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蕴灵“慈母严父”的美好设想,在小女儿出生后,彻底粉碎。

一直冷静自持的杜白,在面对嘴甜软糯爱撒娇的女儿时,什么原则与底线都忘得一干二净。每当杜引歆做错什么时,都不用像她哥杜向景那样,装可怜博同情,杜白主动就会帮她找借口粉饰太平。

武蕴灵私底下说过杜白许多次,但是杜白每次总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扭脸就忘,该怎么宠还是怎么宠。

原因无他。杜引歆和武蕴灵的小时候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杜白怎么可能舍得说一句重话?

不得已,两个人的身份调换,武蕴灵被迫在杜引歆面前硬下心肠,以免她太过得意忘形。

杜引歆还年幼时,江北爆出了好几件官官相护、欺压百姓的丑闻,朝堂上明面派巡抚去查案,私底下传信给杜白,让他暗中调查。于是武蕴灵和杜白二人再三讨论,决定顺路将她送到京城江奉岭那里后,再动身去江北。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两个人查了一年有余,杜引歆也被江奉岭带了一年多,不仅将他出神入化的轻功学来,同时也学了他娇气偷懒的毛病。

本来以她的资质,能将娘亲一身武艺学成不说,加上身边高手环绕,说不定还能在他们的指点下更精进一步。但是因为她的娇气,再加上周围人的宠爱,偷懒得明目张胆,一点苦头都不肯吃。

在她没被送到江奉岭身边之前,武蕴灵还能揪抓住想要逃跑的她,让她蹲马步、练剑法,等她将轻功学到家,每次她娘一吼,她就立马施展轻功,随便找个地方,玩到天黑再回来。

气得之后江奉岭再来,武蕴灵都会拿着笤帚将他扫地出门。

盛世易出贪官。

之后的日子里,杜引歆经常会被送到江奉岭身边,而武蕴灵二人则是奔波在外,断狱洗冤,一家人往往只能在节日团聚。

杜引歆乐得自在。

她本来性格就散漫,在江叔叔这边,所有人都宠着她,任由她的性子做事。而且因为和爹娘他们许久才能见上一面,连脾气急躁的娘亲对她也温柔耐心许多,每次都拿着天南地北的小玩意儿逗她开心。

她就这么无拘无束长到了十五岁,在所有人的关心爱护下,没有经历过任何的阴暗面,在某方面犹如白纸一张。

一日,她在茶楼里听人说书。连衣襟都镶着珍珠的她,很快就成了一些人眼中的肥羊。

正听到**部分,杜引歆突然感觉腰间有一阵轻风拂过。她下意识地摸过去,手底下空****一片。她反应很快,猛地回头,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可疑的人。

在所有认真听说书的客人中,一个头也不回匆匆往门外走的人,自然显得十分显眼。

她大喝一声“站住”!随手抽出一支筷子往那人身上扔去。结果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一偏,躲过了身后袭来的筷子。

杜引歆气得眼角都红了,也顾不上继续听书,提气运功朝那人追去。

那人轻功也十分了得,像是逗弄耗子的猫一样,总是和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赶到城外,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这是杜引歆第一次来这里,她扶着杨树干,半弯下身子气喘吁吁满眼不甘。等气喘吁了,她抬眼,满眼的绿让她一时之间失了方向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忿忿地踢了一下脚下的野草,气呼呼地坐下来,泄愤一般揪着身下的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衣摆拂过草地的沙沙声,杜引歆回身看去,只见一个男人缓缓朝自己走过来。

是一个锦衣华服、长得相当俊俏的年轻人,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起来,似乎眼珠子咕噜一转,就会冒出许多坏水儿来。

年轻人面上装的乖顺,走过来好心地问:“姑娘,你这么一个人在这里,是迷路了吗?”

杜引歆也不回答他的话,站起来突然朝他靠近几步,贴着他闻来闻去。年轻人面色羞红,后退一步娇羞道:“哎呀呀,姑娘若是看上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被杜引歆一把抓住衣襟前后摇晃,咬牙愤怒地蹦出几个字:“你这个杀千刀的贼!还我荷包!!”

年轻人还想装傻,结果被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你身上有我荷包的香薰味道!不许抵赖!”

年轻人脑子快速转动。

他不慌不忙地拨开杜引歆的手,整了整凌乱的前襟,张开狡辩:“我不是贼,我只是看你荷包实在是好看,所以拿钱给你交换而已。不信,你看看你的另一侧腰带,是不是多了一颗夜明珠。”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腰侧拂过,有宽大的衣袖做遮挡,轻轻松松将珠子放了过去。

杜引歆低头去看,果不其然,在腰间看到一颗品相极佳的夜明珠。

见杜引歆开始动摇,年轻人将怀中的荷包的拿出来,解开荷包将里面的银子如数奉还:“喏,我都说了我不是贼,你的银子还给你,我只要这个荷包。”

杜引歆想了想,将夜明珠归还他:“这个荷包是我娘亲给我绣的,或许对别人来说不值几个钱,但是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我不能卖给你。”

年轻人虽出身官宦世家,却在市井中长大,偷盗只为找乐子,并不图钱。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同样不为金钱所动的人,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姑娘多了几分亲切。他将荷包归还,却没有要那颗夜明珠。

年轻人:“你我今日相见也是有缘,不如我们两个人联手,创立一个门派怎么样?”

杜引歆好奇地问:“什么门派?”

年轻人:“就是像我今天这样,只不过为了把名声扩大,最好每次都留下一张字条,怎么样?”

杜引歆坚定摇头:“不行,你这是偷。”

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是偷,这是买。拿钱换东西,这就是买。”

杜引歆在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忽悠下,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话,觉得反正平日里闲来无事,决定加入他刚成立的门派。

因为她每次留的钱都远远大于那些东西本来的价格,于是一来二去,竟然有另外一股声音响起,说她是个“侠盗”。

原本这种小打小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年轻人带着她,去偷一只远近闻名的夜光杯。

他们两个人是从后院进来的,年轻人并没有告诉她这是信王府,而她自幼常住在江奉岭身边,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尖,因为一时半会儿居然也没看出这气派无比的府邸有什么不同。

信王府有一个束宝阁,夜光杯就在里面。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熟悉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两个人避开护院,一路身子鬼魅来到楼阁。年轻人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铁丝,七捅八捅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开。两个人顺着木制楼梯上到二楼,在木架中一眼看到发出荧光的玉杯。

“果然还在这里。”年轻人满意一笑,拿起玉杯,将一早准备好的字条留下。

杜引歆眼神好,一下子就看到字条上的右下角,多画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花。她往外放银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杜引歆问,年轻人也只是含糊地搪塞过去,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她在某方面是有些迟钝,但不代表她是个笨蛋。她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连放钱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有时候准得可怕。

这晚过后,两个人上了官府的通缉令。

杜引歆找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刚从窗户跳进来,屋内突然亮起了烛光。

杜引歆心中一紧,往后退了几步贴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却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爹娘,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杜引歆双腿都在打战,转头就要跳窗逃跑,结果被她娘亲当场抓住,拉到桌边按坐在椅子上。她犹如一只淋了雨的鹌鹑一样,垂头丧气地蜷缩在椅子里不敢说话。

“几天不见,连偷夜光杯这种事你都能做出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和你爹?要不是我和你爹来这里办案子听说了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瞒着我们,一辈子逃亡?”

杜引歆自知中了计,揉着手中约她今夜见面的字条,小声问:“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武蕴灵冷哼:“当晚我和你爹刚好在信王府做客。听说有贼人,就一起赶去了束宝阁。一闻银子上留下的熏香味就知道是你,这熏香当初还是我给你挑的。”

“不是贼。”杜引歆小声辩解。

她还想用“是买不是偷”的那一套谬论来糊弄过去,结果刚说了个开头,就结结实实挨了她娘亲一个爆栗。

武蕴灵都被气笑了:“一百两买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是你傻还是我傻?”

杜引歆自然知道给的钱不够,只是当时她的荷包里只剩一百两了。

武蕴灵气得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怎么在江奉岭身边住久了,连脑子都快没了,连人家的家务事都掺和?!你要是有你哥一半聪明,就不至于现在坐在这里!杜白,你还管不管你的女儿了!”

她娘鲜少叫她爹的名字。

这代表,她娘亲现在非常生气。

杜引歆缩了缩脖子,努力挤出几滴眼泪,讨好地看着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

杜白头疼得揉着额角。

夫人气成这个模样,他就算是有心帮女儿说几句话也不成,更何况,这次本来就是她错得太离谱,不给她一点教训,不知道往后还会捅出什么篓子。

杜白轻咳一声:“你先把夜光杯还回去,我想办法撤掉你的通缉令。我和你娘决定这件事结束之后,带你回家住上一年半载,好好教育你一番。”

说罢,他生怕武蕴灵气出个好歹,一边走过去给她顺气,一边用身子挡住杜引歆,用眼神示意她赶紧趁机开溜。

夜光杯不在杜引歆手上,她得去问年轻人要。

她很快就发现,身后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是个带官刀穿官服的男人。自那日和爹娘分别后,他就一直安静地跟着她,跟了一路。

一开始杜引歆为了不被他抓到,还会在路上设置一些陷阱,或是散布一些假消息,来拖慢他追踪的进度。那人却很轻易就能识破她布下的陷阱,没有耽搁片刻,反而是她为了布置这些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几次过后,她再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杜引歆在江叔叔身边,也算是在江湖中长大,关于她娘亲年轻的事情听了不少。很难把那个总是追着她满院跑的人,和江湖中赫赫有名、风华绝代的红衣女侠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身体里流淌着她娘一半的血液,在路中遇到不平之事时,她总会忘记自己还是个逃犯,忍不住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说也奇怪,明明好几次那人都能抓她归案,但是并没有,反而总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对,就是观察。像是在观察笼子里一只珍稀的、正在跳跃的鸟儿一般,等待它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举动。

这个认知让杜引歆十分不爽,每次向男人投去的目光总是带着敌意。

直到一次她投宿一家黑店,差点被下药卖到青楼,那人及时赶到,救了她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趁那人还在和当地府衙沟通“黑店”这个案子,杜引歆留下一封信开溜。

信上先是对他表示感谢,然后一再保证她会归还夜光杯,让他等好消息。

这样他就不用风餐露宿地跟着自己了。

杜引歆以为这就是结束,谁知道那个面瘫还是锲而不舍地跟着她。

两个人乘着月色,来到一家客栈的屋顶上。

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几步,相顾无言。忽然,男人从怀中掏出什么。

杜引歆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极了一只竖起浑身毛的猫,打算见状不妙随时准备开溜。

布包打开,里面竟然是两个三角形的粽子。

男人将其中一个扔给她,像是在投喂一只小动物一般,声音淡淡:“跑了这么久,饿了吧?今日是端午节,我不抓你。”

这是杜引歆第一次听他说话,出乎意料,男人的声音竟然意外好听,低沉悠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杜引歆将粽子放在鼻端闻了闻,糯米混着粽叶的清香,将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她顺势在屋顶坐下,剥开粽子皮,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抱怨:“你也知道啊。被你追了这么多天,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

男人试探性地往她身边走了几步,见她没有要逃走的意思,这才大着胆子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一人一个粽子,在月光下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开始只是杜引歆一个人碎碎念,到后来,男人被她问烦了,也开始讲一些自己的事。

聊到后半夜,杜引歆打了个哈欠,眼皮不知不觉中耷拉下来,最后头一歪,不设防地靠在了男人肩膀上。夜凉如水,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取暖,下一秒肩上就被搭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有人推了推自己。

她坐直身体,迷迷糊糊地看着身边人,显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与她的茫然不同,男人的目光异常清明,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不近人情地看着她:“我要继续追捕你了,你可以继续逃。我数十个数,十、九……”

神经病啊,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杜引歆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顾不得什么,拔腿就跑。

又过了半个月,杜引歆带着一个小尾巴,终于找到了年轻人。

年轻人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来,将夜光杯拿布包好,冲她眨了眨眼睛:“拿去归还给信王,就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几米外抱着刀的安静等待的男人。

杜引歆打开布包,拿起夜光杯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问题后,这才松了口气。

年轻人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柔和:“吃饭了吗,要不我请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边突然多了两个黑衣人:“王爷还在等你。”

年轻人看到黑衣人,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看来没办法请你吃饭了。”

杜引歆松了一口气,本想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马上紧张地问:“王爷?他们嘴里的王爷不会是信王吧?他找你做什么?是不是要抓你坐牢?……”

年轻人听她一连串的问题,忽而笑了:“别担心,虎毒尚不食子,虽然我们彼此讨厌,但我想他还不至于做到那步。”

他把玩着她鬓边垂下来的碎发,语调漫不经心,眼中却满是认真:“小歆儿,我有事要回家一趟,记得乖乖在外面等我,不要让人拐了去。等我重获自由,就带你去尝试其他更有意思的事。”

只这一件就让她上了通缉令,其他更有意思的,岂不是要让她将牢底坐穿?

杜引歆拍开他不规矩的手,将头发解救出来,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连忙摇头拒绝:“我不需要你带我玩,出来也别来找我。我们山高水长,再也不见。”

说着,她不放心地看着几个黑衣人,郑重叮嘱:“记得把他多关几年。”

杜引歆将夜光杯交给了男人,让他归还给信王。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终于离开。

杜引歆没轻松几日,男人又出现在她身后,仿佛消息的几日不过是她的错觉。

杜引歆被他跟得耐心渐失,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烦躁地抖了抖袖子,意图证明自己身上没有藏任何东西:“我已经把偷来的东西都还回去了,这几日也没有再犯其他的案子,而且官府已经将我的通缉令撤下来,你怎么还跟着我。是不是你还没有收到这个消息啊?”

“我收到了。”

不待杜引歆说话,男人自顾自继续道:“我已经征得你爹娘的同意,你来六扇门做我手下,和我一起破获一百起案子,将功补过后我就放你走。”

一百起案子?六扇门主管的是疑难案件,破获一起案子往往要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要是这么说,她岂不是下半辈子就被拴在六扇门中?

想到这里,杜引歆立马拒绝。

男人看着她愤然离去的身影,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透出隐约的笑意,脚下轻点,跟了上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