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白刚帮过周老爷,所以即便心里觉得杜白说得不算是大问题,但还是客气地把杜白迎了进来。

杜白有意拖延时间等周允琅回来,一边为周老爷把脉,一边跟他聊天。

周老爷做生意走过大江南北,各种奇人异事都遇到过,杜白饱览群书,游记也看了不少,两个人趣味相投,越聊越投机。

天色渐晚,周老爷不经意看了眼外面天色,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脑袋:“看我,聊得太高兴都忘了时间,两位若不嫌弃,我这就让人设宴接待二位。”

杜白假意推辞了几句应了下来。

宴席刚摆好,几个人还没有落座,就有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逐渐逼近。我抬头看去,许久不见的周允琅出现在屋门口,对着上座的周老爷焦急地开口:“爹,我听说你今天让两个江湖……”

他的话没说完,周老爷拼命咳嗽来暗示他:“琅儿来得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

周允琅的声音停顿住,不情不愿地朝我们走来。他的目光先是注意到戴着面具的杜白,眼中的不信任愈发浓重,等目光移到我身上之后,步子停了一瞬,连眼睛都睁大了露出几分喜色:“武……”

我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

他噤声,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转到杜白身上,探究地盯了一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困惑与震惊齐齐涌上。

这顿饭就在周允琅食不知味下草草结束。

晚宴后,周允琅借口身体不舒服,想让杜白为他诊断一下,把我们带到他的院子。

他遣散所有下人,左右探头确定四下无人后,将房门关上着急地问:“是你吗杜白?你不是去年就下葬了?”

杜白迎着周允琅的目光,伸手揭下面具:“这事说来话长,晚会儿再同你解释。我们这次来京城是特意找你的。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叫作周允礼?”

周允琅的指尖剧烈颤抖了一下,眸光微闪。他把头扭到一边,半晌后憋出来几个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在心中早就设想了好几种可能的答案,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一种。

杜白追问:“不知道?是完全不知道,还是有所察觉,但是不确定?那你有没有发觉,你父亲的外衣里面,穿着白色的粗布麻衣?你们家里谁去世了?为何你不穿?”

白色粗布麻衣,身边亲近之人去世后着的丧服。大夏天穿得这么厚,怪不得站了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

在杜白节节的追问下,周允琅早就没了在练就出来的沉稳与从容不迫,烦躁地捶了一下桌面,闷声道:“我为何不穿?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为何要穿!明明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

杜白抓住重点,问道:“这么说你知道丧服的事?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允琅:“去年新帝登基过后没过几天,我就察觉我爹娘不太对劲。突然有一天,他们所有鲜艳的衣服都换成素净的了,我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直到发现他们两个人里面都穿着丧服。我有心追问,但是他们都避而不谈,时间久了,我就随他们去。”

周允琅目光澄澈不似说谎,我点点头,又回到第一个问题:“你其实是察觉这个哥哥的存在吧?我刚才突然想到,去年我们被关在一间屋子,半夜你陷入昏迷时,曾无意识喊出了‘周允礼’的名字。”

周允琅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又是曾哪里听说的?”

杜白将藏于袖间的竹简拿出来,递给周允琅:“你先看看这个。”

周允琅接过去一字字仔细看,看到最后,整个人都在抖,两手差点拿不稳竹简。

他将竹简放到桌上,为自己倒了杯茶饮下,等情绪慢慢平复:“我是近几年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有个哥哥。我的脑海中偶尔会浮现一些很陌生的画面,那些画面中都有一个年龄比我稍长的男孩身影,他教我放风筝、编竹篾……随着我年龄增长,脑海中有关他的画面就会越来越多。我曾问过我的爹娘,他们却说这些都是我的臆想……”

“怎么可能是臆想?”周允琅自嘲一笑,“每年九月二十那日,明明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是爹娘都会摆上宴席,放上一碗长寿面,将门关好,摆上四张椅子,却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那个时候,我心中就隐隐有了猜想。”

“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即便那个人的存在是个禁忌,但是在我四处打听之下,知道自己原来真的有个哥哥,但是不知道为何,却人间蒸发了……有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并不比你们多知道多少。”

“至于他们为什么穿丧服,”周允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缓了缓强撑着说下去,“我想大概是那个时候,我哥他去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