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打着卷儿,地上的土块被烤的滚.烫滚.烫。
我跳着脚走进国子监大门,脚上穿着的还是离家时阿娘为我缝制的绣鞋,不知何时,脚趾都露了出来我竟没发觉。
算学部的大门敞开,秦离若正闭目午睡中。
蹑手蹑脚地走进,看着师兄桌前摊开满满的册子,我不禁心疼。
纵然学子已经停课,师兄依旧没有松懈。
我坐在师兄的对面,静静地等他。
夏天的风,柔柔的,带着阵阵和风花香吹进,空气里满是清甜的气息。
秦离若睡得恬静,眼睛眯着,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嘴角上扬,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我捧着下巴,呆呆地看着。
视线下移,毛绒毯子滑落至师兄的双膝之间,他的手藏在毯子下,双手交握。
心里突然有些黯然,这样炎热的天儿,师兄却还要盖毛毯,都怪我。
伸手将毯子向上提了提,靠的近了,秦离若却突然睡梦呢喃。
“亚子...对不起...”
我疑惑,看向他。
秦离若侧身躺着,红唇微张,发出一声声轻轻的呼唤,煞是可爱。
我笑,突然起了调皮的心思,将头靠近他嘟着的嘴巴,想偷听他的梦。
“菀菀...”
像是与我作对是的,我刚凑近,却从师兄的嘴里听到我最不想听的名字。
愣了愣,秦离若却翻了个身,又嘟囔着:“阿娘...你说的对...”
像是心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我的心“砰砰”地跳动。
要跃出胸腔一般,震动的幅度频率越发大,“咚咚”地响声震天,就连酣睡中的秦离若都被这响声震醒。
“亚子?”秦离若抹了抹睡眼惺忪,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我勉强地笑着起身,随意道:“来看看...”
“哦。”
秦离若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将身上的毛毯收整好。
我跟着他的身形移动视线,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册子上。
密密麻麻地,上面写满了人名。
秦离若发觉我在看,不自然地将册子合拢,岔开话题道:“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却心酸,反问:“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来看师兄了吗?”
秦离若却有些讥讽地笑了笑。
“自然是能的,只是亚子你哪次来,不是有正事呢?”
我默认,不说话。
秦离若没再管我,自顾自地扯了宣纸开始研究算题。
我枯坐在一旁,觉得尴尬不已。
“师兄,”我艰难地张口:“想请你帮个忙。”
“说罢。”
“如今国子监停课,不能回家的学子困在舍院也是无所事事,不知可不可分派学子给我,帮助军需部推广粮食保存之法。”
“粮食保存之法?”秦离若终于停笔,看向我:“你又研究出来了?”
师兄的这个“又”字的用词,亦褒亦贬,让我琢磨不清。
他见我不答话,笑了笑,道:“那先恭喜你了。”
说罢他重新埋首,既不说同意,却也不否决。
我瞧见师兄手中执的是支狼毫笔,笔身通体翠玉,握笔处镂空雕花了手指拿捏的凹陷,看着价值不菲。
静静地盯着瞧,想起自己送给付老的紫毫笔。
不过是普通的笔身,就要一两白银。
这样巧思的狼毫笔,怕是要成倍的身价。
看着师兄平淡的侧脸,我的手默默地抚过手腕上的手钏,心里暗叹。
师兄,他与从前,不一样了。
“所以,师兄,是肯不肯相帮呢?”
“亚子,你还需要我帮你吗?秦杨舒的玉佩不都被你拿在手了?怎么,太学部没有合适的学子吗?”
“...我...太学部的学子到底还是归属太学,我做不得主。”
“所以就打上了算学部的主意?”
秦离若笑,我摸不准他笑的含义,只傻愣愣地看着他。
我想,人们常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打起障眼来,也同样让人难以捉摸。
“抱歉了亚子,我不能。”
秦离若终于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学子留守京城最是安全的,你要将他们带走另作他用,若是有什么事故,国子监担待不起。”
“...好。”
良久,我静静地答着,虽说师兄说的不无道理,可再次被他拒绝的心却还是空落落的。
“亚子,”秦离若突然出声:“你可会怪我?”
“不会啊,”我强打笑意,眼睛也弯起来,真诚道:“师兄考虑的是对的,我怎么会怪你。”
“当真?”
“当真。”
一无所获地回了军需部,盼弟和严决明正趴在桌上做填字游戏。
“严哥哥你赖皮!”盼弟气呼呼地抓起纸,颠颠儿地跑向我,小脸气的通红。
“先生你瞧!严哥哥填了数字又反悔!”
洁白的宣纸上,填数的格子被墨汁涂了又涂,龙飞凤舞的数字写在了外框,一看就是严决明的杰作。
盼弟身后的严决明仰身躺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喊道:“我认输我认输,说罢想要什么奖励。”
盼弟却不依,手脚并用地爬在他身上,手上的毛笔毫不客气地就在他脸上画了起来。
“哼,让你耍赖皮!”
眼瞧着这二人玩的热闹,我不禁莞尔。
严决明极宠她,闭着眼任由盼弟将自己画成了大花猫也不反抗,眉眼间还带着调皮的笑意。
傍晚的阳光温和,无比柔.软,这样温和的时刻让我几乎忘却今日的烦忧,只跟着他们一起笑着,闹着,开怀着。
直到三人累的躺倒在地上。
回首望去,正对上严决明望向我的眼眸。
从容如水。
盼弟蜷在我俩中间已经打起酣来。
我悄悄地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起身瞧见严决明的半只膀子也被盼弟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偷笑,口型静默地道:“我先撤了。”
严决明无奈地看着盼弟睡意沉沉的模样,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维持姿势。
小心地将屋门关合,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坐于桌前,开始思考人员推广的难题。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计算好所需人员的总数,再想法子去凑人。
如今战线拉得极长,几乎绕着金舜边界围成了圈,且除开前线,后勤与补充部队还分部在各地,都要考虑进去。
每间粮仓大约可容纳五千石谷物,按每人每天可劳作一斗来算,约莫需要五百人一日。
若是换在粮食收成地,每日均约可产粮六十石,约莫需要六人一日。
这样算来,的确在产地解决这个问题,更为划算。
按照一人培训一地的想法,如今产粮的州府大约有三十余个。
那么,上哪儿找到这三十人呢?
如今国子监的学子不能动,那我不若自己开办学堂。
这个念头一想起,就像刹不住车似的,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
就像当初军需部号召,澄黄的告示贴满街头巷尾,有志者自愿投奔。
我想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将风险和利益描写清楚,如今乱世,还是要学员思虑清楚的。
书写了十数张告示,计算着在京城街头巷尾全都张贴上的数目。
严决明进屋时,我正奋笔疾书。
“这是什么?”严决明随手拿起一张,笑道:“江湖召集令?”
“嗯!”我一边写着一边道:“我要征召学员,进行培训,再分派各地。”
“这倒是个好法子,那你来写,我去帮你张贴。”
夜的深处,萤火点点。
严决明与我提着一桶浆糊,带着厚厚一沓的告示出了门。
几许繁星陪伴闪烁着冷月,照着京城的街道,光影柔和。
严决明刷浆,我负责贴示。
淡淡清风拂过,吹过我的额头,吹起他鬓间的几率碎发,扫在我的脸上,痒得厉害。
我偏过头,看见严决明认真吹着告示纸张的边角。
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军需部报道。
我记录人名与家世,凡是家中有孤寡老幼者,皆劝返。
严决明不解,无人时愁绪万千,有人时又拒绝,为何?
可我心里却始终记着梁翊和他的阿爹。
梁翊走了,徒留梁员外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关了买卖,晚景不知该如何。
家中独子者,不收;
家有妻儿者,不收;
挑挑选选,最终凑了不过二十余人。
慢慢地,来军需部报名的人渐渐少了。
“还差多少?”
晚饭时,严决明见我愁容满面,关切道:“不行我派几名侍从来。”
我摇摇头,道:“就差几人了,无妨再等等。”
可后面这几日,稀稀拉拉来报名者,不是年纪甚大就是目不识丁。
我拉了一遍名单,有些头大。
不多不少,就差一人了。
许是老天看穿我的忧愁,次日刚一开门,就有一男子前来报名。
我瞧着这男子,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声若洪钟,倒是名壮汉。
“俺来报名!”
壮士名为刘意麟,乃京城人士。
虽说三代单传,可上无老,下无小,中年丧妻,孑然一身。
倒是硬性要求全都达标,我打量着他的身板。
“可识字?”
李意麟的面容有一瞬的迟疑,点头道:“识得不多。”
“对算学可有了解?”
李意麟咧嘴一乐,道:“这个俺熟!”
说着他背道:“满五加,进十加,破五进十加;破五减、退位减、退十补五减。”
这是简单的加减法口诀,他背的倒是顺溜。
我随意写了两道简单的算题,他挠头了半晌,却也解出。
“好。”我将他的大名书在名单最末,道:“后日来报道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