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与杜白一同去集市上买考试用具。

杜白前些日子在斗诗会上攒下的名气还没过去,再加上之前吃穿用度不俗,出手阔绰,所以我们二人刚踏入文斋内,老板就兴冲冲地迎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呦杜公子,就等着您来呢,我这里上好的宝贝都给你留着呢。看这个,是上任状元郎同款龙纹墨。你瞧,还泛着青紫光呢。这一小块墨我存了三年,其他平庸之人我还不乐意卖……”

墨的确是珍稀墨,连我这个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来。杜白一个成日舞文弄墨的书生,又岂会不心动。

原本杜白的钱很富足,如果真心看上这墨,就算老板喊价喊到天上,他也一定会眼睛不眨地买下来。但是上次赎那只镯子之后,他身上的钱都散得差不多了……

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我伸手去拿腰间的钱袋,想要帮他买下来。

也不知道钱够不够,平日里嫌麻烦,钱袋里装的都是散碎银子,之前还填了一半进了陆双元的肚子里。另一半这几日也花的差不多了。早知道就把压箱底的银锭取出来了。

我心中懊恼,钱袋还未打开,杜白步子挪到其他地方,拒绝的声音响起:“这墨太贵重了,不是我能用的,多谢老板一片好意,还是把它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杜兄,这价格……”老板还在挣扎。

“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再找你。”杜白笑容真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再加上恰好有其他客人问价,老板边摇头边离开。

等四下无人,我走到杜白身边,小声道:“我钱带够了,你要真喜欢,就把那块墨买下来,毕竟是为科举做准备。”我悄悄掂了掂钱袋的重量,话说得有些心虚。

杜白正打量一排毛笔,闻言再次拒绝,“墨虽好,却不值这个价。科考的最终结果如何,是看行文着墨的人,和用什么墨没关系。有这个钱,不如你拿去周济城外的百姓。好了,帮我挑支笔。”

我将几支笔都拿出来,仔细地端详一番后,选了其中一支。

杜白蘸了墨汁,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试笔。

我看他心无旁骛的模样,想起他刚才的话,一时之间心中复杂,无意识呢喃,“你一直都活得这么通透……”

杜白的运笔顿了一下,几滴墨飞溅出来,在纸边缘晕开,低声道:“哪有人能一直通透……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最后一句话是对柜台后的老板高声说的。

老板走过来,看到废纸上杜白刚写下的字,捶胸顿足,“杜兄,你要写字早说啊,我去给你准备上好的宣纸,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

老板郁闷了好久。直到杜白答应,等他考试完后送他一幅字,老板这才喜笑颜开。

回到客栈,一楼二楼不时有人搬着箱子上上下下,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在一旁指挥。缩在角落的老板看到杜白,眼睛一亮,挥手打招呼,“杜公子,这些人找你的。”

“杜公子,”管家走过来,热络地和杜白搭话,“我家小姐这几日不得闲,想到过几日就要科考了,吩咐我送这些东西过来,预祝您金榜题名。”

这个管家,正是上次去牢房里探望杜白时,在嘉仪公主身边鞍前马后的侍者,这个“小姐”,无疑指的就是公主。

我不想听他们二人寒暄,自己一个人上了二楼。等外面叮叮咣咣的声音结束,我敲开杜白的房门。

几个大箱子工工整整地放在墙边,杜白还没有打开,坐在窗边捧着一卷书。

“不打开看看吗?”我问。

“不了,你想看就自己打开看。”

我打开箱子,入目是朝贡的珍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大家手稿,古文字帖。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嘉仪公主对你还真是上心。”我忍不住吐酸水。

杜白瞥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十分中肯地评价,“确实是用心找了。”

“那你还不赶紧把刚买的,那些便宜的笔墨纸砚都换下来?”我的话越来越酸。

“不需要,那些比较顺手。”杜白头都没抬,视线黏在书卷上,伸手翻到下一页。

我酸涩的心,因为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奇异地舒展开来。

临近傍晚街道一反常态,街上的摊位不仅没收,还多了许多平日里没有见过的小摊。街上的人流也多了起来,里面多是正值风华的年轻男女。

我趴在窗户旁往下看,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我转过头,对着正坐在桌前写字的杜白招招手。

杜白过来往外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懊恼地“啊”了一声。这种表情可真是新鲜,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走,我带你去买衣服。”

话题转变得太快,我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呆了几秒钟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

杜白拿上钱袋,解释道:“今天的京城的‘女儿节’,在这一天,京城内的适龄女子都会出门游玩祈福。这段时间太忙,我竟然忘了这件事。”

我来了兴致,“还买什么衣服,多浪费时间,直接过去!”

杜白的动作停下来,把我推到铜镜前,似笑非笑地望着铜镜中我那张呆若木鸡的脸,问道:“你确定要这样出去?”

镜中的我一身红色短打,不像是过节日,倒像要是随时出手打抱不平的。站在绝世独立气度翩翩的杜白身边,像极了他灰头土脸的护院。

我被沉重打击到,不死心地去翻我带来的包裹,翻了一通,居然真的没有一件能够穿出去过节日的衣服。

我一时之间无语凝噎。

因为时间急,我们去了附近的成衣店,在我还对着琳琅满目的衣服发懵时,杜白伸手点了其中一件。

是件拖地的烟笼梅花长裙,外罩着红色轻纱,袖口处用暗纹绣着兰花,竟然如此合适我,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

杜白上下打量着换好衣服的我,满意一笑,从衣袖中拿着两只血红色珥珰,“很合适你。这对珥珰是送你的节日礼物。”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空空的耳垂。

杜白来到身前,伸手帮我戴上珥珰。平日里能写万千锦绣文章的巧手,突然间变得笨拙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呼吸声变得很轻,专注地看着手下那个小巧的东西,似乎天地之间只有这个是最重要的。

“好了。”他退后一步。

“啊,是吗?”我敢肯定自己此刻绝对满脸通红,急忙低下头,欲盖弥彰地去摸耳朵下面坠着的宝石。

走出店门,我脸上的燥热被风吹去不少,这才有心思像往常一样调戏他。

“哎,”我捅了捅他的手臂,“你是不是一直偷偷观察我,要不怎么能选出这么合适的衣服?款式也就罢了,居然尺寸也恰恰好……”

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杜白瞥了我一眼,“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这不是很正常?

如果是你,肯定也能一眼挑出适合我的衣服。”

我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杜白停顿了两秒,终于意识到我那个笑中蕴含的含义,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问:“武!蕴!灵!你平日里都在想什么?!”

我承认我有罪,我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脸上!我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全方位的花痴,将他的浑身上下都打探清楚。

我尴尬一笑,挽住他的手臂,故作无辜道:“哎呀,我饿了,我们赶紧去吃饭!”

吃完饭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街边一排灯全点亮了。

京城这么热闹的景象我还是头一次见,一时之间应接不暇。

“这么多灯笼,我也要提一盏……哪个好看,这个祈福娃娃的造型怎么样?我就要这个了……哎,前边还有面具,我得赶紧过去,不然面具就被人给抢先买了……”

“别乱跑,这里人多,我怕走散了!”

眼见我看上的面具要被其他人拿走,我顾不上许多,“你在原地等着,千万不要乱走!”

我眼疾手快,把那只青鬼獠牙面具抢到手,刚想向杜白炫耀,却见几个结伴而行的姑娘正围在他身边。杜白面容清冷,似乎是在拒绝。姑娘们消沉了一会儿,依旧不依不饶地将手帕硬塞到他怀中。

“这是在做什么?”我将杜白护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这几个姑娘。

“原来真的……”其中一个姑娘见我到来,话说到一半,突然掩面轻泣起来。

我最怕女孩子的眼泪,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看像杜白希望他能救救我。杜白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让我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解决。

我哀怨地叹了口气,从几个人手里抽出一条带着脂粉香的手帕,“乖,别哭了。眼睛哭肿就不好看了。”

她身边的好姐妹也七嘴八舌地在安慰她。我趁乱将杜白怀中的手帕一股脑还回去,拉着他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来到桥上,我拍了拍胸口,长吁一口气,埋怨地开口,“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要拈花惹草?”

杜白满脸无辜,“我只是听你的话站在原地,那些姑娘们说的话,我可没答应;送的帕子,我也没收。”

晚风吹动他鬓边长发,长身玉立如仙人之姿。我不由分说将青鬼面具扣到他脸上,“带好了,我不信这样还能有人看上你。”

他去买了一个红鬼面具塞给我,“你也戴上,大家都丑才公平。”

我厚着脸皮说:“我知道,你是怕别人看到我的美貌之后倾慕于我,你直接说,我不会笑话你的。”

“大姑娘家家,每天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人们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这般死缠烂打你都没有爱上我,要是我同其他女子一般端庄矜持,岂不是连靠近你的机会都没有?”

我本意只是想插科打诨,谁知道杜白突然噤声,半晌后轻轻道:“对不起。”

我怔愣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不合时宜。我想着杜白那句“对不起”,低头将眼泪逼回去,然后仰头笑着说:“那边有卖河灯的,你等等,我去买两只回来。”

戴上面具真好,最起码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我就可以想象,杜白的那句“对不起”中是有对我的爱怜的。

我提着两个河灯去找杜白。他还站在桥上等我,面朝着江水,身后年轻男女一群群走过去。他的背影看上去藏了许多沉重的心事。

我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这时杜白转过身子,我们两个人四目相对,他冲我挥了挥手,逆着人流朝我走过来。

我刚刚从卖灯的那里听到一个传说,上游的人把纸条塞进河灯里,下游的人在河岸等待。若是等到了心上人的河灯,两人的爱情就会受到神的庇佑。

我自然不能把这段话如实告诉杜白,换了个说法,说是若能在下游等到河灯,便能心想事成。

我们两个人来到河的上游,将各自的愿望写在字条上放入河灯里面,沿岸而放。我拉着杜白匆匆往下游赶,为了向上苍表明我的虔诚,我连轻功都没有用。

气喘吁吁跑到下游,我一边顺着胸口的气,一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江面上的一只只河灯浮过。江面上各式各样的河灯顺流而下,载着满腔心意,颤颤巍巍地漂到那人身边,像是月老手中的红线。密密麻麻的红线纷杂缠绕,若是能理对自己的红线,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赐的良缘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挂着串珠的河灯由远及近。

这个串珠正是杜白的!

我兴奋地拉着杜白衣袖,指着那盏灯让他看,“看啊,那是你的河灯,你的愿望一定能成真。”杜白被我的兴奋感染,笑着点点头。

这么看来,上天也是愿意保佑我们的!

河灯的样式多种多样,其中最常见的就是莲花形,而最不巧,我买的河灯正是最常见的。一会儿的功夫,十几只莲花型的河灯从面前漂过。

怎么办?我好像找不到我的那只了。

我的兴奋像是被人兜头浇下凉水,心中涌出无尽的仓皇与无措,我茫然地看着杜白,“怎么办,怎么办,我找不到我的河灯了……”

杜白手足无措起来,一只手伸向我脸上**在外的皮肤,“你、你别哭。”

我哭了吗?我下意识地摸上杜白刚才碰到的地方,只摸到一片沁凉。一想到我不仅忘记在河灯上做标记,而且还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哭鼻子,我就恨不得可以当场昏死过去。

杜白抿了抿唇,突然弯下腰,伸手去够离岸最近的那只河灯,“武蕴灵,我一定能帮你找到。”

夜间河水冰凉,杜白身子骨又弱,捞了几只河灯之后,指尖泛起苍白。看着那一抹病态的白,我如梦方醒,赶忙把杜白从岸边拉走,“你不要命了?!河灯哪有你身体重要!”

“那你的愿望……”

我急急忙忙反驳他,“事在人为,他说不能实现就不能实现?我偏要证明给他看!”

杜白终于笑了起来,“走吧,接下来要去哪里?”

刚才的话虽然说得掷地有声,但是不可避免地在我心里产生了无法抹去的阴影。我郁闷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起风了,我们该回去了。”

杜白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我的发顶。

我被悲痛和他此刻的温柔冲昏了理智,提出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无理的要求,“可以背我回去吗?”

杜白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子,“上来吧,抱紧我……”

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像踩在云彩上一般,晕晕乎乎地伏在杜白身后,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杜白的后背很是结实宽阔,恍惚间让我想起幼时,我爹就是这么背着我走过大街小巷。

我小心翼翼地问:“我不会很重吧?”

“不会,”杜白顿了一下,“你应该多吃些才对。”

我们逐渐远离人烟,或许是怕我在安静的环境里多想,杜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闲聊。

“很久都没背过你了。”

我惊呼出声,“你什么时候背过我?”

“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我懊悔不已,“我怎么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干嘛!”

“前年夏日。当时你爹在前堂宴请宾客,你非要跟过去凑热闹,结果饮酒醉了,师兄们更是喝的一团醉泥。陈嬷要背你回去,可你耍酒疯,我看她有些吃力,只能由我来背你……你睡得熟不知道,其实早已换了人。”

回到客栈,我回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心中百感交集。总而言之,杜白背我回来这件事,就足够抵消我心中所有的不平。

迷迷糊糊睡着了,我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门开关的声音。不知道过了过久,一团冷气朝我袭来。

我竭尽全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杜白那张放大的脸。他的身上带着湿气,抬手间袖口有水滴落下。

我疑心自己做了个关于杜白的梦,咧开唇笑了笑,“在梦中也能看到你,真好。”

梦中的杜白无奈笑了笑,低声道:“不要有遗憾,我已经替你看到你的那盏河灯了。里面的愿望我也看到了。”

他眉眼间柔和许多,“好好睡吧。”

“好,我听你的。”

因为是梦,所以被我臆想出来的杜白,会知道我写了什么内容,这完全能够说得通。

我继续傻笑。

门被人关上,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等早上醒来,才想起我晚上似乎做了个和杜白有关的梦,具体梦到什么了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凝神想了片刻,摇摇头决定不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