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沸腾的水一样,人群喧扰,嘈杂不堪。

不大的一间二进小院,挤满了形色各异的人。

我按照告示所述,七拐八拐地找到这间不甚起眼的小院,它挤在兵部与户部中间,原本是放杂物的,如今战事吃紧便被收拾了出来。

“我军需三千马匹,今儿就要领走!”

“诶,别挤别挤,老子先来的,先给俺们来点甲胄长枪的,入伍的新兵蛋子还都光着呢!”

“你们都急啥,粮草到底啥时候发,士兵们都啃草皮吗!你们军需部干什么吃的!”

“......”

好容易挤在了队伍的最末,前面一排排的都是撸胳膊挽袖子的士兵,个个面红耳赤地争抢在前面,人人手握着兵部签章来支领军需。

唾沫横飞。

感受着队伍人群的推搡拥挤,两个最前面的士兵还因为抢物资大打出手。

一时间气氛好似烧开的水,简直是炸开了。

“好!”

“打!打!”

“这世道,老子也不管了,与其在前线饿着肚子被敌贼砍了脑袋,不如现在就先拼个死活!”

“就是,饭都吃不上还管什么劳什子,报批三千石,就运来不到一半,咋地,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

几名红着脸的士兵也不管不顾地加入了斗殴。

一时间真真的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我努力退缩着身子,牢牢抱紧胸前的包袱,生怕混乱中挨上两下子。

原本排成排的队伍全都乱糟糟起来,好似末日一样,表现着最后绝望的狂欢。

蜷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上,我默默地等待寂静的重来。

耳畔的哭嚎声,叫骂声,拳脚打在身上的闷哼声,随着一声大喝停了下来。

“冲自己人发火气,算什么本事!”

我偷偷抬头,严决明行色匆匆,满身风尘仆仆的意味留恋在他晃动不已的长袍上。

他皱着眉,只手拎起了像叠罗汉一样团在地上的士兵们,干净利落地扔在一旁。

“欺负同僚算什么本事,”严决明冷冷地对起事的士兵道:“有脾气上战场使去!”

“呵,当官的,说的倒轻巧。”起头闹事的士兵梗着脖子道:“你没有装备,没有粮草,看你还能不能说这风凉话来听!”

“就是,就是。”

院子里的人纷纷附和。

“哎呦,我说各位大爷,这不是在算嘛,算好了就给各位发了啊!”一中年男子满头大汗地从桌子下站起了身,有些尴尬地整理褶皱的衣角,向严决明拱手见礼。

我抻长脖子瞧,刚才看的真真儿地,士兵们开打的一瞬间,这男子就钻到桌子下双手护头了,比我藏的还快。

严决明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我蹲在柴火垛上,快走两步将我抱了下来。

“诶诶?”

我吓了一跳,院子里的士兵却接连发出“吁”声,一副调笑看好戏的神色。

“你的报到函呢?”对身旁起哄的声音充耳不闻,他低声对我道:“给我。”

我红着脸将报到函递了过去,时间仓促我只拿了兵部的许可,秦离若并未给我写举荐信。

当然,他也不愿写。

严决明将报到函交给中年男子,然后将我推到人群正中。

“这,是新来的军需部司务,有她在,我做保你们今日所求三日内即可下发!”

严决明在士兵面前给我打了包票。

他胸脯拍的“邦邦响”,又是新上任的工部侍郎,朝廷里响当当的威名。

士兵们纵然十分疑惑,可却给了他几分薄面,吵嚷了几句也都散了。

只是留下了堆满了桌子的军需物资,等待我分拣计算。

“咳。”

这院子只剩下刚躲在桌下的中年男子了,我俩大眼瞪小眼,有些尴尬。

“咳咳,”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在下军需部司长,刘培莲,昔任户部司库、兵部主事也。”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想这人来头不小。

“那么,傅助教,”刘培莲拿腔拿调地对我道:“哦,不,傅前助教,你这手续还差前司的举荐信啊。”

“是,这手续后面补齐可好?”

“不不不,”刘培莲连连摇头,两只手指捏着我的报到函扔在我面前,道:“程序如此,不补全只能算编外人员。”

“编外?”我疑惑:“举荐信只是情理上的推荐,入职手续只需报到函即可啊?”

“没有举荐信谁知道你是不是犯了错逃出来的,再说了,前司都不肯给你写举荐信,一定是你能力不得行。”

我无语

“好了,”刘培莲起身,指着混乱的院子,对我道:“你就先把院子打扫干净罢。”

“做洒扫小厮吗?”我不敢置信地问:“不是要先分拣计算?士兵们都还等着呢啊!”

“我是司长,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废什么话!”

刘培莲扭着步子走了。

我拾起扫帚,默默地将满院狼藉收拾干净。

我想起了付志梁,那时我刚入算学部,自以为手脚勤快地打扫卫生。

可是他却告诉我,我是去做学问的,不是做洒扫小厮。

现如今,我满腔热血来为国家效力,却只能做洒扫小厮了。

满院的寂静。

日头落了下来,太阳还在半空挂着,光芒却完全被云层遮挡,那朵白云好像被太阳烧开似的,耀眼的光芒慢慢变浅了。

我累的腰酸腿痛。

军需部成立不久,整个部门只有刘培莲和我两个人。

在我没来前,刘培莲就是个光杆司令。

这院子也不知多久没收拾过了,满地的落叶果皮,果实腐肉上盘桓着密麻麻的苍蝇,正在进食。

擦了擦头上的汗,我将最后一扫帚的杂物扫走,准备坐下喘口气。

“哟,收拾的还行。”

刘培莲不知去哪儿闲逛,一只手举着油乎乎的鸡腿,满面油光的回来了。

“咕噜噜——”

盯着他手上的鸡腿,我肚子不争气的叫唤起来。

刘培莲脸色一变,迅速将鸡腿塞进了嘴里,咬了一大口。

“那个...我先去忙了哈,你洒扫完了去寻我。”

他打着哈哈,一副怕极了要分我鸡腿吃的样子,脚底抹了油迅速开溜。

又累又饿。

我摸着肚子,准备出门去觅食。

如今离开了国子监,再没有公厨填饱肚子,军需部又是新成立,我只能自己喂饱自己。

揣着银子上了街,已是夜幕初起,最后一缕霞光轻拢,京城的街道,满目萧条。

原本最是火热的茶馆酒楼曾经高朋满座,熙熙攘攘,如今只零星几个客人,小二无聊的在一旁玩起了牌。

而街上的行商摊贩全都不见了踪影,往日有多繁华,现在就多寂寥。

逛了半天,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只得进了那日听花莺子戏文的茶楼。

“哟,来点什么?”

眼看空旷的大堂不过几个客人在吃茶,皆一改平日谈笑风生的悠哉的样子,忧心忡忡紧皱眉头。

“随意上两个小菜即可。”

“得嘞!”小二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我静下来,环顾四周。

一楼正中的台子上落了沉,不知近日谁上去踩过,清晰的脚印显现,却彰显着冷寂。

二楼的雅间全都空着,不知多久没有人上去了,桌上摆着的花也耷拉了脑袋,无精打采。

“烧饼面枣、炒羊肉丝、槐叶粥,客官菜齐了!”

小二托着盘子,将菜肴摆在我面前,然后恭恭敬敬地报价:“二两银子,先结账。”

“哈?”

我吓得一哆嗦,不敢置信道:“多少?”

“二两。”小二一副慈祥的样子眯着眼,躬身伸手要钱:“物价飞涨,这价钱很公道了。”

“那也不至于要二两银子啊?”

“啧,姑娘,这满城也就我们一家茶楼还营业,您还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呢?”

“要么掏钱吃饭,要么我收拾桌子,自己选罢!”

肚子瘪瘪,钱包也瘪瘪。

我无奈,自从前线节节战败,人人自危,能找个还营业的茶楼用饭已经很是困难了。

小二收了银子,立马低眉顺眼地给我添起了茶,好像刚才狮子大张口的不是自己一样。

一筷子夹上羊肉丝,肉丝细如发,入口一品。

我皱眉,炒羊肉丝愈细愈佳,以葱丝拌之提味,在鲁县时,我也经常给傅书业做来解馋。

可这一口,我却没品出羊肉的味道,满是葱丝入喉,很是辛辣。

用筷子扒拉查看一番,这盘菜只在顶部覆了一层薄薄的羊肉,翻搅一番,下面厚厚的葱丝便呈现。

这看着一盘羊肉丝,却装满了葱丝。

也忒唬人了!

皱着眉将小二喊了来,指着满盘的葱丝道:“这也叫炒羊肉丝吗?”

小二却一副理所当然,满不在乎道:“客官,这什么世道了,还想着和从前一样哦?”

“您不瞧瞧,现在城里有几家还能进来羊肉?能有这些肉就不错了。”

“现在的肉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多少人在前线吃不上饭呢,怎么姑娘这般矫情?!”

我被小二这歪理一通胡怼,简直气的鼻子都歪了。

“所以你这不是鱼目混珠吗?收了炒羊肉的钱,却不给羊肉?你却还有理了?”

“呵,客官那您这么讲,朝堂收了赋税也不干正经事啊,那军需部把着粮草弹药税收银两,也没瞧见搞出什么名头来。”

“世道如此,有意见您找衙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