的人物。

老鸨连忙应下,一屋子的姑娘都耷拉着脸走了,既然如烟要来,那便没有她们什么事了。

李琮替李琰斟了一杯茶,无奈道:“都说了不来。”

“你日日都被拘在宫里,好不容易得了空,当然要找乐子!什么叫找乐子?人生在世,总归是要喝一回花酒,那样的人生才圆满!”

李琰喝的是酒,还吃了几颗花生米,将这些话生生说出一股风流不羁的味道。

一旁的少年不禁轻笑,他这个表兄虽然做事离经叛道,没有章法,但心思纯良,心里也藏不住事,对自己是掏心窝的好。

比如,就为了给他选个好看姑娘,他们已经在这里耽搁小半天了。

李琮拿起那杯原是替表兄斟的茶,正准备饮下时,却见门外匆匆走过一个人。

“音儿姑娘?”

他起身追上去时,看她着男装就已经十分惊讶,等人转身,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更是愕然。这里是青楼,她一个女儿家受了委屈,自然就会联想到别些事。

“跟我进去。” 李琮以为她是被什么人调戏了,神色顿时严肃了起来,少见的强硬了一回。

林之音正在气头上,本是想去找莲心直接回府,却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见着了李琮。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暂时顾不上生气,满脸懵:“殿下,你怎么来这儿了?”

莫非他也嫖?

门外,李琰紧紧的贴着耳朵,试图想听出些什么动静。他这人素来不正经,除了赌钱嫖妓,还有一闲趣,那便是听八卦。

他可从未听过殿下跟哪个女子姑娘长,姑娘短的,不过看那小娘子的模样的确是俊得很,他看了都心痒痒,难怪殿下动了心。

正准备再仔细听听里头,走廊那端来了个身姿袅娜的美人,看得李琰愣了一会,他才想起之前吩咐了老鸨去叫如烟姑娘,想来这位就是了。

“奴家有礼。” 那人果然停下来福了福身,看了一眼他宛若壁虎的姿势,识相的低下头。

李琰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今儿个用不着你伺候了,里头已经有了姿容绝世的小娘子,你且回去歇着吧。” 李琰忙着看里头的动静,竟然顾不上调戏美人。

如烟看着眼前的景象,多了个心眼笑道:“不知是楼里的哪位姑娘,竟如此得贵人青睐?”

“这哪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人家未施粉黛的穿身男装,都比刚才那些人俊俏。” 李琰目不斜视,说完这话又笑得没了正形:“当然,如烟姑娘不算。”

听到“男装”二字,又说是位绝世的小娘子,如烟面色一动,仍笑道:“多谢公子抬举,既然贵人已然寻到美人,奴家便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 男人大手一挥,又一头趴在了门上。

他看这许久,只能依稀看到他们两人还在厅内坐着,这可急坏了小公爷。

“喝什么茶啊……这小子真是不开窍!” 李琰恨恨道,他们要是打算喝一天的茶,自己跟个大傻子似的趴在这,真的大可不必。

“殿下,门外那人是谁?” 林之音看了他好久了,一直鬼鬼祟祟的听墙角似的,就是不进来,煞是奇怪。

李琮耳尖微热,垂眸喝了一口茶道:“他是我表哥,人……是活泼不羁了点,但性情还是极好的。”

他饮完那杯茶,看了看她的那身打扮,不禁笑道:“你这是来学风流公子,来这和佳人相会?”

“我是来找人的,早知道他这么没心肝,我才懒得管他。” 林之音顿了顿,那股子伤心事又被勾起来了。

少女的语气里带着股幽怨,倒像是在抱怨情郎。

李琮的眼中泛起一丝异样,正准备再问些什么,外头却进来一个拿茶盘的花娘,上面放着件小巧精致的玉瓶。

“这是什么?” 林之音盯着那温润的瓶身,细细闻了一下,似乎有浆果和桃花的香味。

花娘恭敬回道:“这是桃花酿,来清风楼的客人都喜欢喝。”

林之音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嘬了一小口。

味道十分香甜,也不呛人,最稀罕的是还有花香!果然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