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巡走的时候,听见裴朗问:“朔巡,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裴朗,你不会理解的。”

回答在裴朗的意料之中,他正要开口,却又听到了朔巡的声音。

“你没有爱过一个人,想起他的时候,你就会想起天真被现实碾碎的样子。”朔巡靠着墙壁点了一支烟,侧脸的轮廓烟雾中渐渐的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一个无处可归的人。裴朗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句话。

一支烟的时间很短,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多少次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裴朗转身走进了病房里。

病**,小小的鲛人还在一个美梦中沉睡。

朔白的记忆里并不好,梦里的片段是零零碎碎的。他梦见了在几个月前,他从西黎渊中被人捞起来的那个早上。

那时他刚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抱着尾巴坐在铁网里,过了好一会儿知道害怕,怯生生的看着面前修长的黑色身影,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年轻男人转过身,以美貌著称的鲛人不同,那是张乖戾的脸庞,眉宇间透着桀骜,漆黑的眸子看不见底,被那双眼盯住,朔巡的脑海里顷刻间就响起了危险的警铃。

警告,快跑。

警告,远离他。

警告,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他还能去哪儿呢?

仿佛被那带着奶声的问题逗笑了,年轻男人伸出手,捏了捏朔白的脸颊,唇边勾出一抹冷淡的笑意:“带你去见裴朗。”

朔白被装进了一个大水缸的时候,莫名的郁闷了。

为什么要带他去见裴朗哥哥?裴朗哥哥不是经常都会来看他的吗?这个人类真的好奇怪哦。

奇怪的人类过了一会打开了车门。朔白攀在水缸边,留恋的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掌,看着裴朗和那个被裴朗叫做沐涵的年轻男人一同离去。

朔白被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泳池的水调好了温度,朔白别扭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游了两圈,游到了沐涵的身边,乖乖的接过了水上的餐盘,小口的咬了那陌生的食物。

出乎意料的好吃。

“好不容易下一次厨,你这家伙别一副要吃毒药的样子。”沐涵淡淡说完,就发现泳池边低着头的人抬着蓝汪汪的眼睛,笑着望着他。

“谢谢你,小涵。”

小涵?

“别给我起那么难听的名字。”沐涵站起身,向身后的别墅走去,在朔巡看不到的角度,冷淡的眉眼柔软了一分。

朋友之托,其实也不错。

三天后,在朔白发现了面前的食物都是面前的饲主做的之后,开始第一次主动点菜。

沐涵:“让别人这么摸你的头,你是宠物吗?”

“宠物?那是什么?”朔白认真地问。

沐涵:“……”

两天后,朔白在别墅里看到了被称为宠物的一只狗。

那是只淡金色的狗,总是在沐涵给他拿吃的的时候,汪汪汪个不停,三天后被沐涵转送给了别人。

“养你一个就够麻烦的了。”

朔白:“……能再来点冰淇淋吗?”

沐涵:“……不行。”

最后的最后,经不住某小鲛人的软磨硬泡,沐涵冷冷离去,半桶冰淇淋都留在了泳池边。

好吃,朔白舔了舔唇边,趴在泳池边晒太阳。

裴朗告诉他,哥哥现在过得很好,朔白想,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很好,直到一天傍晚,他看见了那个和沐涵牵着手走进来的女孩。

那个女孩真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甜甜的巧克力,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朔白偷偷地躲在水面下,心里忽然像是吃下了无数个柠檬,酸涩得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想念香草冰淇淋,然而却没有力气游上去,两米的距离在这一刻变成了两万光年。

“阿涵,听说你这里养了条美人鱼,是真的吗?”女孩的声音甜美。

“不。”

简单的回答之后,女孩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放松四肢,朔白沉到了水底,假装听不到泳池上的声音,可捂住耳朵闭上眼,脑海里却是一张乖戾的面孔。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细小的珍珠无声的滚落到了掌心里,又从指缝中落到了地面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朔白见了那个女孩好几次。每一次,他都在水底,静静地等待着,等着女孩走了,再浮到水面上。

“想出来就出来吧,没必要躲着。”

“好呀。”

朔白想,自己撒谎了。

他害怕被当做一个怪物,更害怕女孩会因为一个怪物离开这里,然而,这么想没多久,他就又萌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沐涵在消失了一个星期,裴朗说,女孩因为一个意外去世了,沐涵去参加了她的葬礼。

哥哥说,拥抱可以治愈一切。在看见沐涵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上岸,抱一抱这个坐在泳池边沉默的男人。

朔白看着英俊的男人垂下眼眸,目光异常的凶狠,重重一拳砸在地面上,在地砖纹路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除了悲伤和愤怒,直觉的,朔白从沐涵身上感觉到了无奈。

他在无奈什么?

朔白来不及想。这天夜晚,他偷偷地拿出了偷偷藏起来的贝壳,用力的割开了自己的尾巴,血染红了小半个泳池。

剖骨实在太疼了。

第二天朔白醒来的时候,看着身边脸彻底黑下来的沐涵,默默地垂着脑袋等待挨训。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喜欢你,想抱抱你啊。”

小鲛人直接的告白猝不及防的闯入了沐涵十九年的人生里。

朔白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眨了眨眼,缩进了被子里。

真好,以后可以随时看见这个人了。

新生的双腿很难适应在陆地上行走,在朔白两层楼梯花了十分钟,一步一跤地摔到沐涵面前时,沐涵的脸色黑得让朔白微微的向后挪了一步。

没挪好,差点又是一摔。

“你是不是蠢,”一把抓住朔白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起来,沐涵冷冷的开口,看着那纤细**的双腿,面若寒霜。

“你的裤子呢?!”

“……对,对不起,我忘了人类要穿裤子。”朔白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看那个把裤子丢进他怀里的人,只能笨手笨脚的自己套上,然后低着头被面前人抱到了楼下的客厅里,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现在开始,给我走,什么时候学会了走路,你……”望着那个艰难站起来的身影,沐涵的话戛然而止。

这个小花瓶,努力的样子也很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