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卫国、马万里、陈和友全部参加联合省委调查组对事件的调查,调査组由省纪委分管案件检查的副书记傅思明任组长,省公安厅副厅长鲍国庆任副组长,他们两人坐镇贺东,调度和安排调査工作。
整个专案组在贺东宾馆包下了整整三个楼层,从纪检、公安、审计、税务、银行、武警总共抽调了一百六十多人参与案件的调查。
审计、税务、银行等多家部门对恒天集团及其属下公司的财务进行了全面的审查,对公司的每一笔现金的走向全部进行重新调查核实。
与此同时,前段时间在省城调查陷害伍旭刚的案子也有了眉目,矛头最后也集中指向印怀忠所在的恒天集团。调查组经过了解,发现当时前来办理手续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是天宇人,绰号叫“黑牯”。大家分析,黑牯很可能跟这里的人认识,于是迅速找到黑牯。果然,黑牯承认,是跟他们一起办过这么一件事,当时并不了解具体情况,只是后来他们在车上说到“这下他死定了”,他才从侧面打听到原来他们并不是真的买房子,而是在陷害别人。
“那你认不认识那一男一女?”办案人员问道。
“不认识,不过我当时听旁边的人说了,好像化装化得挺像的。当时我也没有在意他们说像什么,只是他们有人在说太像了,真的很像。”
办案人员这时才知道,原来是经过了化装的,怪不得这么像。可见,这是已经有了预谋,早就打算通过这个手段陷害伍旭刚了。
秦治学知道,现在的关键是要找出这两个冒充伍旭刚夫妇的人,只要找出他们两个人,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
“你当时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呢?”
“当时,在这之前,是贺东的一个哥们找到我,说希望我能帮他们办个事,帮他们把一个人的包抢了。于是,我就安排了两个人把那个女的包抢了过来。”
“你那个贺东的哥们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他叫肥肉,估计现在还在贺东吧,应该不会走远。昨天我们还打电话联系过。”
“那好,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他,让他来天宇。”
“让他过来,得有个什么事。否则,他不会跑这么远来。”
“那你看他喜欢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今天你让他到天宇这边来。”
黑牯想了半天,对秦治学他们说:“那我就按照我的意思说了,他这人特别喜欢玩女孩子,如果我说有个刚来的女孩子,他肯定会来。”
看到秦治学等人没有吭声,黑牯拨通了“肥肉”的电话肥肉,你在哪里?啊,在贺东啊,来不来天宇?什么事,能有什么事,我告诉你个事,我看到一家按摩店里刚刚来了三个女孩子长得特别漂亮,今天晚上想去,所以打个电话给你,你来不来?”
只听电话那头,肥肉很髙兴地说:“黑牯,到底是哥们,有女人玩记得我。行,我现在就动身过来,今天晚上我们好好痛快一回。”
到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肥肉从车上走下来,黑牯也下了车,但他身后紧紧跟着两个人。
肥肉一看架势,笑了声,“妈的,黑牯,几天不见,还带起保镖来了,你可真行啊。”
黑牯却不吭声,一脸的愁容。
那两个人来到肥肉身边,一左一右夹紧他,“你就是肥肉吧?请跟我们上车。
肥肉以为是黑枯设计绑架他,指着黑牯说:“黑牯,你绑架我?那你可搞错对象了。”
左边的那个人说:“上了车再说。”
上了车,还是左边的那个人掏出一本警官证说:“肥肉,我们是警察,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警察?我又没犯什么事?你们找我干什么?”
“没犯事?你想想,你委托黑牯干什么了?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肥肉知道,事情败露了。
印怀忠开始的时候是想把伍旭刚拉下水,几次行贿之后,看看不行,他感到了一种危险,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把伍旭刚从贺东弄出去,否则迟早会败在伍旭刚的手里。用女人来败坏伍旭刚的名声,眼看效果并不明显,只好用另外一招杀手锏——陷害。他先让肥肉联系好天宇的人,指认周婉清,找一天把周婉清的包抢了。本来,他们还联系了一个小偷,准备潜入伍旭刚的住处偷取他的身份证,想不到的是那天伍旭刚的身份证也在周婉清的包里。于是,他们就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拿到卖房的地方先给他们看了一下,留下了复印件。他们同时还到外面物色了一男一女两个身材跟伍旭刚夫妇差不多的人,复印好伍旭刚的和周婉清大量的笔迹,让他们在酒店的房间里对着伍旭刚和周婉清的笔迹苦苦练了一个星期。他们先是在上面用白纸描,描得差不多时,对着笔迹写,后来离开笔迹写,终于练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当时印怀忠想,哪怕我花个几十万、上百万也要把你伍旭刚弄出贺东去。他还想如果查下来,就让双赢公司出面,说是伍旭刚强迫他们送给他一套房子。
“那一男一女在哪里?”秦治学问。
“就在天宇。都是社会上的人,那个男的就在火车站附近专门给人设计签名。那个女的好像曾经学过画画,在汽车站旁边开了一家小书店。”
根据肥肉的交代,干警们很快把那一男一女带了过来。两人很快交代了冒充伍旭刚和周婉清到购房处签名的过程。“这一个星期,他们给了我们一万五千元。”
印怀诚还在硬扛着,他抱着必死的想法,心说反正都是要枪毙的,不如自己一个人顶着。他口口声声说杀死丰积功没有别的理由,就是因为看不惯他。
那天下午,孟卫国等人再次到省城提审印怀诚,看到印怀诚还是不交代问题,孟卫国说:“印怀诚,你知道你哥哥印怀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印怀诚一愣,说:“当然在贺东的公司里。”
“不,你弄错了,印怀忠现在就跟你一起关在这里。”
印怀诚以为孟卫国在诈他,就说:“不可能,孟队,你这一招我见得多了。你不敢抓我哥的。”
孟卫国决定挫一挫他的气焰,“你不信吗?好,那我告诉你,你哥是省公安厅抓的。恒天集团现在整体都被查封了,所有的账户都被冻结了。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你以为靠你这样死扛着就能保住公司?你以为我们对你们恒天真的是一无所知?错了,其实一开始,我们就注意上你们了。你以为那一千八百亩土地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我们早就查清楚了,你们这是非法买卖国有土地!所以,现在如果你坦白交代有关犯罪事实,还可能有立功的机会,否则,大家一交代,你想立功也来不及了。”
印怀诚心里这时真的开始动摇了,他观察了一下孟卫国的神态,根本没有一点诈他的样子。孟卫国看到印怀诚开始动摇,补充道:“朱宗海、姚吉盛、张少衡、洪涛涌他们现在都被羁押了,另外还有几个在逃的,目前通缉令已发到全国各地。谁先交代问题,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印怀诚听了,知道大势已去,恒天集团彻底完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做声,他想不到号称贺东最牛的恒天集团,今天说倒也倒下去了。倒得是这么快,这么彻底,以往在贺东的时候,虽不说一呼百应,但最少也是说话很有分量。很多官员办不成的事情,恒天集团能办好。
“这么说你们一直在调查恒天集团?”印怀诚问。
“不错,我们一直在调查你们恒天集团的有关问题,包括师巩局长在贺东的时候。”
印怀诚忽然沉默了,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无论孟卫国他们怎么问他,他拒不开口。孟卫国叮嘱有关人员,晚上要密切注意印怀诚的动静,防止出现变故。晚上,干警们听到印怀诚哭了起来,哭的声音很大很伤心。
伍旭刚听到印怀诚放声大哭的情况后,笑了。他知道,这是印怀诚希望幻灭之后一种悲伤情绪的发泄,这也往往是一个犯罪分子即将要把问题交代清楚的一个前兆。当然,他也提醒干警们一定要注意印怀诚的行为,防止他心里防线彻底崩溃后自杀。
果然,天亮之后,印怀诚就开始陆陆续续交代有关问题。
下午,平安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江华被省纪委调査组找去谈话,随即被宣布实施“双规”。袁子卯等一大批人都被实行“双规”,贺东官场上突然之间变得风声鹤唳,气氛异常紧张。
段世明这几天在办公室如坐针毡,寝食不安。段世明打开抽屉,看到那一串别墅的钥匙,丝毫没有了当初的那份欣喜。此时,冰凉的钥匙在他手中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块一样,很烫很烫。印怀忠已经被抓起来了,公安分局局长严江华也被“双规”了。多少个夜晚,他跟廖小玲在那里一次次缠绵,在那里共度了一个个浪漫的良宵。家外有家,那时的感觉是多么惬意,多么温馨和满足。那时,他感觉那里才是真正的心灵港湾。累了的时候,想开心的时候,带上廖小玲到那里小住一天,可以放下所有的工作,忘却全部的烦恼。
别墅里面的那些成捆的钞票怎么办?那简直是定时炸弹。一千多万元,那是烈性炸药,随时都可能一声巨响,把他段世明炸得粉身碎骨。
段世明后悔了,作为一名区委书记,缺什么?缺钱吗?不缺。区里可以调动的资源有多少,可以说想有多少就有多少,可以说办事不花钱,吃饭也不花钱。生活中需要自己花钱的地方很少很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有什么用?他觉得自己真的好糊涂。
段世明问自己,要这么多房子干什么呢?睡觉有一个小房间就够了,再大的地方,再多的房子,每天晚上只能在一个地方睡觉,只能占这么大一块地方。到省城出差,可以住宾馆,一样的舒适,房子要之何用?段世明很想找个朋友来说说话,但是,跟谁说呢?他想了想,没有谁可以说。于是,又把电话放下了。他让司机把他送回家里,然后让司机回去了。“一会儿有事我打你电话。”
进入屋里之后,段世明坐到沙发上,看着屋子里的一切,觉得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坐在这个家里,听妻子唠叨,吃妻子做的饭菜。想起每天晚上车水马龙的情景,段世明长叹一声,要是简单一些该多好啊!走进卧室里,段世明摸摸那张床。明天还能睡在这张**吗?会不会睡在牢房冰冷的**?
楼下传来一声警车的警笛声,段世明吓了一跳。到窗户边一看,是对面的小辛开着警车回来了,他不觉哑然失笑,觉得自己都快成一只惊弓之鸟了。
段世明掏出手机,想给妻子打电话,把情况如实告诉她。按下号码后,他没有拨出去,而是放下了手机。怎么说?从何说起?她会理解,会原谅吗?万一有事,何苦又多卷一个人进去?
出席会议、发表讲话、签阅文件、参加典礼、陪同领导和客人,段世明照样那么忙。电视里面天天还是他的画面,他的讲话仍然是“重要讲话”。但是,在他自己看来,讲话已经不重要了,甚至毫无意义了。主席台下面的干部感到口才一贯不错的段世明在讲话中明显少了**,不再那么富于鼓动性和号召力。有几次坐在主席台正中的位子上讲话,段世明看到会场下面的人已经心安理得地睡着了。他想,如果自己是那个人该多好啊!
段世明明显感到自己力不从心,谢绝了应酬,回到家里。范美珠看了他一眼,走上前去,用手在他脑门上试了试体温,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病了?”
范美珠的体温通过那手背传到了段世明的额头,多少年了,从来没有感觉过范美珠的手竟然是这么温暖。他摇摇头,说:“没有。”
范美珠并不知道他与印怀忠等人过从甚密的事情。“我感觉你这几天不对劲,老是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情,你放心好了范美珠平平常常的几句关心,却让段世明分外感动。
“你这几天好像应酬也少了,世明,我听说你们区公安分局的严江华被纪委双规了,这事不会扯上你吧?”
段世明心里说,我就是为这事担心呢,但嘴里却说:“不会,我跟他怎么会扯到一起去呢。”
“既然这样,还是去请个大夫看看,千万不要出现什么大的毛病。”
“过几天再说吧。”
廖小玲却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来临,照样天天打段世明的电话。“世明,今天下午我想去天宇玩,你陪我去好不好?”
段世明心里骂了一句,真是一个蠢货,印怀忠都进去几天了,现在这个时间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想去玩,一点危机感也没有!
这个曾经让段世明爱不释手、流连忘返的女人,现在也成了段世明的心头之患。这种女人如果被纪委叫去谈话,恐怕半天也坚持不了,就会把全部情况如实交代。段世明觉得有必要先跟她交交底,让她有点思想准备。
“好,下午五点半我们去天宇吧。”段世明很爽快地答应了。
刚上车,廖小玲就笑了起来,“你这几天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减肥啊?瘦是瘦了,只是精神也不好,要是精神好点就更好看了,心事重重的段世明哪里还有心情谈减肥的事,只淡淡地说了句,“我们走吧。”
两人一路很少说话,跟以往两个人一路甜甜蜜蜜、有说有笑相比,气氛明显变得冰冷。
廖小玲禁不住用左手推了推段世明的膀子,“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不高兴?”
段世明烦躁地说:“小玲,你能不能多想想事情,现在印怀忠都被省公安厅关起来好几天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说笑?”
“他关起来不是因为公司打架的事吗?关我们什么事情?”
“小玲,你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他进去之后,肯定所有的问题都会出来。纪委的人,公安厅的人,会围绕着他查找所有问题的。”
廖小玲惊叫起来,脸色顿时变了,“那可怎么办?世明,是不是我也会被牵连进去?”
“这个我不知道。最起码目前还没有,要是有,你现在就不是坐在我的车上,而是在纪委的双规点上了。今天我们到天宇之后,要好好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好,我听你的。”廖小玲这时感到六神无主,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半句话也不敢说。
两个人来到那座熟悉的别墅面前,打开大门,他们第一次没有出现热烈拥抱的场面。如果是以往,他们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急不可待地拥抱在一起,向楼上的房间走去,然后宽衣解带。段世明在沙发上坐下,廖小玲轻轻地坐在他旁边。今天的她,表现出少有的安静。空****的房间里出奇的安静,大厅中央那只巨大的吊灯上的玻璃棒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叮咚咚的声音。
廖小玲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段世明并没有说话,随手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廖小玲的肩膀一耸一耸,眼泪干了又流。
“世明,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段世明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什么办法也没有。”
段世明曾想过把收到的钱退回去或者捐出去,但是,他知道此时一动就可能主动暴露自己,还是停止了行动。段世明缜密的心思没有想到的是,如果此时他主动把钱到交到廉政账户或者作为善款捐出去,过后,他起码还有一个主动的情节,在后来的违纪违法犯罪数额计算上他都可以有很多优势,他却错过了这一机会。
哭过之后,廖小玲走到段世明身边,轻轻地偎在他的身旁。此时,段世明有一种“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感觉。段世明拍拍廖小玲的手臂,“小玲,如果组织上找到你,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你就说不知道。懂吗?”
“世明,哪些是该说的,哪些是不该说的呢?”
听了这话,段世明觉得既好气又好笑,“说简单一点,就是会加重你的罪行的,就少说或者不说。会把别人牵扯出来的,弄得自己到时没有外援的要少说或者不说。总之是你临时看着办,掌握了证据的东西,你不说不行,没有见到证据的你就抵赖吧。”
廖小玲点点头。
“如果我们都倒下了,你也就会一样倒下,那么你现在这个位子,你的工作都将不保。你今后也就无法在贺东立足了,所以,为了你现在的名誉、地位和你今后的幸福,你一定要沉得住气。到时,我们会想办法保住你的。”
廖小玲亲了一下段世明,说:“世明,你对我真好!”
“现在我们要想着怎么办好。比如这房子怎么办?印怀忠如果说了,我们怎么说?这是个大问题啊!”段世明叹了口气,松开廖小玲,两手抱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面,大幅度地低了下去,几乎要把头埋到两膝中间。
廖小玲从来没有见过段世明这样一副沮丧的样子,知道这次的事情肯定不好办,段世明心里的压力肯定很大。她轻声安慰道,“世明,别想这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今天先不想这些好吗?我先弄点吃的过来。”
廖小玲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些菜,切了,十多分钟就炒了两个菜。她又拿来一瓶白酒,说:“来,世明,我们喝点酒,醉就醉吧,今天我陪你喝。”
两个人不停地喝酒,不知不觉一瓶酒全部喝光了。段世明觉得,今天这一顿饭有点像是最后的晚餐,不觉悲从中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孩子般地哭了。
廖小玲看到这个样子,也跟着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两人搀扶着到楼上房间里。后来,廖小玲干脆把房间的音响打开,放了一曲疯狂的迪斯科乐曲。
“世明,来,跳舞吧,我们两个人一起跳。”
在醉意中,段世明跟廖小玲随着音乐不断变换着姿势扭腰送胯,摇头摆手,惭惭地两个人似乎忘却了一切,进入到了一个忘我的世界,忘情地拥抱在一起,滚向了房间的大床。精疲力尽之后,两人沉沉睡去。
半夜,段世明醒了,看着沉睡在身边的廖小玲,他觉得这是一颗炸弹,他想起了一首叫做《香水有毒》的歌,觉得这女人真的是有毒,然而他又想想,这能怪她吗?就算是一杯毒药,只要自己不饮,又怎么会中毒?
印怀忠还在等,他在等一个人。
面对印怀诚交代的问题和查实的证据,印怀忠始终一声不吭。他知道,如果事实倶在的话,零口供也可以判自己的刑。但是他还是不开口,对讯问人员的问话保持沉默。有时,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为自己开脱,说自己为贺东贡献了多少税收一类的话,从来不谈及违法犯罪或者违规的事情。
刚进来那天,印怀忠确实感到害怕。到省公安厅,这说明什么?说明案子由省里接管,再不像以前那样,由贺东的公安机关进行调查了。一直以来,印怀忠在贺东很牛,觉得自己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过不去的坎。师巩来了,给他制造了麻烦,于是,师巩灰溜溜地走了。谁能做到这一点?在贺东,只有他印怀忠,只有他可以这么做,只有他敢这么做。段世明贵为区委书记,可在他印怀忠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枚可以任意使用的棋子,严江华也一样。他曾经想,掌控了这些资源,那就掌控了一个宝藏,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而利用财富的一小部分,他又可以充分调动这些资源。就这样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印怀忠知道,现在有的人比他更着急,更希望他平安无事,尽快出去。他认为这需要时间,所以,他静静地在等。
印怀忠认为,应该不会很久,凭那人的资源和能力,他要办到这件事应该不会很难。不久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说过,现在已经成为后备干部了,也许不久之后,还可以再上一个台阶。他还对印怀忠说,他在上面有一位说话很管用的人,关键时候能帮他说话。
现在,处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去找一找这位说话很管用的人了吧,也许只要那个人一句话,他印怀忠就可以重新获得自由。
印怀忠、印怀诚被批准依法实施逮捕。
伍旭刚知道,其实当时卢熙亮通知要把印怀忠放到省厅羁押的另一个目的是减轻他的压力。他找到专案组长傅思明,说:“傅书记,要不我请示一下卢厅长,是不是把印氏兄弟悄悄放到贺东羁押,只要我们不把消息外泄,严加看管,我可以保证不出问题。”
傅思明也感觉到有点不方便,于是表示同意,“行,要不我们以专案组的名义向上面请示一下,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把印氏兄弟放到贺东关押。不过,这样你的压力就大多了。”
“没关系,这一点压力不算什么。”
印怀忠跟印怀诚分别被押回贺东关押。印怀忠在车上看到自己又回到了贺东,心里感到格外高兴,他以为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出去了。
印怀忠被抓,在贺东市的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一时人们议论纷纷,特别是他的一些手下被抓和他的赌博公司被端掉,人们禁不住喝彩叫好。街头上人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印怀忠被抓的事情。
然而,在贺东的官场上,人们却没有见到那种特别的反应。一切都平静如水,似乎一个印怀忠被抓,并不能说明什么。大家上班的时间照常上班,休息的日子照常休息。
一天上午,向树春找来外侨办主任刘思慕,“思慕,市里打算组织一批干部到欧洲考察学习,由我带队,你抓紧时间到省里去办一下相关手续。本来要早去的,可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耽误了,这事不能拖了,一定要抓紧时间。明天我让市委组织部的同志跟你一起去省里跑一趟,争取这几天批下来。”
周伟派了副部长胡震与刘思慕一起去省委组织部和外侨办办理相关的出国手续。
省委组织部和外侨办的同志都非常客气地说,这件事请他们放心,一定在这几天抓紧时间帮他们办好。回到贺东之后,胡震与刘思慕专门跟向树春作了汇报,“向书记,省里答应这几天就帮我们办好所有手续。”
“那行,辛苦你们两位了。拿到批件时你们就通知办公室,我让他们尽快落实相关手续,做好出行的准备。这几天你们两个人就盯着这件事。”
“好的,向书记,请您放心,我们一定盯着这事。”
但是,一连等了三天,省委组织部还没有一点消息。胡震再三打电话催问,得到的回答却是,“快了,正在办理。”
然而,这边说快了,却一直没有消息。
向树春天天催着周伟,追问出国考察的批文下来了没有。
周伟只好自己出马跑了一趟,省委组织部的答复却还是一样,“周部长,别急,正在办理,省里的一位领导出差了,还没有回来,正等他签字。所以耽误了几天时间。”
“老兄,我们向书记催得紧呢。”
“这我知道,向书记肯定催得紧,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这领导的事情吧,岂是我们能做主的。你看这事碰得巧,正好领导出差了。”
周伟回来把情况跟向树春汇报后,向树春的眉头紧锁了起来,在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川”字。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批文还是没半点消息。
向树春那天上午把刘思慕叫过来狠狠批评了一顿。“思慕,你看看,如果我们党和政府部门办事就这个效率的话,我们还怎么给老百姓办事?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我们一级市委市政府办个批文尚且拖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是一般的老百姓去办个事情,得拖多长时间?我看你们呀,是拖惯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不是让你盯着这事吗?怎么还没有办好?你给我再亲自跑一趟。无论如何,无论想什么办法,你都得办下来。”
刘思慕看了向树春一眼,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他本想说,向书记,这事我确实没办法,省里领导的事情,你也没有办法啊。他知道,如果自己这样说了,无异于火上浇油,会使向树春的火气更大。
刘思慕来到省外侨办,外侨办的领导们见到刘思慕来了,笑问道:“刘主任,催批文来了吧?还在领导那里没下来呢。”
“这次怎么会这么慢啊?”刘思慕失望地说。他记得以往办手续都很快,只要相关证件完善了,相关考察项目符合要求,很快就能批下来,想不到这次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他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符合上级规定啊?”
其实刘思慕知道材料中没有问题,他也不知办了多少批了,要些什么材料,需要从什么角度,以什么名义往上报,他早就熟悉了。这次的材料他看得更仔细,因为向树春带队,更不能在材料中出任何差错。但是,想不到这次却花了这么长时间。
刘思慕心里直叹自己倒霉。几年来他一直想挪一个好一点的位子,一直没有得到市委的同意。这次好不容易向树春要带队去欧洲考察,而且催得这么急。他本想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把有关手续办好,在向树春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却想不到恰恰出了问题,一直拖着。
回到贺东之后,印怀忠又等了一个星期,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每天问话的内容却越来越多,他明显感觉到办案人员对案件的了解程度越来越深,情况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这意味着专案组在外面了解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收集到的证据越来越齐全了。
印怀诚却不同,从那天哭过之后,他开始一点一滴地交代问题,求生的欲望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强烈。为了使印怀诚彻底地把问题说清楚,主动取得立功的机会,专案组找到印怀诚已经参加工作的女儿印丹琴,让她给父亲印怀诚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她希望父亲主动坦白问题,争取立功,早日悔过自新。
印怀诚看了信之后,痛哭流涕,表示对不起家庭对不起孩子,一定坦白所有问题,好好做人,希望政府能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印怀诚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杀死丰积功的动机。
“本来,我哥想通过爆炸把那些顽固分子吓走。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情会引起那么大的风波,弄得向书记也不好下台。于是,我们只好让丰积功把动机变成爱情报复,答应他每坐一年牢给十万元报酬。本来,事情可以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完结,可谁能想到伍旭刚局长抓住一个犯罪动机不放,非要往公司这边找。这下弄得我们很紧张,特别是丰积功喜欢喝酒,我们担心他喝酒之后把真实情况说出去,对公司不利。所以,我们一直想着要把丰积功灭口。在丰积功出来之后,我们把他当作大英雄一样迎回公司里,给他的钱也马上到位。让人们感觉到公司对丰积功很重视,很关心。我们之所以这样做,一是为了鼓励公司的其他人员今后为公司更加卖命,二是造成一种假象,用来麻痹丰积功和大家。随后,公司将他的岗位调换,表面看来是提拔他,实际上是让我借机给他制造意外。我们本来以为这事很秘密,根本查不出来,可是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被人录了像。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理不容,有意要让我们暴露吧。”
“丰积功实施爆炸的事情还有多少人知道?”
“为了保密起见,除了我哥跟我之外,基本上没人知道了。因为他有爆破方面的相关证件,公司有时也确实让他参与爆破作业。所以,只要我们打好招呼,
他是可以领取炸药的。其他的人只知道他领了炸药,并不知道他是去炸常委楼。”
“本来,这事你们也没必要杀人灭口,难道当时没有想到杀了人,可能把事情弄得更大更被动吗?”
“确实想过,但是,丰积功一旦说出去,不仅我哥要被追究刑事责任,而且那一帮老干部、老领导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新闻媒体一介人的话,公司的其他方面也可能受到影响,到时所有的赌场、地下钱庄都暴露出来,这样公司就会关门。因为怕杀死丰积功,惹来更大麻烦,所以我们一直在策划着如何动手才能不被你们公安抓到把柄。其实,这件事从丰积功被你们抓进去的进候,就开始计划了。我们反复考虑过多种方案,失足、落水、自杀等方案都想过,前前后后谋划了很多次,最后还是觉得这样会好些。到时即使你们有怀疑,也抓不到证据。
看完笔录,伍旭刚不由得感慨道:“这个印怀忠真是心机很深,能够利用几年时间去计划杀一个人却不动声色,确实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得到省纪委、省公安厅专案组在贺东进行调查的消息之后,师巩来到贺东。他带着儿子师贤齐到专案组自首,师贤齐把有关问题说清楚之后,师巩如释重负。
“这件事一直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头,现在总算放下了。无论组织上怎么处理他,我都服从,绝无怨言。同时,我希望组织上对我在担任贺东市委常委、公安局长期间徇情枉法的行为进行追究。”
调查组就师贤齐的事情找到印怀诚核实情况。
印怀诚说:“其实,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圈套,我们弄好了让师贤齐往里钻。因为师巩局长老是盯着我们,所以,我们决定拉他的儿子下水,寻求一张保护牌。于是让董凡出面找师贤齐投资酒店,说借钱给他,实际上根本没借,只是让他入个干股。每次带他去赌场我们都录了像,做了记录,如果师巩不认账,我们到时就会一口咬定师贤齐是知情的,而且我们手里有证据。师巩不承认也没办法,这样把他跟我们牢牢地捆在一起,师巩必然投鼠忌器。当然,如果师巩一定要大义灭亲,我们当时是想在师贤齐身上实施报复的,他这个儿子太喜欢玩了,随便想个什么法子都可以把他搞定。”
后来,师贤齐因为误入圈套而且主动交代和退赃,被免于刑事处罚和纪律处分,责成单位对其加强批评教育。师巩受到行政警告处分。
师贤齐的事情刚刚了解清楚,柳文昌跟邹美华两个人就来到了专案组。
邹美华说:“我们是来反映情况的。”原来,前一段时间他们两人都躲出去了,这次特意来把前段时间诬陷伍旭刚的事情说清楚。柳文昌说我们也没办法,当时店里来了一伙人,其中一个单独找到我跟美华,给了我们两万块钱,让我们上门去告伍旭刚霸占了她。我不答应,他当时就打了我一顿,还说,如果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做,过几天就把我们的店砸了,还要找人真的强奸她。他们这一伙人我知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们只好这样做了,很对不起伍局长。现在我们从外面回来,一是来向伍局长道个歉,二是来接受政府处罚。”
专案组的人问他:“你们当时不会报警吗?”
柳文昌说:“我们哪儿敢报警,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命都没有了。前几天听说你们把印怀忠、印怀诚抓了起来,我们才敢回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这里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愿意接受政府的任何处罚。这是他们给我们的两万元钱,我们一直没敢动。”
这时,专案组接到一个电话,声称廖小玲是一个假干部,利用印怀忠与段世明两个情人的关系,从印怀忠的公司调到平安区任职,再到现在的市统计局副局长。
专案组立即派人到平安区委组织部进行调查了解,又到市委组织部把廖小玲的档案全部调出来进行调查核实。廖小玲当即就知道了专案组在调查她的情况,马上打电话给段世明,“世明,现在上面在查我的情况,我该怎么办呀?”
段世明也知道了这个情况,正在想着应对之策,如果往组织部这边追查,肯定会追到自己头上来,到时怎么说?被廖小玲一哭,他心里也感觉很乱,感到现在事情越来越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了。
“小玲,你别哭,一定要镇定,他们问你的时候你什么也不要说。如果问你档案问题,你就说自己改的,对于怎么提拔你的,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如果他们在其他地方了解到了情况翠么办?”
“那你不要认账嘛。”
情况很快就调查清楚了,在档案中,专案组人员发现廖小玲的年龄明显有改动的痕迹,她的学历更是子虚乌有的事。为了慎重起见,工作人员还来到廖小玲的家乡,了解她的学习和求职经历。
“小玲这孩子确实聪明。她在一所职业高中读了不到两年,就到外面打工了。那学校能读什么书?半大的孩子尽谈恋爱,那时候她就跟她的一个男同学出双入对了。”
“根本没有读什么大学,我们看着她长大,从没有听说过她到哪儿读过什么大学,职业高中是读了,而且用了家里不少钱。不过,这孩子小时候很讨人喜欢的。”
“到外面打工的前两年回来还是老样子,后来就不同了。每次都有轿车送回来,而且都是很好的车子,大把大把的钱拿到家里花,买东西也是一买就一大堆。我们大家都说她发财了,后来,又听说她当官了,这人嘛,就是命。你说她读这么一点点书怎么就当官了呢?每次回来都有专车,有专门的司机。”
“有一次,一个什么活动,大家一看,她竟在电视里讲话。村里的人都说,这不是廖家那个小玲吗?瞧人家,出息了,当官了,还在电视里讲话了,多神气啊!”
廖小玲的父母亲也说她只读过职业高中,没有读过大学。
“她在外面的情况你们知道吗?”
廖小玲的父亲摇摇头,说:“开头的不知道,后来她当干部了,派车接我们住过几回。我们这才对她在外面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她在哪里、干什么。对于在这之前的情况,她从来也不跟我们说,只告诉我们在一个很大的公司里做事,工资很高。”
“她说过怎么当上干部的吗?”
“说过。那是她当干部后第一次回来,那天她特别高兴,告诉我们说她当干部了,今后再也不用打工了。我们就问她怎么当上干部的,她说,她在打工的时候干得特别好,老板是一个大领导的亲戚,就向大领导推荐了她。于是,大领导就让她过去当干部。”
廖小玲的父亲问:“我们家小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工作人员看着善良淳朴的两位老人,不忍心说出真相,怕他们难以接受这样的打击,只说了句,“没什么,我们只是来问问有关她的情况,老人家不要担心,注意保重身体。”
他们知道,慢慢地两位老人就会知道真相的,但是,总比现在突然给他们打击好。一路上,大家唏嘘不已。
廖小玲很快被实施“双规”。
段世明因为违反规定使用假干部,开始进人专案组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