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谷扇评了大功一事在国子监算是个不小的新闻。
可新闻的主角——葛兴弟,却还没回来。
梁翊很气恼,他觉着自己白白陪跑,最后却不能生产。
挣钱的机会泡汤了,据秦离若讲,晚上做梦的时候他都在喊着银子飞了的话。
虽然我认为这是为民造福的事儿,可严决明拒绝。
他说,我俩立场不同,他没错,我也没有错。
难以理解。
阿爹的回信终于来了。
若不是这些日子忙碌,我几乎快忘了书信给阿爹,求问秦离若病状的事儿了。
阿爹的字迹有些潦草。
他道,按我描述,秦离若的病恐怕是落下了,难以祛除,要跟随一生了,除了汤药缓解症状,没什么好法子。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可是阿爹肯定的来信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而阿爹的信后,阿娘的字迹又出现。
傅书业,在今年的科举中。
再一次的落榜了。
阿娘说,傅书业很低沉,希望我能开导开导他。
阿娘还说,她已经不希望傅书业再备战科考了,她只希望,自己曾经那个活力自信的儿子,能早日回归。
我想了想,反正我也闲着,不如休假回家一趟。
可向秦离若告假时,他却喊着要与我一道。
他也向祭酒告了假,要回家探望阿娘。
那就顺道一起罢。
“听说,风谷扇被毙掉了?”
坐在马车上,秦离若小心地发问:“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哈?”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兄怎么这么问。”
秦离若意味不明地笑着,反问:“亚子难道看不出,严决明心悦于你吗?”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反驳道:“可没,可没。”
“亚子,有时候我看不明白,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没有接秦离若的话,我在心里却暗暗思忖。
严决明,他喜欢我?
秦离若见我低着头,不答话,却不打算放过我。
“严决明,没有向你表明过心意吗?我瞧着,他这样的贵族公子,身边可没别的姑娘。”
“怎么没...”我有些艰涩,只觉得这话说出口心都痛了:“我瞧见过林菀菀与他一起。”
“她,还靠在他身上。”
秦离若愣了半晌,了然一笑,有意无意道:“也正常,他那样的身份,三妻四妾没什么的。”
我不说话了。
三妻四妾吗?
我闭着眼想象着林菀菀与严决明一起的样子,只觉得无法呼吸。
“我最看不上这样的人。”秦离若好像没看见我紧握双拳,脸色发白粗重地呼吸样子似的,接着道:“我阿爹就死在女人身上,阿娘从小带着我颠沛流离,若阿爹不是色字当头,阿娘也不用这样辛苦。”
“所以,我从小就立誓,此生,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我一震,轻声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是啊,”秦离若笑:“亚子不向往这样的生活吗?”
我点头,肯定道:“阿爹阿娘就是这样。”
秦离若却突然有些动情地伸出手,他的手好凉,覆盖在我的双拳上,好像冰窖里的冰块一样,透过肌肤,冷得让我哆嗦。
“亚子,你想和我一起游历山河,执子之手吗?”
我吓了一跳,手想往回抽,可他紧紧地握着。
“我...我不想再藏着了,”秦离若动情地看着我的眼,双手捧起我的手掌,将脸贴了上去:“当你为李予发声,我就被吸引,为葛兴弟奔波时,那个雨夜你倒在我的怀里,那时候我怕极了,我好怕会失去你,从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我...我好像无法将目光从你身上再移开了。”
“那个夜晚,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去。我当时想,即使明天早上,我将再看不到朝如东升的艳阳,感受不到春风和煦,让我交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都愿意。愿意用我一生的健康,换你无虞。”
秦离若牵着我的手,慢慢地移向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
“师兄...别这样。”
我想拒绝,可秦离若的心脏却突然剧烈地、异常地快速“咚咚”起来。
秦离若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表情痛苦。
“这...这算是拒绝吗?”秦离若咬紧牙关,大颗大颗地汗珠从他额头流下来:“师兄的心...好痛。”
话语未落,他痛的蜷起身,卷曲的背脊微微颤抖,双手用力地捶向心窝处。
“药...药...”我慌了神,下意识地翻起他的背包,想要找到能缓解他痛楚的药材。
“是...是我不够优秀吗?”秦离若死死地攥着我的手,不让我抽离,小心翼翼地问:“是哪里...比不上他?”
在他的包袱中,我一无所获。
急迫,烦躁,交织在我的心中。
“不!”我一把拥住秦离若,我想到那个雨夜他为我做的一切,如果不是他,现在如此痛苦的人将是我。
“师兄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厉害的人了。”看着他痛苦地咬着下唇,我几乎眼泪滚了出来,哽咽着说。
“没关系...”秦离若挣扎道:“就让我痛死罢,不要管我了。”
摸着秦离若的心口,心脏跳动的力度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慢,我几乎快感觉不到。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几乎是用吼得,我好怕,好怕就这样失去他。
“真的吗?”秦离若瞪着眼,探寻的目光游离在我的脸上,等我肯定的答案。
“你是在哄我开心么,亚子?”
“不...”我与他目光对视,道:“师兄是那么的优秀,我也一直被师兄吸引,如果可以,让亚子一直陪着师兄可好?”
秦离若牢牢地将我拥住。
而我的心,五味杂陈。
我开始分不清,对秦离若的感情,究竟是内疚、感激还是欣赏。
这样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让我难以分辨。
也许,我也是喜欢他的罢?
我这样反问自己。
秦离若是带着药的。
在确认我真的答应了他后,他便开开心心地从袖口掏出药来吃了。
我有些无语,做甚么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若我再拖他一会,他还有力气摸索药出来饮下吗?
秦离若拉着我先回了他家。
他的家,在祗坞县,距离鲁县有一段的距离。
可自从我答允他,他便急不可耐地要带我回去见他阿娘。
我心里有些复杂,可一想到严决明可能三妻四妾的未来,我觉得我受不了。
那还是和师兄在一起,好一些。
这样的说服着自己,一路来到了他的家乡,祗坞县。
祗坞县是金舜有名的贫困县,进城的路泥泞不堪,七七八八地倒着几棵枯死的老树,路边还有饿死的动物尸体,不知死了多久,上面盘桓着驱赶不走的蚊蝇。
可秦离若好似看不见一样,开开心心地拽着我的手。
这路泥泞,马车难走,车夫答应等我们两日,秦离若便带我下了马车。
土路上到处是泥,偶尔还夹杂着动物的粪便,一步三滑,很难行走。
不过片刻,我洁白的棉布裙上,便溅满了泥点子。
刚进城,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几间草房,我还没等缓过神,便有个大婶子指着秦离若喊道:“哎呀,秦家小哥回来了!”
这婶子嗓门巨大,片刻功夫,草房里就探出几个脑袋来。
“哎呦,秦家小哥侬可回了,俺家娃年已二八,侬看看啥时候带他进京长长见识?”
“哎呦侬家那娃子没啥子出息,先让秦小哥听俺讲,俺娘这病哇得好郎中瞧瞧,侬这回带俺娘回去伐?”
“啧,侬家老母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跟个娃娃抢啥子,要俺说,秦小哥也到了婚娶的年纪,俺家香花可等了他一年了,这回回了得把亲事定了,这身边总没个女人照顾可不行,俺们香花可从小看着秦小哥长大,知根知底。”
“俺呸,侬家香花都徐娘半老了,也好意思惦记秦小哥,不撒泼尿照照自己,燥不燥得慌!”
“......”
涌上来的村民七嘴八舌的吵嚷起来,彼此还出手互相推搡。
我和秦离若被圈在中间,你一巴掌我一手肘地怼得发蒙。
“好了!”十分威严的女声响起,围着我们的村民自觉地散开。
迎面走来的是一老妇,瞧着约莫有五六旬的年纪,花白的发丝挽成发髻,一手拄着拐棍,面色肃穆。
“阿娘!”
秦离若欣喜地唤出了声,撇开我的手,快步迎了上去。
那老妇也神情激动,一只手将秦离若揽在怀里,丝毫不在乎身周还有围观的村民,十分亲昵。
我有些不敢相信,秦离若不过二十出头,他阿娘就是算破天去,也应该不过四旬,怎么看着如此苍老。
二人亲昵够了,秦离若的阿娘才缓和下神色,对村民许诺定会叫秦离若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村民才逐个离去。
眼看着身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少。
秦离若的阿娘用拐杖敲击着地面,“梆梆”作响,看着十分用力,震起黄土飞扬。
她面色不善的看向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你就是那个害我儿丢了工部协作之职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