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怎么绕的,羽漠尘只带她走了半刻钟便到了周身山河空旷的地方,秋凉似是被那当头的暖阳暖得迷了方向,红枫、绿柏点缀在那秋黄连海里,猛吸一口气,还有淡淡的枯叶味道。

“韩子陌,你之前为什么研究海鞘怪?”羽漠尘放慢步调,侧头问她。

上次灭鞘怪受伤之后她对他寸步不离地,没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他依稀记得她提过一次专门研究海鞘怪。不过不等他搭话她就自顾自的又讲起下一个话题,如今想起来,那段日子竟算是他少有的感到轻松自在的日子了。

“很久之前了,大概九岁?那时候我才刚刚进昆仑山,东海遇到鞘怪作乱,哥哥因此受了重伤。所以我就想要研究海鞘怪,为哥哥报仇!可是我把那海鞘怪的尸身都研究臭了,也没研究出个所以来,反而被夫子训斥了一顿。”

说完韩子陌笑了笑:“当时差点被赶出昆仑山。”

羽漠尘静静地往前走着,想象着她九岁的样子,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很离谱的想法,要是他早点认识她就好了。

“嗯?怎么问这个?”韩子陌一颠一颠地去踩他的影子。如今再念起那段经历,也算是童年趣事一桩了。

“面对海鞘怪的毒液,我们一直都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但是你昨夜轻而易举地就破解了。”

韩子陌定住,抬头看他:“羽先生是在夸我?我是不是很有用?”

“我只是在陈述。”

“明明是夸奖的语气!”韩子陌跑着踩住行羽剑的动影,转头去看才发现,她离开海官府之前做的那个剑穗正挂在上面。看到这个,韩子陌抿嘴笑起来,伸手拨弄了一下。

“几个月前我遇到过一头海鞘怪,当时觉他身上有一股从未见过的灵力,直到几天前我带你从盛商府的地道里出来的时候,那两块医石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才又感受到那种力量。”羽陌尘赶紧转移话题。

韩子陌皱了皱眉,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几个月之前你遇到的海鞘怪身上的灵力,是靠医石作用的?”

“没错,一模一样。那是借助医石正常的修炼而来的灵力,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海鞘怪是被邪术控制,两者来历不同。”

“所以……”韩子陌摸了摸太阳穴,兴奋道,“所以如果找到你之前所见的海鞘怪的修炼之地,第三块医石就找到了!”

“可以这样说。”

羽漠尘摇了摇头,照她这个聪明劲儿,怕是自己都不需要继续解释了。

“然后呢?”韩子陌靠近他,眼睛闪的明亮。

见她额头已经有细汗冒出,羽漠尘叫了停,两人就近坐到一棵柳树下,俯身望去,一条河流蜿蜒而下,直到尽头的蔚蓝色海域。

“然后是关于海鞘怪的来源,”羽漠尘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伸手折下一根柳枝。柳枝被他那细长的手指随便一摆弄,中心的柳骨自然落下,只留下那韧性十足的皮囊。

“它们这一类群体原本是生活在深海区,对于四海百姓并没有什么威胁。七年前,谈鸣升深海修炼的时候发现了一群海鞘怪,那时他就发现了它们身上的奇怪力量,便用邪术将他们控制,引入浅海。他给了它们悉心的培养,使他们大批量地繁殖。”说到这他看了韩子陌一眼,解释道:“现在看来当初东海出现的海鞘怪作乱应当就是谈鸣升控制的,韩城主等人虽然看出了猫腻,可是由于西海势力雄厚,在赵海主的指示下大事化小了。”

韩子陌拧紧了眉头,当日海鞘怪之乱白白牺牲了多少东海的弟子,这笔账能化小,但绝对不能化了。

“渐渐的,海鞘怪成了谈家的一个重要武器,时间久远,他们没有找到那股奇怪的灵力,也没有继续执拗下去,而最近他们又恢复了对它的兴趣。”

“所以他们知道海鞘怪与医石有关了?”

羽漠尘点了点头。

是啊,如今他们手持两块医石,借毒术为非作歹,对于第三块医石,肯定是势在必得。

“最近几天的鞘怪作乱只是他们的障眼法,我们追踪的他们的另一批人已经到了星璃岛,如果没有意外,那里便是第三块医石的地方。”羽漠尘指了指远处右前方的海域,深蓝无垠,海天相接的分界线之外便是一群无人岛,星璃岛便是其中一座。

讲完了大概,羽漠尘去看韩子陌,只见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还有什么问题吗?”

韩子陌摇摇头,又点点头。

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么一来,谈、石二人下一步的目的就很明确了,可是为什么他们不现在就行动呢?

“因为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韩子陌停住,再一次皱起眉头:“芥子王。”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羽漠尘等人当初正是借着寻找芥子王的借口在西海徘徊,石逢并无医毒基础,谈家人沉迷邪道,而这西海出现种种毒术异象,牵入芥子王,一切才足够合理。

救出石逢,与邪道狼狈为奸,这一切的掌控权都在他手里,所以与其说医石是谈、石二人的目的,不如说是芥子王的目的更为准确。

韩子陌叹口气,心头一股奇怪的情绪浮起,小心翼翼试探道:“羽漠尘,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担心我一时错念,被他们收买啊?”

羽漠尘顿了顿,将修磨好的柳哨在手里转了两圈,吹去附在表皮上的碎屑,而后抬起头来,淡漠坚毅的眼神对上她的,仿佛一池好水乍了暖。

过了良久,他道:“不担心。”

韩子陌一怔。

随即一阵柳哨乐声如清风一般徐徐而来,和着秋日暖阳,将韩子陌那心底漂浮不定的怪东西一个个瞄准击落。

不醒湖上船影交错,声乐四起。垂钓的老人被那顽皮的孩童惹上了头,举着鱼竿追着跑去,波光之下,一时分不出哪个是老人,哪个是孩童。

韩子陌看得入了神,这样的光景似乎只有在海官府附近才显得那么和谐。

“韩小姐!”

突然传来一个破了音的叫声。

“阿光?”韩子陌兴奋地跑过去,伸手往他头上摸了摸:“多日不见,你是不是长高了?”

羽光看着她后面那张清冷的面孔,心里咯噔一声,倏地低头躲开她的两手,侧到一处,恭恭敬敬地朝她鞠了个躬,又朝羽漠尘鞠了一躬:“羽先生。”

韩子陌回头看他一眼,明明刚刚还耐心地给他讲解海鞘怪的故事,笑容也偶尔蹦出来几下,怎么一转眼就附上如此大的“官威”了?

在心里“切”了一声,随即一股久违的香气扑面而来。满满一桌子饭菜都是韩子陌之前最爱吃的!

韩子陌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阿光,这都是给我们准备的?”

羽光顿了顿,点点头。这哪是给他们准备的,明明只是给她准备的。羽先生向来吃的清淡,这桌子上能入他的法眼的估计只有那一盘醋白青蓉了吧?

“醋?”羽光自己想着想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趁羽漠尘没有瞪他之前,找了个借口一溜烟退出去了。

韩子陌举着鸡腿一大口咬下去,摇了摇头:“看看你给阿光吓的,大气都不敢喘了。”

羽漠尘哼笑一声:“我倒是觉得,你一出现他就有些肆无忌惮了。”

“是吗?那还是我比较平易近人,”韩子陌自夸自笑,才发现他连筷子都没有拿起来,不解道:“羽先生不吃点吗?”

别扭了半天,羽漠尘才憋出两个字:“辟谷。”

韩子陌差点喷出饭来,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

在外奔波了这么久,韩子陌终于得空去药房研究一下老本行。药房是韩子陌初来西海时,为了方便给他们那群伤员看病临时搭建起来的,在她的悉心布置下,最后倒也坐落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只是时隔两个多月,韩子陌再见到它时,它已经从一个小药房变成了一个设备齐全,药材充足的炼丹房了。

药材装满了屉柜,崭新的炼丹炉里面是稀有的炭木,韩子陌听说过,这类炭木升温快,不会产生浓烟,除了贵之外没有别的缺点。从炼丹炉后面的小门穿过去是一间小阁,目之所及是一湾清泉,韩子陌蹲下来沾了一指,竟是已经过滤好了的林中泉水。她之前就做过梦,若是能有已经过滤好了的林中泉水就好了,那样她就不至于每次配试毒水时都要浪费大把的时间,只是从来没有想过美梦还有成真的一天,韩子陌直后悔为什么没有做得再美一点。

后悔过后,韩子陌一把抓过羽光,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炼丹房是给我准备的吗?”

“废话,难道是给我准备的?”

“欸你……”韩子陌直揪起他的耳朵,“羽先生说得没错,你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哈。”

两人正撕打着,门口一个身影定在了那里。

“羽……羽先生!”羽光忙得站好,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韩子陌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仰头笑言:“谢谢羽先生。”

“谢我什么?”羽漠尘往前一步,看着她两根高翘的发丝皱了皱眉头。

“谢谢你准备这个炼丹房啊。”

“不必谢我,这只是方便你做研究,好方便我们与邪毒两道抗衡。”

韩子陌点点头,又跟上来:“我当然知道,有了这些,非常方便!我一定竭尽所能,配合羽先生的行动!”

羽漠尘微微叹了口气,拿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

“什么呀?”韩子陌刚一打开,便觉得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唇色在一瞬间转为煞白,语气中有些颤抖:“你怎么会有……”

整本书都是用的密文,旁人看不懂,她却能懂。那是在她没有惹夫子生气的那几日里,夫子教她的。他教的随意,她学的也匆忙,她问过夫子这是什么,为何不教给其他同门,夫子答道:“如果所有的人都会了,就不叫密文了。”

韩子陌没有再追问过,只觉得可能是什么偏僻门道之类的,何况之后两人的矛盾从未解开,她对他的不解早已超过了对密文的不解,甚至开始渐渐遗忘了。

如今夫子久别,乍一看见这熟悉又陌生的文字,她期待他有什么事情要嘱托于她,她期待能在这许久没有他的声音的世间,感受到哪怕一丁点他还没有走远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