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开始盛传,我和严决明的小道八卦。
我俩宿在一个帐篷的安排也被拿来做饭后谈资。
饶是我躲在云州府衙休憩,也逃不开这些咬耳朵的新闻。
我每每听的面红耳赤,可拿眼睛瞪始作俑者严决明时,他却只憨憨一笑,什么也不反驳。
倒让我越描越黑了。
“吃完饭,还要去测绘吗?”
严决明憋着笑,埋首在饭碗里,道:“你都连着去了七八日了,怕你身子扛不住。”
恨恨地塞了一大口米饭,咬着牙道:“去!怎么不去,今儿你不许跟着!”
看着我张牙舞爪地样子,严决明笑弯了腰。
任凭我推拿阻挡,他却还是跟着我,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出了门。
手上握着尺子和草图,回身望去,严决明一手拎着装满鸡汤的食盒,另一只手抱着我的披肩大氅。
雨刚停,天上的云朵散开,露出一缕霞光。
空气中的潮湿随着阳光普照而逐渐蒸发。
眯着眼向天望去,最平凡的光穿透云层带着天空广袤的自信,照耀在匍匐不前的人身上。
严决明的侧脸带着圣洁的光芒,犹如天上的神祗一般,发着光。
亦步亦趋地走着,地上泥泞一片。
再坚硬的泥土,夯实的地面也抵挡不住水滴石穿的魔力,扛不住流水的柔情,逐渐软化。
每一次抬脚,都使出吃奶的力气,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泥土的芬芳。
走着走着,面前却出现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身着大氅的中年男子,被人围在正中,不知在指挥着什么。
他们站着的地方,正好是我今日要测量的位置。
正要上前,身后严决明却将我拉住。
“等一等罢,那是凌将军。”
“凌将军?”
“是,原本田将军的副手,田将军失联后,便接管了军营。”
“田将军...还没有消息?”
“没有...”
严决明神色一黯,道:“田将军,会没事的。”
我俩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
凌将军组织人手开始清理淤泥。
人群挽起裤腿,弯下腰去,用桶、用筐,将一挑挑的淤泥抬到远处。
这淤泥甚滑,我在泥中摸过几次,经常一个不慎就摔倒,蹭了满身泥泞。
可这些人,为了不弄脏衣服和草鞋。
竟然光着脚丫,踩进了见不到边境的泥潭中。
脚下踩着的,是不知名的粗石,带着棱角,划破皮肤的屏障。
我看着几个男子挑着担子走出来时,光着的脚丫上,除了漆黑的泥巴,还有几率腥红。
他们跳着脚,小心地踮起脚尖走路,每一下都痛的龇牙咧嘴。
“如果淤泥不清理的话,河堤是没有办法修筑的。”严决明道:“这是你前日说的话,凌将军应该是听到了。”
我没有答话,只觉得喉咙处有着强烈的冲动,在涌着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我不知道眼前忙碌人群的名字,可我却知道,他们是为了谁。
为了河堤修筑,为了附近的百姓,为了金越的太平日子。
每一个普通人都在尽着自己的力量。
时代掉落的一粒尘埃,落在他们的身上,都是一座山。
树梢上的红日,四散光芒。
凌将军已经带人清理了半日了,他脱下铠甲和普通士兵一样,光着脚站在泥潭中,一同劳作着。
“嘶——”
一声鹰击长空的鸣叫,在头顶响起。
凌将军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右手一抬示意身边的人警戒。
眼前的人群全都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半匍匐着身躯,双眼机警地盯着头顶的老鹰。
黑鹰盘旋,鸣叫声不断。
在头顶,给人无形的压力感。
“这是在做什么?”我小声地问着:“他们怎么这样紧张?”
“估摸着是太掖的探子。”
严决明也神情严肃,他将我按在了他的大氅下,轻声道:“别出声。”
心脏“砰砰”地跳着,眼看这黑鹰俯冲,又接连升高,像是在完成特定的动作一样。
一直匍匐在地的凌将军突然一个起身,手握着一块石子儿打向老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淤泥旁的甲胄,取下长箭。
弯弓,搭射。
“嗖——”
老鹰刚刚闪躲开飞来的石子儿,还没等缓过神儿便中了凌将军的箭羽。
刹那间,原本还在天上振翅的老鹰便落在了地上,无力地扑腾了两下便不甘心地蹬了腿儿。
而凌将军的神色并没有放松,他迅速地趴在了地上,侧耳听着地面的声音。
身后的士兵们一见他这个动作,齐刷刷地从淤泥中走出,迅速着好草鞋布甲,严阵以待。
凌将军静静地听着。
片刻,他一只手作势向前推,另一只手做了卧倒的姿势。
原本稀稀拉拉地士兵迅速集合,闪身冲向了两旁的树桩后,找好位置隐蔽起来。
严决明见状,直接拉着我飞身上树,我还没坐稳,便感觉到树干在微微地颤动。
“驾——”
几名身批寒甲的士兵从远处骑马飞奔而至,这些人穿的甲胄冒着冷光,手上持的不是长枪却是软鞭。
这样异族的装扮,不用严决明提示我便晓得,是太掖的人。
这些人一眼便看到被射杀的老鹰,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我还没等看清人数,就听到男子的一声大喝“冲!”
刚刚隐藏好身形的士兵们从树后跳出,扑在还没缓下心神的太掖人身上。
一场乱斗。
严决明紧紧地盯着下面的局势,手里不知何时捏了几块石子儿,有目标地击打在打斗的太掖士兵身上。
不过片刻,凌将军就掌握了局势。
看着凌将军指挥士兵收缴敌军装备,扭送军营。
我不禁感慨,察机在目,料敌于心,真的有人能做到,主熟有道,将熟有能,法令熟行,士卒熟练,兵众熟强,吾以此知胜负矣!
从树上蹦下来时,凌将军早已押解敌军先行回营。
留下的士兵表情如常地在清理淤泥,就好像刚刚的打斗并不存在似的。
啭啭啾啾,几只麻雀落于枝头,不断盘桓。
我抽出尺子,再三确认了淤泥与实地中间的距离,脱下鞋子踏进了软泥之中。
“这些软泥,都会被清理掉吗?”
埋头清理的士兵擦了把头上的汗,道:“会吧,凌将军说要清理的,可这也忒多了,劳力不够啊!”
“对啊,大家伙轮流地来干,也不过清理了这一小片,要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得再拔几个营!”
一旁干活的士兵也附和着,晶莹的汗滴落在泥泞中,道:“也不知明日还下不下雨了,若是再下,多少人扑上来也不够老天爷糟蹋的!”
他们的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若是大雨不停,那淤泥就会不断生成,淤泥在,那河堤就一直要被耽搁下去吗?
完全看着老天的脸色,河水不知要泛滥成什么样子,这图纸才能绘制,河岸才能开工。
能不能,在淤泥上,先拦住泛滥的河水呢?
圈出一片范围来,临时搭建,再统一收整?
我若有所思地站在泥地里思考。
“诶,公子,抬抬脚。”
身旁的士兵大哥正清理我脚边的淤泥,我呆站在原地正好踩住一块泥土块,耽误了他的进度。
我连忙抬起脚,可这块脚下的硬土块,被翻上来时,还是干的。
士兵大哥用力,一锤头将它击碎,干裂的土块混合进泥潭里,不过片刻间,便被太阳晒得干巴巴的。
“粘合剂...”
我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拔腿向岸边的严决明冲去。
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丫带着满脚泥巴,跑到他身边,道:“工部建造时,生土的加固处理是如何做的?”
“粘合一般使用粘土、沙、白膏泥、糯米汁等,怎么了?”
“你看!”拉着严决明跑到刚刚那摊泥潭边,指着泥潭道:“这块地方,刚刚混进了一块生土便成了半粘合状,若是在这个基础上加入粘合材料,可能做夯土?”
严决明眼前一亮,道:“试试!”
金越的建筑、城墙、台基往往是夯筑的。
夯土是一层层夯实的,结构紧密,一般比生土还要坚硬,而土色不像生土那样一致,最明显的特点是能分层。
上下层之间的平面,即夯面上可以看出夯窝,夯窝面上往往有细砂粒。
而泥潭中的生土和软泥,却刚好结合了这样的特点。
挑了一筐软泥,雄赳赳地回了军营。
又要了糯米汁备好。
舀起一勺软泥放入盆中,兑上熬得浓稠的糯米汁,然后迅速上手揉搓。
感受着手里的软泥从抓不住的流体,慢慢变成固体,最后捏合成我想要的形状。
我将软泥搓成块,垒在地面上。
一层,又一层。
软泥块经过风吹,逐渐干硬,最后手敲上去,还能发出闷闷的响声。
“亚子,”严决明呆呆地看着硬巴巴地泥墙,惊疑道:“就这样简单,就可以了吗?”
“不...”我慢慢地用温水将手上凝结成块的泥土洗净,看着地上好似已经成型的泥墙,心里却有不一样的担心。
“糯米汁加注成型不过是暂时,若再碰上风吹雨淋的日子,泥墙便重回软泥了。”
“况且...”我摇头道:“糯米汁毕竟食物,天热时,蚊虫是少不了的。”
“那...我们费这个力气?”
“至少我们找到了法子不是吗?只不过糯米汁行不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