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火枪的使用,不过昙花一现。
太掖意识到,突火枪并不能形成真正的火力压制,转而研发了新的武器——火药弹。
火药弹由炮身和炮筒组成,炮弹上膛由人力弹射至远方,落地后爆炸。
这样的一炮,可炸毁半个营地。
傅书业驻守的定境河,率先尝到了火药弹的厉害。
战争向好的错觉转瞬即逝,即便解决了军需物资的问题,依然抵御不住前线的炮火。
长枪甲胄的冷兵器再无法与太掖抗衡,战线连连后撤,接连丢了几个高地。
工部制造的长枪甲胄暂时被叫停,转而研发起能抵御炮火的铠甲。
然而铠甲以铁为铸,零星的火药弹射在士兵身上时,身着铠甲的勇士好似要被烤化一般,皮与肉都与铠甲粘合在了一起。
防御的法子,被否决了。
我瞧着严决明几日几夜的没有合过眼,往返工部与军需部之间,眼中满是疲色。
“还好吗?”
端了茶给严决明,我都睡了半夜,醒了发觉屋子的灯火还是亮的。
“嗯。”他揉了揉太阳穴,疲倦道:“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坐在他身侧,探头看见图纸上奇怪的构造:“这是什么?”
“这是新研发的武器,名为火桶。”
严决明也不避讳,将图纸递给我,道:“你给参谋参谋。”
我连连摆手,道:“这太高深,我可看不出。”
“别谦虚了,当年的风谷扇可是让我眼前一亮。”
“那不一样,”我心虚道:“再说...那也有师兄的助力...不全是我...”
严决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没再接话。
“对了...傅书业...”
“你兄长我已拜托人照顾了,伤的不是很重,被火药爆炸的威力擦伤,手臂烧伤已经安排郎中了。”
“谢谢你...”我真诚地道:“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跟我不用这样的亚子。”
严决明的帮助犹如及时雨,在我最茫然失措的时候,帮我妥善安排了一切。
傅书业负伤的消息传来时,我六神无主,整个人都慌了神。
不是没想过。
上了战场刀枪无眼的,哪能不受伤呢?
可一听是被火药击飞,我便坐不住了。
突火枪造成的威力,伤兵缺胳膊少腿的样子,牢牢印在我的脑海。
火药弹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傅书业挨了这一下子,还能好吗?
而我哭着喊着要冲向前线时,严决明却把我拦住。
他托了亲信打探,又书了亲笔信转交前线。
很快傅书业的伤势情形便一五一十地传回了军需部。
他无大碍,只是伤了胳膊。
那个梦,竟然如此真实。
火桶开始投入产出,可严决明留在军需部的时间,却愈发多了起来。
“你不需要去验收吗?”
看着严决明每日蹲在太阳花前,一呆就是一整日,不知在发什么愣。
“可是最近有什么变故?”
严决明摇摇头,可紧皱的眉头却没有丝毫放松。
盼弟瞧出气氛的不同,近日也不太敢缠着严决明,只是小眼睛总是担忧地看向他的背影,说不出的愁绪。
这样压抑的日子,过了不久。
工部闹起来的事儿,还是传了出来。
严决明力主研发的火桶,在内部试验中,炸伤了几名老师傅。
家属将病患抬到工部大门外,要严决明给个说法。
烈日炎炎,被炸得翻开皮肉的师傅们躺在白布单下,气息奄奄。
几名厉害的妇女,叉着腰站在工部大门外,破口大骂。
“什么工部第一侍郎,我呸,老娘瞧着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俺们当家的炸成这个样子,怎么当了缩头乌龟!?”
为首的妇女看着就厉害,自家男人炸成这个样子,不急着带去就医,而是跑来闹事儿。
也是个人才了。
严决明站在门外,徐公几次欲上前查看伤势,都被妇女大手一挥挡了回去。
“咋地!想转移啊?!休想,老娘就站在这儿,俺看谁敢碰他一下!”
中气十足的嗓音,划破了京城的长街。
从闹起来开始,我就站到了门外。
远远地,便瞧见严决明紧缩眉头的样子。
徐公急道:“病人被热气灼伤,现在又在日头下这样烤着,对病情绝无益处,快快进屋,快快进屋为好啊!”
“那可不成!”妇女凛然拒绝:“进了屋,一关门,俺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你们不就想咋处置就咋处置了吗?这算盘可打得好,父老乡亲们都看着呢,有话咱就在这儿说!”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男人送去医治?”
严决明终于忍不住,道:“你仔细看看他,嘴唇都干裂了,这样闹下去不是耽误病情吗?”
“赔偿金!”
妇女大手一挥,开出天价:“俺家就这一个劳力,他倒下了俺们母子吃啥喝啥,这段时间的误工费、医药费、还有俺儿看了他现在样子还被吓到了,这还得多出一份安抚费,总共一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干!”
“好。”严决明也痛快,直接摸出了百两银票给她。
妇女见钱眼开,也不阻挡了,任由徐公将人带进了屋。
一场闹剧。
只是散去的人群议论纷纷,嘴里念到的全是些严决明不靠谱的话。
远远望去,严决明低垂的头,让我担忧。
我找到了徐公。
彼时徐公正在忙着为受伤的师傅配药。
“凉血止血、解毒生肌,去取寒水石,大黄,赤石脂,煅牡蛎,地榆来。”
徐公书好药方,遣了随从去抓药,才动手剪开受伤师傅的衣物。
鲜血早已凝合,搅合着衣物的纤维混进裂开的皮肉中。
每一下撕扯,带动着男子难忍的哭嚎。
“再忍一忍。”徐公小心地沾湿布条,仔细擦拭着伤口,随手将床头的木棍塞给他:“忍不住就咬它罢。”
男子额头青筋迸出,牙齿咬合的形状按压在木条上,呈现清晰的痕迹。
好一会儿,徐公用了些药,他才昏昏睡去。
“说罢,找我有何事?”
徐公擦干净手上的血污,将男子嘴里的木棍取出,我眼看上面密麻麻地全是咬合的痕迹。
见我盯着它,徐公叹了口气,回身一指,道:“这上面都是他们的齿痕。”
洁白的床单上躺着满是血污的人影,与刚才受伤师傅一样,他们都是这次试验中,被炸伤的师傅。
“怎么会这样?”
“唉,”徐公轻声道:“火药的配比,出了问题,火桶还没有投掷,在原地就炸了起来。”
“是计算失误了吗?”
“算是吧,这个配比困扰他好久了。”
徐公嘴中的“他”,此刻正站在工部大门外,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甚少见他这样过,在我的印象中,严决明运筹帷幄。
徐公.告诉我,工部对火药的配置,束手无策。
朝廷内算学优异的人才寥寥无几,而火药配比又是个计算量极大,需要反复测算的工作。
没有人能担起这个责任。
毕竟,今日的闹剧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可以申请去做测算吗?”
徐公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盯着我上下看了两圈,连连摆手:“女孩子家家,莫要逞强。”
“严公子都做不到的事,你个女娃子怎么办得到?”
“徐公,可不要小看人。”
使劲儿鼓了鼓胸脯,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他告了别。
我独自找到了工部尚书。
这个面色不善的男子,在听到有人愿意接过火药配比的烫手山芋时,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你当真要接过这活儿?”
“当真。”
“好好好,”工部尚书兴奋地搓着手,连连道:“那这活儿让给你,你可不能再换回来啊!”
我笑,道:“自然。”
“那...今儿...不不,一会儿....我现在就派人把资料给你送去,立刻马上”
工部尚书乐不可支,生怕我反悔了似的,连忙安排人将火桶的图纸和案卷送到军需部。
极目眺望,看到夕阳已经悬挂在半空中,一望无际,万物都不可捉摸起来。
迈进军需部时,严决明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院子里转圈圈。
“亚子,你接了这活儿?”
我笑了笑,调侃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火药配置极为复杂,这不是件小事,差之毫厘便是成千上万的人命!”
“不相信我吗?”
我歪着头,看严决明紧张的样子。
“不...我只是怕,这样的压力...我怕你受不住。”
严决明颓然坐下,道:“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亚子。金舜满朝,若是你做不出,那便无人能做出了。”
“我只是担心你罢了。”
看着严决明通红的眼,我突然心中悸动。
原来在这之前,他都是独自扛起压力啊。
明明我就在这儿,明明他也知道我是可以算出,却担心我。
不想我承担这样的万人瞩目的压力。
“我没有那么脆弱,”坐在他身侧,拍着他肩头道:“你认识的傅亚子,何时惧怕过?”
“从前的傅亚子,我是不担心的。”
严决明抬起头,他眼里的脆弱与担忧深深地望进我的眸子。
“只是如今,我却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