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了奔向定境河前线的马车。
辘辘的马车声,夹杂着霹雳的雨,飞驰在山间小路。
短暂的晴天后,又是连绵的大雨。
定境河岸决堤,高冲的水位再没了堤坝的拦截,冲向了四方田野。
冲毁了前线的筑防,冲散了放牧的牲畜,冲断了连绵的梯田。
马车外.阴雨绵绵,趁着雨势小了一些,马夫飞快地挥着缰绳。
车外凉风阵阵,车内却温暖如春。
严决明手持茶壶,靠在软垫上不疾不徐地饮着茶。
我扒开车窗,马蹄飞踏间的泥点子瞬间溅了一脸。
“....”默默无语地放下了车帘,对面的严决明似笑非笑地递了帕子。
“雨这么大,也不知跑到什么地界儿了。”
“别忧心了,”严决明拈起一块糕点递给我,道:“不如趁这个时机先好好休息一番,到了前线有的忙呢。”
我依言将身后的靠垫放倒,看着半阖双目的严决明,他苍白的脸上,脸皮薄得能看得清皮下的血丝。
“谢谢你。”
“好端端的,谢什么。”
“我知道,是因为你,我才能去前线。”
严决明带给我的好消息,是他领了修筑河堤的活儿。
“如今,我们还缺个协助,毕竟这个计算量蛮大的。”
他斜着眼看我,故作神思,道:“就是不知道这暴雨连绵,会不会有人愿意同去了。”
我几乎是跳着脚毛遂自荐。
这些日子,虽然我嘴上不说,可傅书业的安危记挂在了我的嗓子眼。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挂念,让我无时无刻地寝食难安。
我真的,真的真的太担心他了。
严决明坐直了身子,嘴硬道:“可别瞎感谢,要不是皇上的意思,我才不愿意去前线遭罪。”
我却笑,没有揭穿他。
如今严决明在朝中炙手可热,工部除了尚书他就是老大了,这种修筑河堤吃力受苦的活儿,不是他自愿,怎么可能轮到他。
严决明疲惫地闭上了眼,在袅袅熏香中呼吸均匀。
我看着摆在桌上的岐螭耳香炉,上面两颗硕.大的红宝石波光鳞动,炉身好些地方已经摩擦的掉了漆。
这么一个价值不高不低的香炉,却一直被他贴.身带着。
想来,是真真的心爱之物,他诚不欺我也。
山路颠簸,我睡得迷迷糊糊地,就觉得马车突然一个掉头,幅度大得让挂在桌上的茶盏都掉了下来。
睁开眼时,严决明早已整装起身,正半掀车帘与马夫嘀咕着什么。
“怎么了?”
“没事。”严决明将车帘放下,随口道:“前面走不了了,换条路。”
我心里打起鼓来,上次雨夜出行,便十分不顺,今日可别重蹈覆辙。
看出我的担心,严决明安慰道:“路是用泥土修的,大雨下了这么久,早就成了泥塘了,一脚下去不知深浅的,太危险,别多心。”
嘴上说着没事,可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马车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雨声中泥.泞前行。
蚕丛鸟道,眼前是一道仅供单车同行的小路,一旁是万丈悬崖。
“公子,”马夫掀开车帘,犹豫道:“这路太险了。”
狂风骤雨放肆地飘着,豆大的雨滴狠狠地敲在车身,发出“噼里啪啦”地响声。
我掀开车帘,顾不上暴雨横飞,半只袖口被雨水打湿,向外望去。
四角的边沿是陡峭的悬崖,古藤蟠缠,怪松搭棚。
石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在暗夜中反着光。
严决明撑了油纸伞去探路,他身手是极好的,走在石子路上,也有些踉踉跄跄。
路,太滑了。
马夫勒停了马儿,瓢泼大雨中,我们孤零零的马车好似一叶孤舟,了无所依。
任凭雨打风吹去,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严决明在车下与马夫研究许久。
马儿的脚掌上钉着的马蹄铁,原本是马蹄,增大与地面的摩擦,使马蹄更坚实地抓牢地面。
然而在积水的腐蚀和连日奔波下,马蹄铁开始脱落。
一直在雨中冲刷的马儿倍感脚下不适,烦躁地踢踏着地面。
“亚子,”严决明掀开车帘,与我商量:“前面的路的确不好走些,要么再绕远换条路?”
“还有路吗?”
严决明犹豫道:“有是有,就是要绕过几座山,可能要多费些时辰。”
“可能...要再多走半月的路程吧...”
“这么久?”我惊道:“要绕这么远吗?”
“最近的路汇成了泥潭,马车行驶一定会陷落进去,这条路可穿山,距离差不离多少,但是现在太危险了。”
“若是弃马呢?”我犹豫道:“我看人行走的话,旁边的护栏是可以拦住的。”
“那过了这条悬崖路,后面的路怎么走呢?”严决明有些无奈:“总不能靠两条腿罢?”
是啊...我沉默了,这样的雨天,若弃车步行,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车了。
“我下来看看!”
严决明撑着伞,我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旁的木栅栏,踩在光.滑的石子路。
“哧溜——”
这石子儿原本表面停有砂石粗粒,增大行走间的摩擦感,可连日的大雨冲刷下,别说表面的砂石了,就是石头本身的凹凸也被刷平,像鹅卵石似的。
我还没踩稳,就脚下一滑,要不是严决明眼疾手快,我估计就要坐个屁.股蹲儿了。
可掉落的石子儿,却消失在万丈深渊中,连个回响都听不到。
借着严决明的手劲儿,我向下望去。
群山都落在脚下,显得空旷高远,山色空蒙雨亦奇。
默默无语地回了马车内,严决明试探道:“要不要绕路?”
滴答的水声在寂静的雨夜仿佛格外响亮。
怎么办。
我心中焦急。
若是绕路,就又要浪费小半月的脚程,定境河,还能挺得住吗?
“轰隆隆——”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瞬间被点亮的天幕犹如被人用刀斧劈开一般,一分为二。
一棵枯死的老树在光亮中被照醒,半斜的身躯摇摇欲坠。
颗粒突兀的老树皮,在一瞬间,照亮了我的思绪。
增大表面摩擦感,增加摩擦...增大表面摩擦感...若是用枯树板子呢?
严决明拗不过我,只好打着伞陪我查看老树的情况。
这棵老树有些年头了,中部已经萎缩,若不是连日暴雨浇灌,怕是微风一刮就会带走它的部分躯干。
“你想用这棵树?”
严决明看出了我的想法,道:“可这有些冒险。”
“我知道,但是再绕半个月的路,定境河不知道要什么样子,我想试一试。”
“好,”严决明点头,道:“那我就陪你一试。”
他将马车的马匹解开,原本三匹马儿驾着的马车,他只留下了两匹。
“剩下的这匹留给你,原路返回罢。”严决明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递给马夫:“这些银两算是我买你马车的钱。”
“前面的山路太过危险,你还有妻儿老小,就不要陪着我们冒险了。”
严决明将马车内的雨衣全都赠给了马夫,说什么也不肯他再与我们前行了。
站在雨幕中,看着他将一切打点好,目送马夫骑马离去,我想,他比我心细多了。
“来,”严决明冲我伸手:“我扶你上马车。”
我笑:“小瞧我。”
说笑着任由他伸手,扶过我的肩头,却一阵疾风在耳畔,没等我反应过来,后颈一阵闷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别担心,亚子。”
这是我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头痛。
马车颠簸中,我迷蒙地睁开眼。
车窗外,还是瓢泼大雨,夹杂着惊雷闪电,如同战鼓轰鸣。
“严...严决明?”
思绪找回的一瞬,我手脚并用地爬起,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装饰,岐螭耳香炉里熏着香甜的安神香。
若不是后颈的阵痛,我几乎恍然以为是梦境。
掀开车帘,马车前的严决明正披着蓑衣聚精会神地驾驶马车。
“诶?你醒了?”
望向眼前的平坦大路,道路两旁是迎风飘摆的杨柳,让我感觉分外不真实。
“...我在做梦吗?”呢喃着:“马夫呢?”
“回家了呀。”严决明理所当然地道:“睡糊涂了?”
使劲儿地摇摇头,将纷乱地思绪理清:“所以不是梦?”
“呵呵...睡傻啦?”
“你怎么过的悬崖?”
盯着严决明的脸,他倒神色坦然,简单道:“牵着马车走过来的呀。”
“就这样?”
“就这样。”
上下打量着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来,我挠挠头坐回车里。
那石子路光滑得犹如镜面,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都要紧握扶手,小心打滑,何况马匹还要拉着马车呢?
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骤然掀开车帘,让严决明一个没反应过来,右手手臂上青紫色的勒痕毫无防备地被我看了个正着。
青白的皮肤被雨水浸泡着,他嘴里叼着布条的一端,与另一只手协作在包扎伤口。
高高肿起的伤痕像被人用鞭子抽打一般,触目惊心。
严决明没料到我突然的出现,四目相对间,他一下子愣住了,手上包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怎么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