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河水泛滥的一天。
天公不作美,瓢泼大雨在喘息了片刻后,再次卷土重来。
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有余了。
半米高的水位线涨到了人们的腰间,像一只凶猛饥饿的老虎吞噬着这片大地。
粮仓存储的粮草全被泡了,军营每日果腹都全靠积存炒熟的粟米饼。
军营驻扎的位置连连后撤。
昨夜还占据高地,今日河水上涨,便要后撤百里。
我披着蓑衣,看着山腰下的一片汪洋,肆虐的河水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石块从山谷奔泻而下,不断冲入早已翻腾汹涌的河流中,那轰轰隆隆的声音在拍打着岸边的同时,也震撼了我的心。
山脚下粮仓的建筑,在水中若隐若现,河水不断冲刷上来的,有生活炊具,还有刀枪甲胄,甚至还有士兵撤退时来不及穿在脚上的草鞋。
那只孤零零地草鞋被河水送上了山腰,横斜的树枝将它留住,没有随着褪去的河水流走。
我盯着它,那双草鞋上,还绣着一对比翼鸳鸯。
绣红的丝线描摹的是对生活美好的愿景。
“那是刘大兵的草鞋。”
傅书业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后,看我盯着那草鞋,交代道:“以前刘大兵在时,宝贝的很。”
“以前?”
“嗯,河水冲进来时,他没来得及撤退。”
傅书业语气平淡,好似这样的事情稀松平常,平常得甚至无法激起他语调的变化。
“...那有找到他吗?”
“找?”傅书业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似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升了起来,道:“被冲走的人太多了,能活下来的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人手去找他们呢?”
“报了失踪,数日未归便报丧,通知家属去领抚恤金就是了。”
“这样吗...?”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指着那只孤零零地草鞋,激动道:“那是一条人命啊?!”
“是人命没错,”傅书业很是平静:“河水凶险,难道被派去营救的人命就不是人命了吗?”
“...那若是今日我被河水冲走了呢?”
“那我自然会去寻你,不顾一切。”傅书业抓着我的胳膊,道:“可那是我的个人自愿,我不能要求别人为你去拼命,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是拖家带口的期盼。”
我哑口。
傅书业说的好有道理,让我无法反驳。
只是那只孤零零的草鞋,依旧挂在那里,那只草鞋的背后也是一个家庭,也带着家人的期盼。
相互依偎的鸳鸯可有一天想过,会彼此分离,再无缘相见吗?
傅书业去带兵巡逻了,严决明向军营借了人,准备想法子测量。
可这河水早已漫道腰身,士兵又都是新手,完全不懂如何测绘标注。
暴雨如注,人行走都踉踉跄跄,更不谈带着器具了。
我拗不过严决明,只好按他要求等在帐篷内。
将宣纸铺好,对比冯远洋的旧图纸,想在原有的基础上能不能得到些帮助。
蜡烛摇摇曳曳,一直燃至烛芯,严决明的测绘数据依旧没有送回来。
我已经将旧图纸上的数据扒了个干净,如今河岸冲毁,好些历史数据都无法再参照了,必须得拿到如今的数据再做打算。
几次走到帐篷口,想出去看看情况,又怕与他走岔了路,只好在帐篷里焦急地踱步。
“来了来了,”一个满身淋透的士兵护着油纸冲了进来,道:“严侍郎叫俺送来的数据,公子快看看罢!”
我迫不及待地剥开油纸,将绘图的数字与冯远洋的历史参数做对比。
可这一看,我却皱起了眉头。
河岸的宽度在冲毁了堤坝的前提下,竟然不增反减,差值更是达到了半数以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看我皱眉,送信的士兵小心地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这两个数值,怎么差这么多?”
看我指出的数据,是河岸宽度,士兵脸上有些为难道:“水太深了...大家伙儿都不敢往前走...”
我一听,心就垂了下去。
“所以这个数值,不是真实的宽度?”
“差不离罢...这河水一冲上来...也摸不着头啊...估摸着是罢。”
有些烦躁地丢下了笔,这样不精准的数字,是无法绘制图纸和计算的。
即使在这样错误的数据上做了计算,建造的堤坝也必定是有问题的,别说抵挡高涨的河水了,就连这连日的大雨冲刷都扛不住。
“公子别生气...”士兵小哥乖觉地道:“要么我再去让他们好好量量,或者等雨小了些再去?”
“这半月了,哪一日天上的雨小了?”
“就...昨晚...有那么一时半刻罢...”士兵嗫喏着:“那...也是太危险了...”
我无力地抬头看着墙上的两份数据,冯远洋旧图纸的参数,和刚才传回来的完全对不上的数值。
“带我去看看。”
走在我身侧的士兵小哥就快哭出声了。
“公子爷,严侍郎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您出帐篷,您说您这不是为难我嘛!”
我举着漏壶,一只手抓着被狂风吹得飞散的蓑衣,道:“你我速去速回,他不会知道的!”
“哎呦爷,这不是开玩笑一样,严侍郎就在前面盯着工程呢,怎么可能看不见哦!”
我不理他,闷着头往前走。
士兵垮着脸,又不敢拦我,又不想依我,只好不情愿地跟上。
“前面就是吗?”
河水已经漫道我的胸口,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我冻得嘴唇发紫,牙关止不住地颤抖上下磕碰着。
士兵比我高了一个头,河水正好刚到他的腰间,可他也是行走费力,脸色煞白。
“是,前面大约摸就是原本河堤的位置了,这水涨的太快了,大家伙儿也都是凭着记忆在找位置。”
“公子求您了,别往前走了,前面水太深了....您...您又矮,这淹着了俺还得救您,俺也不会水啊!”
我小心地用脚试探着砂石的承重,笑了笑,道:“没事儿,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的。”
“哦哟,海边长大的更不行了,那会游泳的更容易淹着...”
他伸手就要来拉我,我却倔强地躲开,脚下踩到了一块凸.起的坚硬物体,惊道:“我好像踩到了什么!”
“你抓着这根绳子,我扎下去看看!”
不顾他反对,我将绳索系在腰间,然后蹲下.身子闭着眼向脚下摸去。
粗粝的摩擦感,是双手触碰间的第一个反馈。
圆.润的剖面,和弧形的角度让我心中起疑,砂石堆积在硬物的半腰,一脚踏进去感觉要陷进去一般,身子止不住地向下坠。
憋着气,用手摸着表面,平整的横面一路向下,我摸到了凹凸。
像是刻字?
手指顺着凹陷描绘着。
点、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是“定”字。
再向下,手指用力地扣着砂石,想要摸到后面的字迹,可砂石堆积已久,又有流动的河水冲刷,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了。
一口气憋到了尽头,我只得先浮上水面。
“公子?”
我用力地甩了甩脸上的水渍,道:“定境河的堤坝,原来是不是有个石碑?”
“对对对,就在旁边,很近的位置!”
士兵连连应着:“公子怎么知道?”
“我好像踩到它了。”
“啊?!”
士兵一脸吃惊的表情,我的心里也并不轻松。
河水上涨,冲毁堤坝,四处奔涌的河水带出了河床内原有的砂石,带走了田野间的枯木碎石,这些夹杂在河流中的石子不断冲刷不断腾挪,最后竟然将这片低洼地变成一片平原。
触目望到的是平静的河流,而这份平静下暗潮涌动。
原本冯远洋的图纸是在两片低洼地中,垫高河岸线,架起防线。
可如今低洼地已不再,我们脚下的是堆积的砂石,砂石再下面的才是原本的定境河。
在平原上,要如何再建堤坝?
脚下的砂石能否成为新的筑基?
那些被掩埋的土地,还会再露出原本的面目吗?
将带来的漏壶架上,水从漏壶底部侧面流泄,格叉和关舌又上升,使浮在漏壶水面上的漏箭随水面下降,由漏箭上的刻度指示时间。
“去找块长板子来。”
士兵听了我的吩咐,便要拔腿而去,可跑了两步却停了下来,将手中一直握着的绳索栓到了一旁的老树身上。
“公子,要是危险就拽着绳子游上来!”
看着他急吼吼地在雨中穿行,我又一头扎进了水中。
若是河床漫到了石碑的位置,那我只需要测量出石碑**在外的距离便能晓得如今的河床高度。
只是怕就怕在,这河床并不平坦,若是我站着的位置处于高位,而其他位置有高有低,那也是个麻烦事儿,就需得找平再建造。
所以我得沿着这条河线,边边角角都摸上一遍才行。
耳边再没有那士兵抓耳挠腮地关心,和拽得紧绷的绳索。
我耐心地用刻度尺比量着石碑的高度,用手指掐好尺子的位置,我浮上水面迅速将数字记录在油纸上。
再次扎进水中,来回测量了三次,确保了误差值,我继续向前。
脚下是坚硬平坦的砂石,我小心地用脚试探着承重,然后踩下。
腰间的绳索一紧,我回头,原来是这绳子拉到了头。
扭身正准备放开些长度,脚下一个不注意,却踩到了软泥中。
一脚,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