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王果然说话算数,将之前两块合成一块的医石交给了韩子陌。

韩子陌将两块医石靠近,两块医石泛了一刹那的光,又慢慢暗淡下去,抬头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一定知无不言。”芥子王笑呵呵地,更显阴黠。

“你为什么想到我会和盛商是兄妹?”

芥子王哈哈大笑起来:“凭感觉,你信吗?”说完又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地道:“除了你能自如地使用医石之外,那日星璃岛与你交手的时候,你格外地像你母亲。”

“我母亲?”

“是的,你母亲。你母亲是个善良体贴的人。”他淡淡说着,韩子陌却听出了一丝忧伤。

这不免让她浮想联翩:“你和我母亲……”

“我和你母亲没什么。”他冷言落下,突然就严肃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练离毒?仅仅是因为想要控制四海,或者是想要毁了四海吗?”

芥子王嗤笑起来,脸颊的伤口扭得弯曲,恶狠狠道:“没错,我想要毁了四海,我要让所有的人都毁掉,或者生不如死。”

“是因为我母亲吗?”

韩子陌最会抓重点,一句话便把芥子王惹得擎天大怒。

“你不要以为你是她的女儿就可以口不择言,参照你刚刚死去的亲哥哥。”

韩子陌看他是真的发怒,识相地闭了嘴。

“韩子陌,有一件事情你要知道,研究不出如何练离毒之前,你的命都是在我手上。”芥子王又威胁道。

韩子陌点点头:“那是自然。”

医石只有结合起来才会更有效,所以他们必须到盛商府一趟,借用那个冰窖来进行医石的炼合。

韩子陌最近已经明显地觉出了体力不支,如果再进那冰窖一次,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虽说原理都已经告诉芥子王,他也试过,结果却被医石反噬了一把。

“看来这医石还认血亲啊。”芥子王阴阳怪气。

韩子陌淡淡一嗤,她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的畏寒症,所以打算亲自走一趟。

盛商府的陈设与上次的印象所差无几,她清晰地记得在这里如何和盛商周旋,她也清晰地记得如何和羽漠尘在机关暗道里经历生死,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羽漠尘……

韩子陌想到他,不由得红了眼眶。

“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地去?”谈邺在芥子王一旁,走狗式地叫了一声。

韩子陌依然是往自己的感穴扎了一针,至于能够支撑到什么程度,看命。

自第一次炼合之后,这个冰窖依然被盛商精心地打理着,所需要的工具也都一应俱全。韩子陌先是转了一圈,确认条件无误之后,让所有的人都远离她在三尺之外。

闭眼凝神了片刻,韩子陌突然在这冷得几乎没有气味流动的冰窖里,闻到了羽漠尘的味道。

他一定是来了。

韩子陌倏地放下了心,至少她确定她不会中道崩卒了。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一大一小两块医石被炼合在了一起,光芒四射到韩子陌的眼睛里,韩子陌也没有眨一下眼,伸出手,等那医石自己落到掌心里。

四周是彻骨的寒,掌心里是灼热的烫。

她看到芥子王他们兴奋地凑过来,伸手相触之时又被灼光一下子打回了三尺之外。

韩子陌也突然没了力气支撑,猛地倒在了地上,脑子里只有芥子王的破口大骂,随后耳边一阵轰鸣,她再没有了意识。

“她现在是转投芥子王了吧?你把她救回来是要与四海为敌吗!”眉老指着房内依然昏迷的韩子陌,气得吼了起来。

“如果不救,她会死在那里的。”羽漠尘心平气和道。

他料到她会去盛商府,她的畏寒症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下去?

臣老看起来也很是失望,连连叹着气道:“且不说她现在是哪一边的人,你将她带回来必定会惹怒芥子王,再加上现在医石在她手上,芥子王定会放出硵毒人,你觉得你应付得了吗?”

“我能。”羽漠尘的情绪还是没有丝毫起伏。

韩子陌说过,在不理解自己的人面前,是没有必要投入情绪的。

“你如何能?”眉老气冲冲地上来,“如果真的能,那为何还要如此被动?”

“两位不必着急,时机到了,我自然不会继续被动,我羽漠尘以法岛海官的名义保证,绝对不会让硵毒人陷四海于不可挽回的境地。”

羽漠尘言毕,去了韩子陌的房间。

赵奕然刚刚给她喂了药,生命体征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

看到他进来,赵奕然识相地和言萧对了一下眼神,韩子盛也被谈冷月拽着胳膊,双双离开了房间。

羽漠尘坐到床边,小心地握起她的手,她的手依然是冰得刺骨,像是无尽头的冰窟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冷气。无论他怎样想办法,都没法改变一丝一毫。

“韩子陌,”他唤她一声,将脸贴向她的手,不间断地摩挲着。从在法岛冰洞里见到她的那一刻到现在,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韩子陌,”他又唤她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极力的隐忍终究泄了洪,他微微俯身,对着她的额头,留下轻轻一吻。

韩子陌似乎是听到有人在唤她,她也想要醒来,可是无论怎么去努力睁眼,都是徒劳。

直到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突然生病,明明是一种很常见的病,明明只需要很普通的药材,她却怎么都买不到,她跑遍了四海,也没能赶上见哥哥最后一面。

一阵痛苦的挣扎之后,韩子陌猛地坐了起来。

羽漠尘一直在旁边守着,手依然紧紧握着她的。看清他之后,韩子陌猛地撞进了他的怀抱。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羽漠尘抚了抚她的后背:“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韩子陌像是求生一般抓紧他胸前的衣服,头紧紧地抵在他的锁骨,声音抑不住地颤抖:“刚刚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既然不好,就不要记得了。”羽漠尘的手握上她的手,终于将她紧握的拳头舒松开。

韩子陌点点头,继续道:“等事情结束了,我要赶紧回云洗城。”

轻拍着她的后背的频率滞了一瞬,羽漠尘缓缓道:“好。”

也就恢复了半刻钟,韩子陌开始四顾寻找医石,拿到那块已经炼合在一起的医石,韩子陌着急地下了床。

“有了这块医石,我一定能找出硵毒的解药的。”韩子陌坐到屋内的桌子旁,聚精会神的研究起来。

羽漠尘将炭火烧的更旺了一些,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

看着她抓耳挠腮了好久,羽漠尘看炭火不够烧了,起身去拿。房门忽然被一阵风掀开,眉老匆匆走近,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呵呵道:“漠尘啊,我没有看错你,你的保证果然是有实效的。”

羽漠尘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你的方法果然是能很快破解硵毒人身上的邪术,芥子王他们见势不妙,现在已经撤了,”眉老精神矍铄地描述着,看到韩子陌的时候眉眼明显阴沉了下去,轻呵一声,大摇大摆地往远处走去。

“什么?什么方法?”韩子陌有种不好的预感。

羽漠尘回过头来,试图解释,可是好像无论怎样说都有些荒谬。

他的确是破解了硵毒人身上的邪术,比韩子陌去盛商府前还要早一步。可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仅仅限于与他一起试验研究的人。

羽漠尘想了一圈知道这个方法的人,不过是言萧和韩子盛,还有夏商。看到夏商一脸痛快地进来的时候,心猛地一沉。

他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脸上的笑意隐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嗤笑:“羽先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痛快地报了一次仇。”

羽漠尘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是夏商,他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剿灭邪道,所以把他之前的嘱咐置之脑后,甚至大肆宣扬给了眉老和臣老。

言萧也匆匆过来,凑到羽漠尘耳边低声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透露破解硵毒人身上的邪道的功法吗?怎么……”

韩子陌看着他们奇怪的举动和言语,不过是短短两天没见,怎么她就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脑海里满是眉老那句“破解邪术”四个关键字,不详的预感猛烈道袭来,韩子陌挣开羽漠尘的手,往他们来的方向跑去。

沿路皆是浓重的血腥味,在那片杏林显现过的地方,韩子陌看到了满地的尸体。

满地因为硵毒毒发而死的尸体。

韩子陌挨个去叫他们,可那硵毒是鲜见的剧毒,邪术一破,他们便没有生还的可能。

在人群末端,韩子陌看到了之前在谈府地牢里见过的面孔,除了那位前几天已经死去的大哥,还有好多,好多曾经隔着牢板,好奇地看着她的面孔。

韩子陌蹲在地上,麻木地探着他们的脉搏,渴望找寻一丝能救的可能。

羽漠尘看着她的状态,几次想要往前迈步,却不敢,像是已经得到罪状的罪犯,在数着自己的生死。

摸遍了冰冷的尸体,韩子陌终于放弃,沉声静默了许久,韩子陌缓缓站起来,背对着他:“我不是说过,先不要破除他们身上的邪术吗?这样他们就不会死得这么快了。”

“韩子陌,我……”

“因为这是法岛的条例是吗,不给任何解释自证的机会,对吗?”韩子陌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凄凉,像是看透了,不在乎了。

羽漠尘没有见过她这样。纵使被人诬陷,被人唾弃,她都没有放弃过对这世间的热情,可是她现在的模样,在一呼一吸中展现着自己的失望。

“是我没有嘱托好,可是韩子陌,他们早晚会……”

“他们早晚会死的对吗?”韩子陌突然加大音量,“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想的是吗?就算是解了毒,破了邪术,他们也不过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所以在你们眼里,他们完全可以被当做这场对战的牺牲品是吗?”

又往后退了一步,韩子陌笑了笑:“我竟然,我竟然奢望四海第一海官能配合我……”

话未说完,远处又一波硵毒人浩浩****而来。

羽漠尘伸手去拉韩子陌,韩子陌往后一退,朝着硵毒人跑了过去。

芥子王看到她,示意谈邺上前去迎接她,免得被硵毒人误伤。

“撤离!”韩子陌在远处便冲芥子王大喊。

“撤什么离!我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武器呢!”芥子王胜券在握。

韩子陌看着这些尚且有救的硵毒人,紧了紧嗓子,和他商量道:“羽漠尘已经找出了破除邪术的方法,硬冲只会对我们不利!”

“破除了又怎样?等这波当了炮灰,更厉害的在后面呢,后面的可是连硵毒也不怕,”芥子王满意地看她一眼:“你不是已经被他们救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如果不回来,你会善罢甘休吗?”

“我就喜欢你这率真直接的脾气!”

“先撤了吧。”

“也得撤的了啊。”芥子王眯了眯眼,刚刚将他们打退的那群人再次涌来。

眉老与臣老为首的海卫直冲上来,灵活地使出了破除邪术的功法。

韩子陌明白是避之不及了,也拿出盛衣针,和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几番过招,海卫都处于下风位置。眉老急了眼:“韩小姐这是死心塌地地要与四海为敌了!”

“是四海与我为敌。”韩子陌淡淡解释,挥针在眉老的周围转了两圈,正正扎到了他的头顶。

眉老一阵喊叫,疼得瘫在了地上。

“韩子陌!你冷静一点!”羽漠尘在她旁边大喊。

“我现在很冷静。”韩子陌凑近淡淡道,随即将他猛地一击,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