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岛几里有几间小亭陋室,里面陈设简单,更多的是陈旧的破渔网,不像是久居之地,应当是沿海海民到此打渔时的临时栖息之所。

里面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倒是那些悬梁而挂的紫色蜘蛛把赵奕然吓得后退了几步,躲在了言萧身后。

“看这个情形,少说也得半年之久没有渔民踏入过这里了吧?”韩子陌挑了只最大的蜘蛛放进药囊里,小本兴奋了一阵,满足地跳了跳。

“差不多,”羽漠尘回道,将蛛网斩破,引着他们继续往里走去。

他之前问过到此打渔的渔民,说是因为在岛上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后来都避开了这座岛。如果幸运的话,他们应该也会碰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沿着陋室往里走了几步便没了路,脚下的土质却异常的松软。

羽漠尘碾了碾,飞快地握着韩子陌的胳膊将她举起,大喊了一声:“有机关!”

话音刚落,方才踩过的土在一瞬间陷下去,四人反应的快,及时落到了一边。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一眼望去只是黑漆漆一片。

“这是什么?”韩子陌心有余悸。

羽漠尘定定地看着这片深陷的土地,解释道:“渔民习惯把打来的鱼虾暂时储存在深挖的地窖里,近期地下河床下陷,所以导致了塌方。”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个解释,言萧也疑惑起来:“自入夏开始,星璃岛就一直出现地下河床下陷的现象,环岛的低洼区早就已经被埋进了深海。”

“周围的小岛呢?”羽漠尘问。

“周围的小岛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都是正常的水位。”

“这有什么预示吗?”韩子陌看羽漠尘的表情,觉出他肯定有了自己的猜测。

地下河床下陷有很多种因素,但是既然周围的小岛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不是自然因素导致的河床下陷。

具体是什么原因,还得下去探一探才能得出结论。

“言海主,劳烦你照顾好她们两位。”羽漠尘微微示意,起身要往下跳。

“不行!”韩子陌猛地拉住他,活有誓死不放之势,“你不能一个人下去,至少我得陪着你!”

“还有我们!我们既然是一起来的,不如就一起走,走到哪算哪。”言萧也劝道。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赵奕然也附和起来。

羽漠尘看着韩子陌,心蓦地一松。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人面对,此时竟也想有人随他一起了。

“那……一起吧。”羽漠尘晃了晃胳膊,示意韩子陌松开。

韩子陌警惕地放下手去,复又感觉身子一轻,被他握住了腰,耳边低语一阵:“抓好了。”

随即登地离地,往那洞无垠的深坑里飞去。

几人稳稳地落在地下河里的岩石上,言萧点了几根火把递给大家。韩子陌把羽漠尘的火把一块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之间横跳。

“韩子陌,你不给羽先生一把?”

“他不用,拿着碍事儿。”韩子陌敷衍道,他一个“只要不闭上眼睛就没有黑夜”的人,哪里用得着火把。

羽漠尘正检查着地下河洞沿壁的土质,韩子陌的影子被火光猝不及防地打过来,落在了他的手上。

羽漠尘愣了愣,转而一笑,伸手摸了摸影子上高跷的马尾。

“你在做什么?”韩子陌凑近来问。

羽漠尘心虚得一颤,哽了哽:“检查土质,”然后侧了侧身,给韩子陌让出一块空间来:“你看一下有什么异样吗?”

韩子陌也没有什么好检查的方法,取了一小撮土在手里捻了捻,然后去闻。

是鲜见的纯正地下水的味道,闻起来很是甘甜,想必吃了这河水里长成的鱼虾也有延年益寿的作用。

韩子陌将手放进水里,被冲洗得干净之后又捞了一把浅水里的沙土上来,这次细细一闻,竟闻出了熟悉的味道。

韩子陌不死心地又深挖了几把沙土,都有同一种味道。

云烟草的味道。

云烟草是之前冥子身上的核毒的重要成分,而后她也研究过,许多致幻麻痹类毒药都需要加入云烟草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药效。

而此地出现云烟草的味道,又意味着什么?

芥子王的人到此地定是为了医石,而要找到医石,前提便是找到那群野生的海鞘怪。

芥子王心狠手辣,会不会用毒术将它们逼出来?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爆裂声,水的流速也加快,清澈的河水很快泛浊,已经看不清底部的沙石。

羽漠尘一把将韩子陌拉上岸,沉声道:“去上游看看。”

大约走了一刻钟才找到刚刚爆裂声的根源,是河壁坍塌。

这边的土质软的很,坍塌也是情理之中。羽漠尘摸上剩余的一方残壁,用手抠了抠,轻一运力,一声闷响过后,残壁的土石散裂开来,沉落下去。

土石散落之后,接而坍塌的是藏于残壁之中的一具白骨。

白骨没了支撑,一截一截的骨头散落到地上,清脆声响,集成了一堆。

韩子陌倒抽了口气,随羽漠尘上前。

伸手翻看了几截骨头,虽然没有发现头骨,韩子陌还是断定道:“是海鞘怪。”

她之前反复地分解过海鞘怪的尸体,所以一摸就觉出了骨架的熟悉。

言萧和赵奕然在身后替他们掌着灯,也是一阵唏嘘:“这么个庞然大物,怎么会被埋在这里?”

让韩子陌奇怪的是,海鞘怪的一身骨头的连接都十分坚固,她之前用尽各种方法都没有分解开,怎么就轻而易举地分成这么多截了呢?

还有头骨,头骨去哪了?

话音一落,那颗残缺的头骨从天而落至水中,溅起了漫天泥沙。

“是头骨!”韩子陌喊了一声,纵身便跳了下去。

羽漠尘抓了个空,深眸一紧,立刻跟着那个水花跳了下去。

岸上的两个人都愣住。

言萧支支吾吾道:“我们要下去吗?”

赵奕然叹了口气:“不用,韩子陌水性好着呢。”

头骨沉的快,韩子陌废了好大的劲才追上。抱着头骨,韩子陌试图原路返回,眼前却出现了三个岔路口,她刚刚是从哪来的,她根本不知道。

现在也只能就地等救援了。

正盘算着上岸,水底突然迸出一片水花,羽漠尘的头探了出来。

韩子陌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提到了岸上。

羽漠尘一字不发,只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是慌乱之后的镇静,还有一丝不悦。

气压有些低,韩子陌识相地扯出几丝笑意:“你也……过来了啊。”

“韩子陌。”他突然叫她,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韩子陌紧接着回应。

“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能不能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他每说一字,怒意便增加一分,如果他还要说话,韩子陌觉得他该吼起来了。

“不是,我刚刚是觉得这个头骨很重要,所以就……”韩子陌试图解释。

“就什么?你是说我救不了一块头骨是吗?”意料之中的,羽漠尘的怒意递增,更显咄咄逼人。

韩子陌被堵的没了话,但还是没有底气地挣扎了一句:“我这不是没事嘛?”

“你现在是没事儿,一旦河中流速再快一点,你去了任何一个河口,你都没法原路返回来!”羽漠尘的惊慌缓缓定下去,声音低了低,有些颓废般:“我也没办法这么快找到你,你知道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韩子陌那试图倔强的情绪惨败,倏地红了眼眶。

她从小是在糖罐子里长大的,许多人对她的好都不及两个哥哥的几分之一,所以她鲜少能感受到。

但是羽漠尘对她的好,她总能感受出来。

将脸侧向一边,韩子陌勉力笑了笑,用海鞘怪的头骨抵了抵他的胳膊,调皮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绝对不会再给你教育我的机会。”

“我不是在教育你,”羽漠尘耐心道,“我只是……”

“这还不是教育啊,你回忆回忆刚刚的语气,比老夫子还凶。”韩子陌故意打断他的话,撅了撅嘴。

羽漠尘泄了气,她说是就是吧。

看他心情好点了,韩子陌才斗胆问起问题:“羽漠尘,我们怎么回去?”

羽漠尘拔出行羽剑,剑光袭射到了河底,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韩子陌只看到剑光跳跃了几下,随即覆灭在了水中。

羽漠尘在水中追韩子陌的时候就觉得底部水的流速有些异常,刚刚一测,的确是异常。河底的泥沙滚流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表层的水,像是在朝着某一个地方冲锋一般。

“回不去了。”羽漠尘沉声道,“照这个速度,他们随时会被卷入一个未知的旋洞里。”

“那赵奕然他们……”

“有言萧在,不会有事的。”羽漠尘确定道,明白她担心赵奕然的安危,又补充道:“他是南海海主,定能护赵小姐周全。”

韩子陌点点头,她信。

两人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水,不同的是羽漠尘只是湿了衣服表面,普通的水根本渗不透他那海官服,而韩子陌却是实实在在地湿了全身,连动一下都觉得别扭。

羽漠尘扶着韩子陌远离了泥沙活跃的地带,在上游的一处宽阔地方坐下来,拿出向客栈老板娘买的新衣服,递给了她。

韩子陌翻了翻,一下子愣住,她早就奇怪他从客栈买了什么东西,鼓鼓的,一直背在身上,里面竟是衣服?还是恰好合她尺寸的衣服?

韩子陌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给我准备的衣服?”

“星璃岛比其他地方潮湿,衣服很容易潮,所以就准备了一套。”羽漠尘淡淡地,仿佛很是理所当然。

韩子陌感觉眼皮跳了两跳,换衣服吗?

在这里?

就他们两个人?

韩子陌别扭道:“没事一会就干了,不用换。”

“你放心,我不看,”羽漠尘背对着她,静静地看着水面,“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到那边去。”

说着就要起身往河水拐角处走。

“不用,不用!”韩子陌赶忙回道,将他的头掰向了水面,她对他,还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里面的衣服的确是湿的难受,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起疹子不可。

“那我开始换了。”韩子陌提醒道。

羽漠尘“嗯”了一声,静静地看着混浊的水面,听到身后沙沙的声响,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相撞。

竭力抛开不良的遐想,羽漠尘持剑刺中了河中央突然出现的一条鱼。

韩子陌快马加鞭地换好衣服,跑到羽漠尘旁边,恰好看到他面无表情地提起一条鱼来。

“你抓鱼做什么?”韩子陌奇怪道,现在应该也不到饿的时候吧?

羽漠尘没注意到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所以她过来的时候还是将他吓了一跳。不过羽漠尘心理素质强,依然淡然地“嗯”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回道:“你不饿吗?”

韩子陌摇摇头,还真不饿。

“那就先放了吧,等你饿了再抓。”羽漠尘倔强地把戏演完,这才彻底转过身来。

“我们现在要往前走吗?”

“要,”羽漠尘点点头,示意她跟上他。

果然如羽漠尘所料,他们匆匆走出这片河道没多久,再次传来一声震天慑响,比之前听到的声音要大,持续的时间也长。

河道彻底坍塌,他们的后路彻底被堵死。现在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羽漠尘,我们现在的地方安全吗?”韩子陌问他,如果安全的话,她想看一下海鞘怪的骨头和头骨,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它那坚固无比的骨节随意地分离开来。

明白她的意思,羽漠尘点点头道:“安全,你可以研究一下海鞘怪的骨头了。”

韩子陌拿出一系列道具,在岸边细细地研究起来。羽漠尘在一旁观察着水位,一切还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