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陌,把手给哥哥。”韩子衣小心地拿过她的手,扯了一块身上的布按住她腿上的伤口,细密的血点还在从衣布中渗透出来。
“哥哥。”韩子陌一把揽住韩子衣的腰,使劲往他怀里钻去。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她一直不要长大就好了,可以一直躲在哥哥或者韩子盛的怀里,不用担心外面是怎样的电闪雷鸣与风雨交加。
可是她终究是要面对的,她明白。
韩子衣心疼地抱住她,他知道如果不是害怕到极致,她是不会有此动作的。上一次她这样往他怀里钻,还是四年前她封丹不成的那一晚。
那一晚百余弟子封丹完成,除了她。她成了最例外,最受瞩目的一个。有关于她的激烈言论四起,有说她是怪胎的,有说她练巫术的,有说她缺五行,不当存于世的……总之他们眼中奇怪的,都成了错误的,种种言行,无不将她一寸又一寸地推向恶渊。
而此情此景,比起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哥哥明白,哥哥明白,”韩子衣抚上她的背,轻轻拍着,“阿陌,哥哥都知道,和哥哥回家好不好?”
一旁的羽漠尘远远地看着她,心仿佛是遁了空,说不出是疼还是闷得慌。一岛之主,四海海官,这二十多年来他杀伐果断,似乎没有遇到过什么难解之题,现在他却不知道可以和她说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他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现如今韩子陌的情绪如此低落,韩子衣是断不可能放心让她去西海了。待仪式结束,他把她带回了云洗城。
要说疗伤最有效的地方,那莫过于“家”,最有效的良药,莫过于旁人陪你一起忘掉。在云洗城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里,她尚且可以慢慢地自我封闭,等伤口愈合。
韩子陌恢复了未入医道时的生活,日日与众师弟训练比试,一起上课,一起学习,只字不提夫子的离世,寸肤不沾草药医典。身边也从没有人会提起。
由于曾经被羽漠尘训练过,她的功法的进步让师弟们目瞪口呆,就连韩子衣看了也是连连点头。
“阿陌,这功法是羽先生教你的?”韩子衣虽然确定,但还是问了出来。
“是,前段日子在西海无事,便修习功法了,”看韩子衣思虑状,韩子陌觉得奇怪,“哥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问题,只是许久不见法岛的功法了,乍一看都觉得有些陌生了。”韩子衣一脸如常,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了一番。
“哥哥对法岛的功法很熟悉?”
韩子衣沉默了片刻才道,“算是吧……”
这熟悉的招式,是羽染曾经练过的、动不动就拿来与他比试的招式。她曾经说过,法岛招式向来以美致胜,招招优雅制敌,行云流水像一首曲子。可不管中间落下多少个乐符或者平添多少个乐符,它也不会因此错节,只会变成另一首好听的曲子。
韩子陌练习的功法大概就是被摘掉了许多复杂的乐符重新组成的曲子,先不论这曲子是否悦耳,单凭羽漠尘肯费心教予他法岛功法这件事情,就足以让人琢磨了。
在羽染的口中,羽漠尘是个性情淡漠的孤僻小孩,在世人眼中,羽漠尘是个冰冷公正的守护神。那么在韩子陌的眼中呢?韩子衣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想大概不是其中任意一个罢。
只是这些好像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韩子陌,不是以前的韩子陌了。
以往不管是哪一个弟子病了,她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悉心诊治,要说哪个弟子没有吃过她那苦得夺魂的疗养丹,在整个云洗城应当是找不出一个的。
而城域百姓病重者找上门来也是常有的事情,她总是像个江湖医师一般跑上门问诊,云洗城无人不知城主的妹妹是个良医,救死扶伤深得民心。而现在却是没有一个人敢来了。
这日午后,云洗城的城门突然被扣响,一名女子拖着一个孩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求韩小姐,救救孩子他爹吧!求求您了!”
看到此景,韩子陌猛地转身,抱头缩回了房间。太久了,她觉得行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已经不知道要怎样去打开那尘封已久的药箱。
韩子衣不在城内,几名师弟苦苦劝说韩子陌,一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是说明外面的人并不是都有偏见,劝她不要因为恐惧而给自己关上永久的禁闭。
韩子陌躲在房间里几番挣扎,往日的一幕幕再现眼前,好的坏的通通闪过。最终夫子出现在她眼前,他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手杖打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他问她,“小陌!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她猛地站起身,背起了药箱。
被拥戴过,被伤害着,可最终她还是一名上医,是不能把病人置之不理的。
几名师弟陪同她出城,一路上虽有异样的目光,但是基于氏族的气场,倒也走得顺畅。穿过数条市井小巷,几人来到一个偏僻的窄胡同里,胡同的尽头便是这对母子指的家的位置。
胡同幽暗,尽头若隐若现的光线给人以压抑的感觉。韩子陌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奇怪,边走边问:“婶,家叔是没有用过药物吗?怎么没有闻到药味?”
她自临近目的地就特意寻找过味道,可现在已经到了,她还是没有闻到药物的味道。
“大婶,我们师姐问你话呢。”一位师弟转过头去,却看到他们母子俩早就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他们。
幽深的小巷里发出几声刺耳的虫叫,一只蜘蛛从网上掉落下来,正费劲地往上爬去。
那女子上前几步,眼沟深壑,眼角噙着寒意,笑意逐渐在脸上**漾开来,继而发出滔天的笑声。小男孩本是咬牙憋泪,一听到母亲的笑声便憋不住了,撒腿便往前冲去,边跑边喊,“韩姐姐快跑!韩姐姐快跑!他们要杀你!他们要杀了你!”
没跑几步,小男孩便被人抓住后衣领,拎着后退到原地,一声“逆子”随着一记重棒敲在他的腿上,小男孩立刻跪在了下去。
隐藏了许久的人汹涌而出,无数个指头指向她,指责谩骂声铺天盖地地袭来。
“你以为你躲在云洗城内就可以免去你犯下的罪恶了吗?”
“你夜半做梦不会惊醒吗?”
“你啊,就应该下去陪老夫子!”
“陪老夫子?她配吗?”
“你有本事回过头啊,敢做不敢认吗?”
……
韩子陌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她背对着她们,听他们讲述夫子如何拯救他们的父母,丈夫,孩子,给他们重生的机会。而如果没有她,夫子将会拯救更多的人,她是造成这一切的刽子手!
韩子陌明白了,他们只是一些受过夫子福惠的普通人罢了,带着满腔的愤怒与热血,在正义的角度对她的心理进行一场浩屠。
越是普通的人,越是纯粹的恨,越是诛心。
“她怎么样?”羽漠尘听完韩子陌再次被围攻的事情攥紧了拳头,可是他现在无论打在哪里,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一般,无力得很。
“韩城主及时赶到,把她带回云洗城了,”羽光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下韩小姐得多难受啊。”
虽然韩小姐每天叽叽喳喳的,有时候挺吵的,但是她在的时候周围都是欢乐的啊,想想还真是希望她能再回来。
抬头瞄了一眼羽漠尘,只觉得周身气压直降,连指节都攥得泛白了。他向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处变不惊,因为不管什么事情,他总能处理得很好。只是这件事情,大概与以往不同罢。想到这,羽光忍不住抿了抿嘴唇,给他倒上一杯茶,“先生,您白日为了邪祟和谈家劳碌,晚上又为了韩小姐的事情奔波,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住的。”
羽漠尘摆摆手,近乎严肃地对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查这件事情。”
他早就与昆仑山上的人交涉过,听他们描述的那位给夫子送解药的人的样貌并非是他派去的那位弟子,而现在两个真假弟子都不见踪影,不知生死。
东海到西海的路线是一整片海域,就算某种海怪突然跳出来吃个人也是不足为奇的。所以他们的消失大概也是这样理所应当地发生的。
对方费尽周折,只是借刀杀人吗?
脑海里一瞬间闪现韩子陌在杏林被追杀,在盛商府被选中头筹,加上她不停地戏说自己最近水逆遇不到好事……
或许的确是借刀杀人。
不过是借夫子这把刀,毁掉韩子陌。
“查赵临和那群今日围攻她的人,立刻去,越详细越好!”羽漠尘立马吩咐道。
“是,先生。”
羽光离开,去接应韩子盛的弟子随后就回来了。
之前韩子盛孤身一人在盛商府周围潜伏了数日,最终竟真的发现了端倪。许是之前尸山围剿行动走露了风声,他们把邪祟转移了位置。而邪祟保持邪气必须要依靠极阴之地,尸山是他们不得不的选择,所以他们辗转过后,又将邪祟引回了尸山。
韩子盛与众弟子在尸山奋战了两日,终于把邪祟全部收进三异盒。
把三异盒交给羽漠尘之后,韩子盛开始坐立不安。他是今日返回途中才听说夫子去世的消息,关于韩子陌的传言也是不堪入耳。他不敢想象韩子陌正在怎样面对着这一切,总之不亲眼看一看,他是放心不下的。
“羽先生还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
“回东海吧。”羽漠尘遂回道。
几日后,韩子陌的师叔,也就是昆仑山的现任掌门冯君舀敲响了云洗城的门。
韩子衣礼他入座,对他的来意也是不明所以。
“冯掌门来得不巧,子盛带着阿陌去玩了,我马上派人去叫他们。”
冯君舀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不用打扰他们,有韩城主在就好。”
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旧的木盒子,打开盒子,拆掉层层包裹,他将一本名为《毒易经》的书递给了他。
韩子衣不懂医术,只是看到“毒”这个字他能自然地想到什么,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是我们在整理老夫子的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还有这个,”说着他把一封写有“遗书”字样的信封递给他,“夫子昏迷之前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这其间他应该是写了这封遗书。”
韩子衣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此《毒易经》,赠予小陌;行此道,当不负医道。
“这本书是失传几十年的禁书……老夫子对小陌的期待与其他弟子是不同的。”冯君舀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世人对她有诸多误解,也算是我这个师叔处理得不妥,我们都知道小陌是无辜的,我打算出个文书昭告天下,为小陌洗去这些骂名。”
“不必,不必如此”,韩子衣捏紧了信封,阻止道,“冯掌门刚接过昆仑山事务,想必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不必为阿陌的事情费心。”
“阿陌是什么孩子我们清楚,而且这几天奕然和其他几名弟子也都向我提起过,我们不能让她无端承受谩骂!”
“冯掌门,她不是承受不了世人的谩骂,她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我的妹妹我了解,她之所以会消沉,是因为夫子的离世是和她有关系的,哪怕她只是被利用者。”
冯君舀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是连叹几声气,“小陌这孩子从小就执拗,凡事都想往自己身上揽,这不还是苦了自己!”
“所以没有必要再去掀起一次风浪了,他们并不在乎真相的,更不会为自己曾经的言行作出忏悔,反而只会再一次增加阿陌的心理负担。清白与否,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况且现在有了这封遗书,我相信她会很快振作起来的。”
冯君舀点点头。是啊,那些人在乎的只是生活中的快感,把谈资消遣之后,下一步就是遗忘了,这段记忆可能连几个月都维持不了,又何必去在意呢?
“欸?是小陌回来了?”冯君舀眯起眼睛,远远地就听到熟悉的喧闹的声音。是韩子陌正和韩子盛打闹。
“笨死了你,一把年纪了还怕蛇。”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和笨不笨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也害怕……”
“我怕什么?”韩子陌凑过去,一脸求知的模样。
“谁一把年纪了?”韩子盛赶紧转移话题,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她会害怕的东西,在这方面,他从来没有赢过。想想她才真的是可怕。
“师叔?”韩子陌转头看到了冯君舀,愣了一下,很快举起手和他打招呼。
“又叫我干嘛?”韩子盛不耐烦地去看她,谁曾想她叫的是她真正的师叔。
韩子陌跑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韩子衣手中的《毒易经》。韩子衣把夫子的遗书也一并递给她。
无法控制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韩子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明明那么厌恶她修炼毒术的,怎么会送她这本毒术宗源的禁书?
她上一次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传说中的《毒易经》是否真的存于世,随后便被他罚了十天的禁闭抄书。他怎么会将它赠予她?
“傻孩子,你师父那人嘴硬心软你还不知道吗?他曾经和我说过,他是怕你会自伤,才一直反对你修炼毒术,但是你看,他其实已经不反对了。而且,而且他会写这封遗书,也代表他明白他的病情恶化不是你的错。”
想着韩子陌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冯君舀也没有继续坐下去,交代完这几句话便起身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