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召见我。

严决明抱着我书写的方案急匆匆地进了宫。

衣袂翩飞间,我有些恍惚。

仿佛自己回到了军需部,回到了付老对我赏识有加的那些岁月。

当天夜晚,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出现在军需部的大门外。

瘦小的身子身着板板正正的太监服,他的腰身弯曲着,交叠于身前的手翘着兰花指,脸上看不出表情。

客气而又凛然地,将我请进了宫。

这是我第二次进宫。

上一次,还是做学子殿试时,那时我等在偏殿,只遥遥望了一眼台上的明黄,便被震慑了心魄,再不敢多看。

而现在,我由小太监引领着,一路没有守卫阻拦,擦肩而过的女官还是那样的不苟言笑。

上好的白玉铺在地上,一丝浮尘都不沾染,两旁灯火通明,光影反射地面,映得这夜亮如白昼。

殿前月台两角,东立日晷,西设嘉童。

琉璃瓦覆顶,朱红的色系在眼前蔓延开来,一片一片地,仿佛看不到头。汉白玉的柱子上,雕刻着盘旋的整龙,龙头探出檐外,龙尾直入殿中,让人望而生畏。

在暮色寂寥中,错落有致的琉璃瓦片,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

小太监低声要我在殿外等候。

四周静悄悄的,殿门外侍奉的守卫全都目视前方,仿佛看不见我这个人似的。

我等啊等,等啊等的,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枝头,夜里的寒风吹得越发厉害,心里开始后悔,自己穿的单薄了。

就在我吹得流出来的鼻涕就要冻住时,那名小太监终于从殿内出来,低着头走向我,将我带了进去。

他靠近我时,身上烤的热烘烘的暖意温和了我冻僵的手脚。

像只板鸭一样,紧张感让我同手同脚地迈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一股迎面而来的暖意袭来,殿外是寒冬腊月,殿内温暖如春。

我擦了擦眼,一眼向前便看到端坐在金色长椅上的明黄,台下坐着的便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严决明了。

“亚子,”他起身,小声道:“不要紧张。”

一抹锐利的目光投向我,压迫感顿生,我本是不怕的,可如今却开始紧张发抖。

“你就是军需部的...傅亚子?”皇帝的嗓音很好听,他捏着案台上的一张纸,然后转向我:“这就是你提的主意?”

“是。”

“没人教你回话的规矩吗?”我瞧见他皱了眉头,转身看向他身后,那名刚刚将我带入宫中的小太监。

“回皇上话,亚子初见天颜,心中紧张,定是忘了回话时的规矩了。”

我并没理解皇帝的意思,倒是严决明快我一步,双手呈在身前,替我解围。

皇帝很给他面子,瞧了我一眼,再不追究了。

“那,你就说说这法子的可行之处罢。”

留意到严决明递给我的神色,我学着他的样子,将手呈在身前,弯腰低头,恭谨道:“回皇上话,如今战事绵绵,我军伤亡惨重,若是不加以救治必定有损我军战力,可完全的救治建立在充盈的国力下,如今的金舜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如何救治?”

皇帝脸色一变,道:“你倒是挺敢说。”

“下官不敢。”我将头埋得更深了,继续道:“若是放任不管,或是救治的不尽心尽力,那这消息传到前线,必定动摇军心,此乃兵家大忌。所以,朝廷要救,不仅是救治,还要给那些因为战争而无法劳作的人,一个后续生活的保障。让前线的战士们知道,他们的牺牲是后顾无忧的,他们为国家做出贡献,是金舜的英雄,英雄,值得被优待!”

我掷地有声地说着,目光所及只有脚下的方寸之地,这白玉反射着烛火的光晕,被殿内急促的呼吸吹拂着,一晃一晃地,惹得我眼晕。

皇帝没有做声。

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而困扰金舜已久的流民问题,也应在此时被解决。”

“四散流民并无反意,在这乱世,他们所求不过是吃饱肚子,所求不过是一个不被人侵占的住所,所求不过是一家团圆再不分离。谁愿意四海无家,谁愿意颠沛流离,这些各地散落的流民,难道不是皇上要争取的青壮劳力,难道不是应该被重视的力量吗?剑能护人,也能伤人,一味地驱逐无法解除矛盾,只有真正解决了他们迫在眉睫的需求和问题,才能化干戈为玉帛,定国安邦!”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皇帝被这大胆放肆的言论镇住了,他身后的小太监更是身抖如筛,面如土色,看向我的目光犹如看一个死人似的,仿佛已经认定我这大逆不道的话,必定要被拉下去行刑了。

“皇上为明君,自然明白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

皇帝不说话,我看向严决明,他的脸上带着欣赏的肯定,他冲我比了个拇指,我便继续放心大胆的说了下去。

“下官恳请,将流民和伤兵统一召集,下放田地,以朝廷的名义雇佣劳作,此为一箭三雕!”

“一来解决伤兵问题,二来为前线士兵提升士气,三来解决流民隐患,四来恢复治安。此法子好处多多,实乃妙计。”还不等我展开解释,严决明不紧不慢地接上了我的话头,我抬头望去,烛火明灭中,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坚定与温柔,眼底却藏着惊涛骇浪的力量。

一眼望去,让我几乎陷入其中。

四目相对间,我瞧见他笑了,轻松而恣意,还带着一种深切的满足。

不知怎的,此刻脑子里想的,却是与师兄初见时,他站在门口,露出洁白的虎牙,向我伸手的样子。

“确是好法子。”许久许久,皇帝打断了我俩互相凝视的目光,用手指向我,道:“傅...傅亚子是罢?”

我重新低下头去,弯腰向前。

“朕就命你统管此事,六部协作,这是朕给你的特权!”

军需部一跃在六部之上。

原本与各部只是通力协作的关系,如今在一纸圣旨下,我俨然成了京城最传奇的人物。

我原以为,皇帝都发了话,这事儿推行起来要多容易。

却没想过,这所谓的‘特权’只是一纸圣旨罢了,在六部大佬的面前,我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小丫头。

更有甚者,在背后议论,编排出了好些个版本。

我听过的一个,便是小姑娘家家,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让皇帝夜召我入宫,第二日便得了特权。

即便金舜的女子科举已经发展多年,可朝廷中,女子官员的升职迁调总是伴着有色眼镜的议论纷纷,难道在这样的父系社会,就容不下女子的真本事?

若女子爬的高,便是与上级有染,若女子得了嘉奖,便是夫家的走动。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个社会才能看到女子真正的价值,才能看到女子对社会的贡献,不亚于男子呢?

我带着圣旨跑了一天。

六部尚书出人意料地全都不在部里,各部门看守见了我如见了瘟神,却也不敢拦我。

我等在大门外,瞧见看守个个面如土色,目光躲闪。

进去搜寻,却找不见门路,没有引领的小厮,我连大门朝哪儿开都认不得,更不谈找到尚书讨论合作了。

拖着疲累的身子挪回了军需部。

盼弟早已热好了菜叶粥在等我,见我回来更是兴致勃勃地要给我热些小菜。

看着她端上来的两三小菜,蜜渍梅花十分爽口,我倒也是真的饿了,便不客气。

“先生,多吃点,这梅花下饭,盼弟再去添碗粥来。”

我将嘴里的菜肴咽下,道:“是你阿姐来过吗?”

“先生为何这样问?”

“不然这菜肴你是从何处买来的,你又没有银子。”

“是严哥哥呀,”盼弟喜滋滋地道:“严哥哥说先生高升了,特意嘱咐盼弟去买点好吃的给先生庆贺的,就是这物价忒贵,才换回来这些...”

嚼动的频率缓了下来,我问道:“那他呢?有两日不见他了。”

“好像是去忙活安排什么建造了罢...”盼弟托着腮思考着:“反正就听严哥哥说,先生要救治那些流民和伤兵,让盼弟好生欢喜!”

我笑,捏了捏她朝阳一般地小脸,随口道:“你欢喜什么。”

可她却正了神色,手里的碗筷也放下了。

“自然是欢喜,自己有先生这样好的师者。”

她突然起身,在我怔色中,行了大礼,小小的手臂撑在身前,腰弯得低低的,一向稚嫩的语调中带了正色。

“所谓,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先生师道尊严,当得起一句师者风范。”

我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扶住她的身势,胡乱道:“这是做什么...”

盼弟的小手欢快地攀在我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喜悦,笑嘻嘻地:“当然是拜师,先生这样好,我可要抢占先生关门学子这一宝座,日后说出去,便比别的学子厉害。”

看着她孩童的天真模样,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意,我捧着肚子乐不可支。

“好好好,就依你,做我的亲传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