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比赛很是无聊,又加上方才那一出插曲,韩子陌实在坐不住了。从门口到会场,中间是一片山石密林,林中土质肥沃,长有不少药材,若能采上一二,总比在这里打瞌睡强。
看到韩子陌起身,赵奕然也猛地站了起来,“我也去!”
“你知道我去哪?”韩子陌迷惑。
“不知道,但是我要跟着你!”赵奕然惺忪着眼睛,也是有些撑不下去了。
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韩子陌挑了挑眉:“跟上。”
深秋时节,林中的绿色由那松柏树撑起一片天,树下黄草蔓延,鲜见花花绿绿,数条青石小路纵横其中,蜿蜒向林深处。
韩子陌摘下赵奕然身上的香囊丢在最近的草丛里,惹得她炸了毛:“你干什么!”
“标记啊,这路如此密集,你能记住怎么回来吗?”
赵奕然摇摇头,当然不能。
“但我能顺着鼻子闻到的气味回来啊。”韩子陌又是得意地一挑眉,赵奕然觉得没毛病,便又往上盖了几层杂草。
路上赵奕然忍不住好奇:“韩子陌,你和韩大哥他们真的不是亲兄妹吗?”
韩子陌扯起一根黄草打了个结,怅叹一声道:“嗯,不是。”
“你之前是怎么知道的?”
“研究了一种毒,用同亲兄弟姐妹的混血可以解毒,但是我和他们两个的混血解不了。”
韩子陌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掺上我的血就解不了。”
赵奕然有些心疼起她来,试图安慰道:“其实血缘什么的不重要……啊!”赵奕然吓得跑到韩子陌背后。
一条小蛇蜷在一块石头上,懒洋洋地。
韩子陌过去看了看,这蛇皮是个好药材,不过又转念一想,天气这么凉,这小蛇大概是找冬眠的地方找累了。
算了,日行一善,别让我下次碰见你。
跟着韩子陌在林中穿梭,不一会儿便采了许多新鲜的药材。赵奕然越来越觉得,韩子陌之所以能比她早封上医,完全是因为她这个鼻子得天独厚。
采的差不多了,韩子陌闻着那香囊的气味也越来越淡,于是打算折身回去。
走着走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突然袭来。
是云烟草的味道。
可是此地气候温暖适宜,是不适合云烟草生长的。韩子陌觉得有些不对劲,踌躇了半天是留是走,最终还是赵奕然替她做了决定:“过去看看吧,不看你肯定又要后悔。”
又往前走了几里,天空逐渐下起灰蒙蒙的雾,韩子陌用手指一拈,迅速点住赵奕然的气脉,给她喂下一颗抗毒丸。
“有毒。”韩子陌拉她到一棵松树下避着,松针勾起了她的几缕发丝,松籽哗哗落下一片。
“那你呢,你怎么不吃?”。
“我?这种小毒性伤不了我。”韩子陌得意地扬扬唇,自从体内的毒法被打通之后,她这身体便能自动吞噬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毒,这样一劳永逸的东西被她碰上,着实是要费些运气的。
一串窸窣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在视野中出现一个黑影。灰雾逐渐散去,黑影也到了跟前。
等他把蒙着头的帽衫扯去,赵奕然吓得大叫一声,后退几步紧紧靠在了树干上。
韩子陌也后退一步,挡在她前面,此人面相凶戾,左脸处被一块灼疤覆盖,由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眼窝深陷,嘴角扯起,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抖。
那人一步一步地向前,身上的杀气却越来越少,他定定地看着韩子陌,竟像是真的开怀:“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韩子陌想了想,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虽然没见过他,但是韩子陌早就听说过他,也不惧道:“不知我们何时见过。”
“你忘了?帘艺大赛上,可是我宣布你是那头筹之首。”那人停在一尺之外,笑得慎人。
帘艺大赛?
韩子陌只知道那时自己赢得蹊跷,现在想想,那作裁判的人是一个蒙着黑色面纱,看不见脸的人。
那人竟是他?芥子王?
倒吸了一口气,韩子陌更加警惕起来,一字一顿道:“芥子王,你终于出现了。”
芥子王仰天一笑:“韩小姐竟然知道我是谁,看来羽先生和你说了不少啊!”
韩子陌也不与他硬扯,不耐烦道:“你这么多废话的吗?究竟想干什么不妨说出来,反正我也不会满足你。”
回头侧到赵奕然耳边:“这里我顶着,你快回去告诉我哥。”
“可是你自己……”赵奕然几乎要哭出来。
“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说完韩子陌猛地一掷盛衣针,阻了芥子王上前追逐。
芥子王似乎对赵奕然也没有多大的兴趣,而是继续端着冷笑:“若没有我,你觉得你能传承舞天侨的遗世功法吗?”
韩子陌将盛衣针放在手指上拈了拈,这个她早就想到了,于是不紧不慢道:“如果没有我,你觉得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能传承这遗世功法吗?”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所以他们才如此地阴魂不散。
芥子王看起来还是耐心的很,干脆坐到了一个树桩上:“羽重云的女儿果然不一样,性子就是烈。”
听到这个名字,韩子陌晃了神,明明是几个时辰前才知道的一个名字,现在听来竟有几分伤感。
她从小,就很羡慕有妈妈的小孩子。
韩子陌静静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以为你的父亲仅仅是入魔而死吗?他是被法岛一众昏官给逼死的,哪怕羽重飞和你母亲是亲兄妹,他还是没有给你们母女一条生路。”芥子王摇了摇头:“为这样的人去讨伐可笑的正义,不知道你的父母在天上作何感想啊。”
韩子陌抠紧了手掌,她自诩拎得清轻重,辨得清是非,也明白此时此刻芥子王不过是在诛心而已,可那字字句句还是划在了她的心头上。
一边是突然出现的亲情,一边是她坚持已久的正义。她才发现自己也没想象中那么干脆果断。
芥子王看出了她的迟疑,继续变本加厉道:“还有羽漠尘,他既然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为何不说?因为她知道你的身份一旦被揭穿,你就会被口诛笔伐,这样一来他苦苦算计的诛异之路上就会少一个得力的帮手。你于他而言,和于我而言,并无差异。”
“你不要觉得你心向他,就永远可以控制自己,修炼毒术者,最终都免不了入魔的下场,你终有一天会变成他日日讨伐的三异之首!”
简直荒谬至极!听到最后一段,韩子陌终于爆发,盛衣针横空抛出,一场毒法的较量在这四海第一次上演。
羽漠尘赶到现场的时候只剩一片狼藉,一片松林全部被拦腰斩断,绿色松针铺满了整片黄色草地,羽漠尘趔趄地走在里面,发现了几把仍然鲜嫩的草药。颤颤巍巍地捡起来,一股由心而起的压抑直冲上喉间,声音瞬时变得沙哑起来:“韩子陌,韩子陌!”
他试探地叫着她,可目之所及里面都没有她,也没有芥子王。
地上都是夏商的手下,夏商也才匆匆赶来,只看到羽漠尘仿佛失了魂,趔趄地穿梭在残木之下,每一声“韩子陌”都透着深深的绝望和祈盼。
四海第一海官,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
深林静谧,他的叫声引来一阵阵飞鸟盘旋在空,仿佛在谴责他的聒噪。羽漠尘继续跑着,试图找到一丝一缕的线索,一丝一缕她尚且安全的线索。
崩溃无力之际,一丝虚弱的声音让他从虚无的空洞里回过神来。一块碧石旁边的草动了动。
一口气跑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羽漠尘?你怎么来的这么快?”韩子陌使劲挪了挪身体,虚弱地抬起头来,眼睛却是笑着。
看到这副景象,羽漠尘那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成泥,他蹲下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抚上她的双肩,上上下下看一遍,好在是功力匮乏的虚弱,没有伤到要害。喉咙却还是发紧得说不成话。
“韩……韩子陌,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我没事啊,就是有点累,站不起来了……你这问题的口气怎么跟个医师似的?”韩子陌滔滔不绝,也觉得此刻的羽漠尘有些不一样了。
羽漠尘再也顾不得其他,向前一倾,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越收越紧,害怕怀里的人只是泡沫幻影,恨自己让他独自面对危险的境地,也庆幸,庆幸她没事。
韩子陌浑身僵住,任由他的头深埋在自己的肩颈,刻意压制的呼吸惹得她浑身都有些软。两身紧紧相贴,他身上很明显地在颤抖着。
“羽漠尘,你怎么了?”韩子陌轻轻拍拍他的后背,高贵的羽家家服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正要回抱住他的那一刻,束在身上的力气倏地消失,他放开了她。
他似乎是有些懊恼,但还是心平气和地与她道:“芥子王呢?”
“跑了呀,”韩子陌低头去看他,嘻嘻道:“羽漠尘,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羽漠尘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便低下头去。
眼里进沙子了,得闭一会儿才会好。
“我……真的是你说的那个人吗?”韩子陌低声问出来,本来是打算等今日赛事结束再聊的,可是她好像没有那么豁达,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不甚在意。
“你能拿得起行羽剑,你只有是她,才解释得通。”他抬起头来,他以后,就要与她兄妹相称了吗?
“你说的那个女孩身上有什么胎记之类的标记吗?这样更可信一点啊。”韩子陌试图找出一些事实的牵强。
羽漠尘摇摇头,笑了:“怎么?你不想与我们羽家有关系?”
韩子陌毫不客气地点点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韩子陌邪魅一笑:“因为不能喜欢你啊,真是可惜了,羽先生这样良配不知道要便宜了谁喔。”
话落出来,心底却泛起一丝隐隐作痛的不甘。
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向自己确认是在开玩笑。
羽漠尘怔愣了片刻,哪怕她只是玩笑的语气,他也无法淡然地去面对这番话。他起身将她背到身上,她紧紧揽着他的脖子,看不见他不知所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