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白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而后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喃喃:“果然……”
陆双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当年震惊朝野的买官案,周家也是参与者。只不过周家靠卖私盐起家,富甲一方,在得知江遇水买通杀手要灭口后,周建安思来想去,连夜进京花大笔银子打通上下关节,很快便得以觐见皇上。”
“当时我朝连年天灾,国库空虚,周建安将九成的家产双手奉上充盈国库,不仅于此,还将几条倒卖私盐的漕路献给皇上,承诺此后无论赚多少,周家与皇帝三七分。于是皇帝不仅保下周家全家上下,还给三法司施压,最后不得不推出‘周允礼’一人顶罪,草草结案。”
“这实在荒唐,当时的周允礼不过八岁小孩,哪里有这能耐?前期周家进贡的钱进了国库,后期国库充盈,这钱便全部进了皇帝的小金库中。天子与商人勾结,这事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皇帝不是没有想过灭口,但是周建安手上握着他的把柄,思来想去,便将名义上已经问斩的周允礼接到宫中做人质。”
“无权无势的商人最好拿捏。周家明白皇帝的心意,为了宫中长子的安危,这些年不许家族中任何人入朝为官,更不与官家私下往来。而他们在宫中的长子,时间久了,和宽厚待人的二皇子关系十分亲近……”
所以在大皇子登基不久后,周允礼便因为权力斗争,命丧黄泉吗?
可是,即便是知道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对我们想要沉冤得雪的目的又有什么帮助?
陆双元的上半身前倾,压低声音道:“想要报仇,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扶持二皇子登上皇位。”
先帝曾有手谕,不论谁登上皇位,都不许做出残害手足之事。
即便大皇子对二皇子恨之入骨,但是也不愿意背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所以在即位后,只是将二皇子流放到偏远的封地鲎北,下令其世世代代不许踏足京城。虽然明面是留了一条命,但是刺杀之类的小动作从来都没停过。
杜白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流放之地天气恶劣,听闻二皇子从年初抱病至今,再加上被削去兵权,你们准备拿什么争?”
陆双元:“明面上的兵权是被收走,可是暗地里的谁也夺不走。而且你又怎知,封地里的那个病秧子,真的就是二皇子本人?”
我们的游船已经划到湖中央,不时有清风扑面而来,明明应当感觉凉爽,我却热得忍不住用手在脸侧用力扇了几下。
陆双元定定地望着杜白:“对你,我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我和杜白都清楚他心中的答案。
扭转乾坤的机会摆在他眼前,他怎么可能再次错过?
得到满意的答案,陆双元放声大笑,走出船舱对外面撑杆的船夫说了几句。两个人一起走进来,船夫伸手撕去脸上的伪装,从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变成了丰神俊秀的青年。
正是二皇子!
这是将底牌都亮给了我们。
我和杜白起身就要行礼,二皇子笑着按住我们,几个人围在一起寒暄几句。怕进来太久惹人生疑,二皇子又将伪装戴上,脊背一弯到船尾划船去了。
游船缓缓朝岸边划去。
陆双元:“每天辰时到盐井巷茶叶铺一趟,有什么消息老板会告诉你。”
嘱咐完杜白,陆双元又将话头扯到我身上:“近日你和教主可有书信来往?”
我点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最近教主做事愈发出格,经常派底下人去骚扰各个门派,打死打残了不少人。尤其针对无极教,还让右护法组织人夜攻了几次。本来上次武林大会后,我教就激起了不满,我怕这样下去,多年前的事情又会重演。你可以在信中多劝劝他,你的话他或许能听得进去。”
我和韩君裘往来的几封书信中,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他从来没有和我提到过这些事。如果我开口劝,八成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但陆双元说得对,无论怎么样,我都要试试。
陆双元给我们安排在了一处清幽的别院。
每日我和杜白都会在辰时出门去盐井巷,进去后,他同老板进屋里商量事,我则是抱剑坐镇大堂,以防有意外发生。
每次从盐井巷回去后,杜白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原本就清瘦的身体又瘦了下来。我主动承担起一日三餐的活,去各个酒楼订好饭菜提着食盒回来。偶尔兴致上来,还会抱着本菜谱,钻进厨房试着做几道家常菜。
在第五天,从盐井巷出来,杜白并没有回宅子里,而是进医馆买了几包药,掉转头去了周府。
因为上次帮了周老爷,这次我和杜白在周府门口一出现,就被仆人恭恭敬敬迎了进去。周老爷提着个鸟笼急匆匆就来到正厅,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后面还紧跟着两个仆人为他扇扇。
周老爷:“贤侄这次来可有什么事?”
杜白:“上次为小少爷诊断一番,这日特地来府上送药。”
周老爷纳闷:“这药遣家中奴仆去买就行,何必劳烦贤侄大热天过来跑一趟。”
杜白笑容真诚:“有几味药不太好找,而且具体怎么用药,我还需当面和小少爷说个仔细。”
周老爷虽然摸不透杜白的意思,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陪着我们坐下来闲聊了几句,去湖中亭纳凉去了。
在我们喝完一壶茶后,外出的周允琅终于回府。
他的目光在杜白和桌上的药包之间徘徊,摸不准杜白到底是几个意思。也难怪,上次给周允琅诊断不过是个幌子,谁能想杜白今日居然真的提着药包过来了?
杜白笑了笑:“这药收下吧,清热去火,一日一包就够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周允琅也不好意思再犹豫,马上让仆人将药拿到后厨煎煮,同时还非常客气,一再坚持让我们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就当是谢礼。
杜白含笑回绝:“设宴就不用了。作为一个医者,我送你药,你付我钱,天经地义。”
周允琅的目光下意识往我身上看了一眼,嘀咕道:“你们两个人没钱了吗?直接管我要就行,何必拐弯抹角。你们要多少?”
杜白一只手比划个二,另一只手比划出十。
二十两?我们已经缺钱到这个地步了吗?我在心里忧心忡忡地想,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在饮食方面缩减一下支出。
周允琅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他先是诧异了一下,而后笑着摇头:“才二十两?你真是太客气了,这样,我给你两千两,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不用带任何东西了。”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戏谑。
“不是二十两,”杜白勾起唇角,眼中狡诈的光一闪而过,“是二十万两。”
我握着杯子的手抖了抖,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周允琅掏钱的动作顿住,瞪大眼睛拔高了声调问:“你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