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四起,浓稠滚滚,这里俨然是一片乱坟岗,无数杂乱的枯草,黄沙下半遮半掩的枯骨,雾蒙蒙一片,月亮也不见踪迹,阴森恐怖。
林孤生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四周。
“咯咯咯……”
那似是而非的笑声传来,如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源头。
林孤生猜测,这应该是幻术,自己不知不觉中了邪招,他极为镇定,倒是想看看暗中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孤生弟弟,两年不见,你的变化真是让奴家觉得不可思议。”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可敢滚出来一战?”林孤生冷笑,全无惧色,长枪一动,枪芒瞬间破开无数偷偷卷来的雾气。
“咻——”
一抹杀意。
林孤生悍然转身,长枪一挥,“刺啦”一身,枪尖刺中一道掠过的残影,沾染了鲜血,但是那残影动作十分轻快,眨眼便消失,因为被刺中了,以至于尖叫了一声,是一位声音空灵的女人。
他不禁沉思,认得自己,又这般强大,究竟是谁?他翻遍记忆,确定自己从未有过这道声音的记忆。
“孤生弟弟,真厉害,你的成长实在是太快了,幸好姐姐来得早,要是再放任你成长两年,恐怕就无法回宫赴命了。”
女人幽怨的声音响起,杀意更甚。
林孤生猛然醒悟,“你是宫内高手?”
“孤生弟弟,要叫姐姐。”
那女声一响起,林孤生便觉得一股强大得无可匹敌的杀机锁定了自己,浑身发凉,下一刻,视野内出现残影,几乎是瞬移,眨眼出现在各个方位。
他克服恐惧,调集内息,使出最强的一枪,破开了层层攻势,却始终无法捕捉到那残影,忽然,他觉得小腹一凉,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双锋利的爪子穿透出来,那爪子阴恻恻的,指尖尖锐,如勾魂的厉鬼。他觉得脖子上传来冷气,余光一瞥,就是一位美丽到令人窒息的容颜,虽是倾国倾城之绝色,但皮肤也是白的没有任何颜色,不能说肤若凝脂,只能说异常诡异,冰冷如尸体。
“孤生弟弟,真厉害啊。”紫鸢一手挟持着林孤生的脖子,一手在他的小腹摸索,手上血肉模糊,轻轻吹了一口热气。“姐姐很好奇,你是如何在黑豺和青鹭手上逃走的?”
林孤生剧痛难忍,受了重伤,此人太强,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最让人作呕的是这女人似乎不急着杀他,而是用那双白骨爪将林孤生腹中的器官剖出来。感受到身体内的力量在流失,林孤生痛苦地弓着身子,如虾米一样,“扑通”一声长枪落地,生命力在消失。
“黑豺和青鹭是怎么死的?”
紫鸢在林孤生耳畔轻声询问,她的声音空灵,悠扬,如催眠一样,林孤生的头颅昏昏沉沉,无数记忆浮现。
下一刻,天空寸寸炸裂,这片雾蒙蒙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碎成万千碎片。
林孤生喘着粗气,慌忙睁开双眼,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正对上高坤紫色的瞳孔逐渐消退,又回归原样,高坤慢慢站起来,林孤生迅速检查身体,发现并无异样,方才如释重负,“我怎么了?”
“魔功,魇术。”
“那是什么?”
“哼,这是一种歹毒至极的魔功,将人拉入梦魇,可窥探人的一切秘密,如果在梦魇内死掉了,意志就会永远迷失,空留一副行尸走肉的皮囊。”
林孤生后背发凉。
“可曾见到什么人?”高坤追问。
林孤生看向角落里的长枪,仍然摆放在那个位置,看来那一瞬间自己就着了道,迷失了心智,心想幸好有高坤在旁,好险。
“是天授皇帝身边的人。”
高坤若有所思。
林孤生心中有了一丝紧迫感,这个女人给他的压迫感太强,甚至一定程度上远超过邓无始,不……比那日在湘州边境抢走他的‘鹿归林’的南派武林盟主武圣还要大。这种压迫感,是让人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魔功……”
此人能无声无息将他拉入自己的梦魇世界,也能将他的一万士兵拉进去坑杀,这是一种强到让人窒息的力量。
高坤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宽慰道:“统帅,无需因此伤了道心,修行魔功者本就是天道所不忍,天界上的仙族随时都在监察,只要有发现影之力的波动,第一时间就能监测到,天授帝有顾虑,除非姬姓皇族彻底和仙族撕破脸,不然……”
林孤生点点头,高坤有过修行魔功的过往,这个问题他有回答的权威。
仙族不会干预人间战事,这是当年仙皇和姬无涯达成的共识,但是对于魔族,是零容忍。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天授帝还不会自负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林孤生也愈发觉得,远在天下城皇宫那位,一定是在酝酿什么惊天秘密。
“你将亲手把神州推向血与火的深渊。”他回想起药王愤怒的话语。
神州重现血与火的浩劫!
那是什么?
仙魔战争再次席卷大地吗?
他不敢深想这个话题,因为太过沉重。
看来,自己的行踪是暴露了,自己没有死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天下城,皇帝坐不住了,派强者来杀自己。
休整一个半时辰,确保每一个战士都妥善休息,状态完美,林孤生才下令继续行军。
大军抵达夷陵郡西关外五十里,已经是天授一十四年二月一日清晨。
“我们已经到了夷陵军的侦察范围,想必这个时候,夷陵军已经开始部署防御工事了。”齐振国说道。
“嗯,向夷陵方向再行军三十里。”
“是。”
“统帅,为何不直接兵临城下?如此一来,岂不是震慑力更强些?而且万毒散人前辈早已率先进城,想必城中的士兵更无什么战斗力。”
林孤生哈哈大笑,“齐大哥,有时候士兵的作用并非是冲锋陷阵,我部大军只需在夷陵城外屯兵,就能让夷陵军中人心惶惶。倘若真是大军压境,难免会让夷陵军抱有同归于尽的决心。”
齐振国若有所思。
下午。
大军奔赴夷陵郡外二十里处驻扎。
林孤生大手一挥,命部下吃好喝好,养精蓄锐,按兵不动。
齐振国更加不解了,于是趁下发军令的时候找上了高坤,问统帅究竟有什么打算。高坤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捋着胡子,悠然笑道:“将军啊,有时候两军对垒,比拼的就是士气和胆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还请军师解惑。”
“哈哈哈。”见齐振国态度恭恭敬敬,不像是作假,高坤不再拐弯抹角,笑道:“统帅这是在造势,你想啊,夷陵军现在知道咱们来讨伐了,他们知道我们有多少兵马吗?”
“这……”
齐振国面露难色,心想应该是不知道的,夷陵地势一马平川,缺乏高地,很难看清己方的兵马数量。
“只要夷陵不知道咱们有多少兵马,那就始终对战况无法把握分寸,这叫诈兵之计。”
“可是,等我军冲杀而去,夷陵军无论如何也会知道的吧?”
高坤大笑,峰回路转,反问道:“倘若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齐振国悻悻地闭上嘴。
林孤生的部队就地扎营啊,火头军的将士们如火如荼的起锅烧油,开始操办军粮膳食,奉齐振国的收益,无需掩饰己方的动向,可大大咧咧烧柴煮食,动静越大越好。林孤生自己则漫步行走于军营中,所过之处,无数人与他打招呼,有人笑道:“大帅,是不是吃饱了就要打夷陵了?”
林孤生微微一笑:“不不不,吃饱了不是打夷陵,而是接管夷陵。”
“大帅,何意?”众人都是发懵。
有人诧异道:“大帅,难道不打仗了吗,夷陵人降了?”
“……”
将士们议论纷纷。
林孤生摆摆手,笑道:“区区夷陵,何须我们一万大军,来三百勇士,跟我去关外叫战便可。”
“大帅,让我去。”
“我去。”
“你个狗日的,就你那大腿没我胳膊粗,你去都是丢大帅的脸,还是我去。”
“……”
一群人争先恐后表忠心,想追随林孤生去作战。
很快,林孤生要率领三百勇士亲自去夷陵城下叫战的消息响彻全军,无数人都是摩拳擦掌,神情激愤,想参与。三百人就敢叫战,真是胆大包天,但士卒们一想,这背后是数不尽的荣誉,人家作为统帅都亲自出马,他们作为士卒,还担心受怕什么呢?
“追随大帅作战!”
有人高呼。
一时间,竟无数人主动请缨。
林孤生心满意足,目前而言,自己在军中的威望还算不错,一挥手,笑道:“只需三百人即可,无需太多。”
“大帅,让我去,要是危险来临,我一定第一个帮你当暗箭。”
“大帅,让我去吧。”
“……”
名额有限。
最后,还是齐振国出来,精心挑选了三百悍卒,有来自原先西楚军的,有来自荆州军的,也有周氏子弟兵,还有毕业于黄鹄矶军校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膀大腰圆,体格壮硕。既然要率领三百人,便要扬荆州军威。
“统帅,末将……”
“齐大哥,你就在此地驻扎。”
“这……”齐振国有些迟疑,其实这种冲锋陷阵的事情,理应让他去做,于是说道:“统帅,还有什么要求吗?”
“有,嗯,最坏的结果,倘若你看到我率军撤回来,无需犹豫,立马调大军进攻,血战夷陵。”
“遵命。”
林孤生看着他,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将军,我还有一个请求,逐日弓……借我一用。”
齐振国毫不犹豫催动手诀,嘴里振振有词念叨咒语,须臾,他掌心凝聚一团金光,一古拙华丽镌刻奇异花纹的弓箭浮现。
上古仙器,逐日弓。
“多谢。”
此箭乃是江城吴氏世代薪火相传的仙器,吴玄陵被斩,吴氏被抄家后,这仙器就落入了余昌龄之手,后借予了齐振国。
入手炽热,十分沉重,林孤生闭上眼,感受到了逐日弓之中流淌着一抹火焰,蕴含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仙器,来自天界,是用不属于凡间的材料锻造,传承的历史久远到不可考证,甚至比人类起源还要久远,不属于这片大陆的古史。
吃饱喝足。
三百勇士纷纷上马,随林孤生朝着夷陵郡城门而去。
……
夷陵城西城门。
陈杰面色铁青,这一日屡次收到探子来报,说是西关外发现敌军的行军轨迹,看那旌旗,应该是江城反叛党羽的军旗,直奔夷陵而来,浩浩****,一时间竟无法打探虚实。
他如此恼怒的原因是前几日自己大军刚返回夷陵,就得知了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不明的江湖强者闯入了太守府,将夷陵太守李斯及其一干家眷全部掳走,还在太守府大院用血写下大大的“周”字,周……放眼荆州,还有哪一方势力如此胆大包天,那必然是江城的周氏落雁山庄,真是奇耻大辱,自己率大军出征,不仅不见功绩,一回来才发现老窝都被人端了。当时夷陵大乱,幸好陈杰的铁血手腕,该杀的杀,该关的关,才迅速稳住局势。然后又得知联军兵败,十堰、槐荫、鄂州三地的联军,共计六万大军,被全歼于江城北,消息传到他手里,他才顿感后背发凉,冷汗涔涔,六万大军都败了,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见情势不对劲,立马下令撤军,否则自己两万大军也得葬送在江城南。
这几日,夷陵上下人心惶惶,联军兵败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连太守府邸也一夜之间被掳走了干净,到现在还不见李斯的半点消息。
尤其是现在,江城反叛武装的大军来讨伐了。
城墙上的士兵谁不心惊肉跳?
“报——”
忽然,一军士策马而来,便有士兵放行,那军士进了城中,直奔城台,见到陈杰,立马跪下行礼:“启禀上将军,西关外有一队骑兵而开。”
“哦?有多少人?”
“不足一个旗。”
陈杰面色发狠,握紧拳头,怒吼道:“真是辱煞我也,区区几百人,也敢进攻我夷陵。”
一旁的谋士范闲笑道:“上将军,息怒,依我看,这是叛军的挑衅,将军,下令关闭城门吧。”
陈杰点头,示意士兵关闭城门,然后说道:“先生,这些叛军真是胆大包天,几百人便敢如此狂妄,何不命大军出城迎战。”
范闲略一犹豫,摇摇头,“将军,倘若出城迎战,那便是中了贼军的奸计。”
“先生此话怎讲?”
范闲气定神闲,指着城外不远处半空中若隐若现的炊烟说道:“将军请看,据我军探子来报,贼军可是出动了大量军队,却是只派区区数百人前来攻城,就是为了激怒我等,倘若我们大开城门,命大军冲杀,才算是正入了贼军的下怀,到时候贼军冲杀而来,我军连唯一椅仗的地利也没了,危矣,危矣。”
陈杰点点头,他既然能做到这个位置,便不是庸人,心想贼军真狡诈,但如果眼睁睁看着这几百人耀武扬威,他心里憋着火,又按住性子问道:“那依先生之意,我该如何?”
“静观其变,倘若这几百人得寸进尺,不妨命一个旗出城血战,看看孰强孰弱。”
“好,那我就依先生之计了。”
这时,视野内出现了林孤生率领的三百悍卒。
只有三百人,却军容肃穆,气势如虹,如千军万马。
陈杰心一寒,面一沉,大怒道:“格老子的,区区三百人,真是不把我夷陵放在眼底。”
城下。
林孤生拉住辔头,斜眼看向城墙上,心想夷陵不愧只是区区郡城,城楼不高,也不巍峨,倘若自己有大军三万,根本无需计策,只管强行攻城。
略一清清嗓子,他手执长枪,枪尖往城台方向一扫,大笑道:“城内之人,胆小如鼠,见了我江城先锋军,竟然连出城一战之勇气也没有吗?”
陈杰只觉得关外叫战之人极为眼熟,眯起眼一看,此人一袭锁子白甲,威风凛凛,颇有大将风采。原谅他健忘,那日在江城南外,林孤生是一袭副提督的铠甲,又月黑风高,相隔甚远,只是知道江城军中有一小将勇猛无匹,连斩他两员虎将。
“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将,如何敢这般猖狂,速速报上名来。”陈杰唾骂道。
“哈哈哈哈。”林孤生哈哈大笑,长枪一指,“将军真是健忘,多谢将军那日连送两颗狗头,便是两份军功,让我顺利晋升军衔。”
“果真是你!”
陈杰咬牙切齿,双目喷火。
“夷陵军真是胆怯,前几日被吾一人率八百悍卒追杀五十里,今日吾一人,仅只率悍卒三百,便把夷陵军吓得躲在城中瑟瑟发抖,不敢应战。”
陈杰雷霆震怒,幸好被一旁的范闲拉住,压住了怒火,陈杰冷静下来,扫视身后一干人,沉沉道:“谁敢出城迎战,谁能摘下那白袍小将的头颅,赏千金,良马百匹!”
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