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昌龄得知眼前的无头尸体是任家的大少爷,不禁瞥向那另外一具尸体,虽留有头颅,穿着铠甲,好像还有几分眼熟,这仔细一看,不是自己军团旗下的某个副提督旗主?眼下已经不是深究谁是谁的时候,因为死的是任家的大少爷。他面色变化,如今义父在筹备组建荆州军政府,要得到许多世家的支持,因为成立政府,就需要大量的银子,需要源源不断的粮食,需要拥护。而作为江城少数不在政坛活跃的世家,任氏和陈氏无疑是最需要拉拢的对象,奇怪的是这几日周观雨也没有笼络交好这些家族的意思。余昌龄不是榆木疙瘩,这几日他自己有军务,很繁忙,没时间瞎想这些事情,现在被林孤生一点拨,茅塞顿开,也许……岳父想的不是拉拢,而是铲除,没有永恒的朋友,但却有永远的利益,与其把财权分批在不同的家族让他们互相牵制,不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余昌龄恍然,斜睨一眼尸体,心中有了计较。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废话。
“这孩子,没了娘,孤苦伶仃。”紧接着,林孤生又指着碗碗,快速把她的遭遇和身世简单讲述了一遍。
他的话音不算小,尤其是此刻黄鹤楼内如此安静,以至于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再赘述,简而言之,便是一个凄惨的小女孩,父亲捕鱼不慎跌入水中,被汹涌的江水吞噬,家里失了顶梁柱,偷偷私藏了一点鱼干储存留着过冬,却被任家发现,最终一村老幼都被恶奴拳打脚踢,小女孩的母亲不堪重负,和恶奴争执,却被强行掳走,卖进了黄鹤楼。这些恶奴仗着身份背剑,又和军中颇有渊源,行事肆无忌惮,目无法律。最后,这小女孩又被人贩子拐卖,兜兜转转才到了这里。
不止余昌龄,连那些歌姬听完都心生怜悯。
不论在哪里,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阶级,存在贫富,别看这些歌姬平日里如何光鲜亮丽,但说到底,都是可怜人,如果真地位尊崇,谁来舍弃自己的廉耻故意搔首弄姿卖弄**?
余昌龄看向被封闭五感,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碗碗,心中一阵叹息。他也是而立年华,结婚生子,膝下有一儿一女,小儿子和碗碗差不多大,同样如花骨朵的年纪,碗碗却过得这般颠沛,他心中不忍。
“余大哥,如果我们起兵,费尽千辛万苦,推翻吴玄陵的统治,如果我们建立的‘荆州军政府’依然是这般人吃人,上层可任意剥削,可肆意剥夺下层人的生命,那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起兵的意义,难道我们都只是为了权力?”
余昌龄脸色微变,挥手道:“副将。”
“末将在。”
副将徐朗上前,执礼。
“你火速率精兵三千,包围任家庄院,不得有误,凡遇反抗者,皆斩。”
“遵命。”
徐朗颔首,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徐徐退下。
“妹夫,你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余昌龄神色坚毅,沉沉道:“我今天就听你的。”
这称谓的微末变化,代表了余昌龄的心境变化。
厅堂内,为数不多想凑热闹的醉汉和歌姬都是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毕竟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会颁布什么举措,会不会血洗黄鹤楼。
黄鹤楼,真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这种牵扯多方的场所,是时候铲除了。林孤生可没有那么多顾虑,自从他今夜看到居然有那么多士兵在这里寻欢作乐,他就觉得这里牵扯了太多的利益。
“第一,全面控制这一条街,彻查黄鹤楼及周边产业的幕后人,全部缉拿,不论是谁。”
“如若遇到反抗武装,一并镇压,绝不手软,势必要振奋人心。余大哥,咱们的起义,目前看来,是不彻底的,起码……江城的各个阶级只以为是换了个掌权者,大凉朝廷的皇权深入人心,阶级观念变革不彻底。咱们举起起义的大旗,就绝不能和大凉官吏苟同。第二,严肃盘查江城全部的声乐场所,这段时间严禁士兵外出,叫各军旗约束部下。”
余昌龄面露犹豫,毕竟约束士兵夜出寻欢,是不是太不合理?毕竟都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生理需求,他们是士兵,不是兵器。
“余大哥,特殊时期当特殊对待。”
犹豫三番的余昌龄最终重重点头。
林孤生蹲在碗碗身前,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心中感慨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在这乱世,像这种流离失所的家庭太多了,不知道未来有多少无辜孩子要饱受战争的血与火的冲击和摧残,他的力量有限,只能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避免这种现象。
碗碗十分畏惧,低着头,糯糯的茫然无措的攥着自己的手。
林孤生考虑到待会清剿黄鹤楼可能会发生流血冲突和其他足以让人梦魇的一幕,有心让碗碗离开,却又心里惦记。这么一个小孩子,离开了他,可以想象,等待她的命运是什么。
“余大哥,帮我把这孩子带回山庄吧。”林孤生解除碗碗的五感,抱起她。
余昌龄没有犹豫微微颔首。
碗碗闻言,急忙攥紧了林孤生的衣角,眼泪婆娑。
“别丢下我,叔叔。”
“我不会丢下你,是让他们带你去我家,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好吗?”林孤生柔声开口。
碗碗很懂事,点了点头。
有士兵走来,接过林孤生怀中抱着的碗碗,敬了一个军礼,领着十几个精兵离开,出了黄鹤楼的大门。
黄鹤楼内,气氛肃穆,有先前在寻欢的客人面面相觑,有舞女歌姬低头,有衣衫不整浑身酒气刚从哪个床榻上下来的士兵,皆神色不安像是犯错了的孩子一样看着余昌龄。余昌龄没说什么,和林孤生眼神交汇,朗声道:“第4旗5旗留下,其余人,跟我走。”
至此,那些惶恐慌张等待余昌龄责罚的军官和士兵皆是动容,还不等林孤生发号施令,便“扑通”“扑通”全部跪下了。
林孤生默默看着他们,平淡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方才我和上将军的话,想必大家都听到了。”
“是,听到了听到了,将军饶命……小的是初犯。”有军官痛哭流涕,毫无骨气可言。
“我不管你们哪个军哪个旗的,凡参与欺压百姓,滥用职权,我今日都不管,只希望你们回去严加约束自己及其部下,再有下次,我绝不手软,都走,回去各自去领二十军棍。”
“是,是,多谢将军开恩。”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
许多士兵和军官纷纷起身,都是后背发凉。
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厅堂内,只有那些非编制的寻常人和歌姬舞女了。
“哎哟,诸位官人,是怎么了?”门口有一大腹便便的掌柜模样的老头在几个仆役打手的拥簇下走进大门,略显迟疑。
此人姓孙,名渊,是黄鹤楼的总管掌柜,和各大世家都有合作,人称“黄员外”。在林孤生和任城飞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就收到了风声,第一时间赶过来,看到黄鹤楼外居然围满了士兵,他深知厄运当头,猜测是不是官场有什么动作,但见余昌龄率军离开,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进去看看。他自知自己一介生意人,一直在各大世家前擀旋,从不插手任何生意,也不垄断什么行业,只是本本分分当个生意人,赚取微末的利润,如果这样都被牵连,那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便也壮了胆子。
林孤生斜眼看去,冷笑道:“孙掌柜,没什么,只是你这黄鹤楼不干净啊。”
孙渊装蒜,一愣,“什么?将军可不能乱说,这是哪里话。”
“掌柜的,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我要全面搜查黄鹤楼,且勒令这几日歇业,你有异议?”
孙渊讪笑,连忙上前,满是褶皱的脸堆起笑容,“将军,我这是合法生意,你尽管搜查,不论是何结果,只要是官府的要求,我都能接受。”
林孤生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便命令士兵全面搜查。
一个旗的士兵在黄鹤楼外驻扎,严防死守,楼外有路人见状,还以为是黄鹤楼遭了殃,都胡思乱想是不是哪个将军醉酒遭了仙人跳,带大兵来寻仇了,都在远处驻足观望,议论纷纷,有懂行之人见此,都是感慨江城要变天了,连这种根深蒂固的声乐场所都遭到盘查。
林孤生在孙渊的陪同下,一路到来柜台,孙渊眼神会意,便要求叫人送上来许多文书,还包括黄鹤楼内的舞女歌姬的卖身契,确保每一个舞女都是有来路的,合法纳税身。
然后便是检查黄鹤楼的金钱贸易流水。
账单密密麻麻。
孙渊心里提心吊胆,心想这个年轻人年岁不大,检查起文件来却一丝不苟,井井有条,不好糊弄,便不打算隐瞒,小心翼翼道:“将军,实不相瞒,黄鹤楼内的确有一批女眷,是非法所得。”
“嗯?”
林孤生合上账单,面无表情,“在哪?”
“这……”孙渊咬了咬牙,忌惮这么多大兵,讪笑道:“这些女人不是我黄鹤楼的,严格来说,是几个世家的,我不好说,将军恕罪,我就是个生意人,这世道乱。”
“你放心,如果证据确凿,这几个世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林孤生脸色很冷。
拐卖儿童,走私妇女,这罪名在他眼里远超于贿赂军官。
孙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也不再迟疑,道:“将军,跟我走。”
二人在一干士兵的拥簇下,由孙渊带路,却没有上楼,只见他左拐右拐,绕了几个房间,最终来到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当然,说是地窖,其实形容的比较寒碜了,“地宫”一词又显得太浮夸,差不多是一处类似地下建筑。扶梯墙壁皆是大理石建造,林孤生皱了皱眉,问:“邓无始是在这里修养?”
“是吧,邓无始是城主府的门客,吴氏被连根拔起后,邓无始便逃到了这里,嗯……黄鹤楼也有苏氏的支持。”
“苏氏?”
“是,苏氏和吴氏是联姻关系,吴玄陵的夫人苏禾云,便是苏氏家主的姐姐。”
林孤生冷笑了一下,“如此看来,苏氏是挺低调的哈。”
孙渊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尴尬一笑,“不低调,不低调,江城总是每年都有不小的家庭破碎的,土匪下山啊,饥荒,水患……总是有人要死的,死的就死了,女人孩子留下来,有些官吏总是有不同寻常的癖好,吃孩子也罢,女人也好,对他们来说总是资源,苏氏在江城不是很显赫,他们敛财的手段便是向权贵阶级提供特殊贡品。”
“比如孩子和女人?”林孤生是见过吃人的,在益州的时候,那左怀玉帐下的右将军尉迟啸便喜好吃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见怪不怪了。
孙渊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个阶级的人总是病态的,形形色色,任城飞算是一个。”
二人谈话间,总算到了空旷通道的尽头。
孙渊呼吸不禁浓重了几分。
其实到了这一刻,屋内有什么,林孤生有了猜测,深吸一口气,他加持内息于双手,推开了石门。
“嗡嗡。”
随着石门抖动,有哭声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股恶臭。
这种恶臭,由屎尿味和饭菜馊味和杂七杂八的酸臭杂糅,让人作呕。
孙渊明显是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的,是女人,但不全是,这里的女人,唯一的作用便是生孩子,且一生见不到阳光,许多孩子,如果有必要,甚至不足五月还是腹中胎儿的时候就会被开膛破肚取出来,供那些权贵享用。
安静。
孙渊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一枚铜灯,随着黄色光晕折射,勉强可以看到这里是一个怎样让人绝望的地方。
类似猪圈。
每一个狭小的小铁笼,铺了茅草,要么是体型消瘦面无血色的女人躺着;要么便是上了年纪疯疯癫癫的女人;也有挺着大肚子面如死灰的;有半躺在茅草上睁大眼睛,数着手指头唱着令人诡异的歌谣……这里的人精神或多或少都不正常了,这样的环境,人不如刍狗,人不如牲畜。
林孤生神色平静,胸腔却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砰砰砰。”
“救救我,求求你了,放了我,放了我……”
“……”
有几个铁笼发出声音,兴许是刚被抓来没多久的女人,撕心裂肺地敲打着铁笼,希望得到解救。
“这里存在多久了?”林孤生轻声询问。
孙渊不假思索:“黄鹤楼建立之初,存在至今。”
沉默。
林孤生只觉得喉咙发干,吃人的事情屡见不鲜,本以为只是偶尔有变态之人的喜好,却不想古往今来,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将军,人肉,又称之‘想肉’,吃了还想吃的肉。”
对于上位者阶级,人不就是牛马牲畜吗?既然能随意剥削,有权贵嗜好吃人,也能理解。
“放了他们。”
“是。”
接着,孙渊命人打开铁笼。
“黄鹤楼还有什么秘密?”
“算不上秘密……有的女人,有几分姿色的,又是被拐进来的,没有卖身契,也不必拟定卖身契,便拿去给士兵和官府衙役玩乐,死了便死了,挖个坑便埋了。负责这个贸易的,是任氏和陈氏。”
“还有活着的吗?”
“有。”
“也放了吧。”
“是。”
林孤生心里很压抑,目睹了这些,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世界并不美好,不是每一个阶级都能看完完整的世界。
从黄鹤楼出来,夜已深,天空雾蒙蒙的,刮起了碎碎的雪花。
第一军团第4旗和第5旗的旗主提督走来,执了一个军礼,“将军,请指示。”
“去苏氏庄院。”
“是。”
这一夜,注定是腥风血雨的一晚上,因为林孤生在黄鹤楼大闹一番,以至于余昌龄的部队几乎倾巢出动,连夜率军攻占任氏、苏氏、何氏、蒋氏的庄院,闲杂人等全部问斩。
……
江畔。
林孤生独自行走。
他浑身染血,刚经历恶战,提着破烂长枪,呼吸浓重,他需要冷静。
这是一场杀戮。
当杀戮开始的时候,就不存在无辜和有罪,只有刽子手和绵羊,杀人与被杀,生存和死亡,他眼睁睁看着部下挥刀斩下了一个五岁稚嫩孩童的头颅,眼睁睁看着部下一刀将一个七十老妪穿心。
他们无辜吗?
也许无辜吧,但是站在那些曾今被他们无底线压榨的百姓而言,他们也许是恶魔。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也许只是立场不同。
“谁?”
忽然,林孤生浑身汗毛战栗,长枪一番,便是一阵“噼噼啪啪”金戈铁马的碰撞。
火花四溅。
黑夜中,江畔上,立着一黑衣蒙面人,此人也是一手执枪。
林孤生瞳孔一缩。
“你该死。”
那人咆哮一声,一个瞬步冲来,枪意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林孤生闭上眼,没有抵抗,而是扔掉了长枪,“刺啦”一声,长枪穿透了自己的右肩,鲜血汩汩,血流如注,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
“为何不躲!为何不战!为何弃枪!”
那黑影提着长枪,怒骂,浑身杀气凛然。
林孤生睁开双眼,不顾右肩的伤势,上前一步,长枪穿透了身体,被鲜血染红,他才咧嘴笑了一声:“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