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县还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样,淳朴自然。
我背着行囊出现在村口时,大黄已经老得再提不起精神冲我狂吠了。
村口老榕树下,乡亲们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不知论的是谁家的长短。
这次回来,我没有提前告诉阿爹阿娘,不想他们因此而忙碌。
鲢鱼豆腐虽然好吃,可比不上阿爹阿娘惬意享受午后阳光的清闲。
破败的木门,被风吹的吱嘎直响,阿娘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来,吓得“啊”的一声,丢掉了手上的水桶。
“亚子?!”
我歪着头,软软地唤了一声:“阿娘。”
落入熟悉的怀里,嗅着阿娘身上的味道,我感受到阿娘她搂着我的力道,是那么的紧。
“快,快进来。”
阿娘的手紧紧地抓着我,好像生怕一个松手我就消失了一般。
看着阿娘夹杂着花白的头发,我禁不住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阿爹闻声从屋里冲了出来,脚下的鞋子都来不及穿,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回来了?”阿爹的声音里带着难掩哽咽,高兴地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我去买些鱼回来!”
阿爹闷闷地笑着,任谁也拦不住,说什么都要去买鲢鱼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阿娘手脚麻利地将我的屋子收拾好,她不让我动手,说我这手如今是握笔杆子的,不能动这些粗活。
黄泥土的房顶摇摇欲坠,阿娘动作大些,便簌簌地掉些渣土在**。
“歇歇罢,阿娘。”
将床单被褥都换上崭新的,阿娘终于停了手,拢了拢额间的花白银发,坐了下来。
“这次回来...可能多待两日?”
阿娘拉着我的手,笑着絮叨:“哎呀,看我这脑袋,亚子现在有正经职位的...”
“阿娘,我不走了。”
阿娘一惊,呆呆的,急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陪在阿娘身边。”
我的解释虽然牵强,可阿娘握着我的手紧紧的,她念叨着:“无论什么,都有阿爹阿娘在。”
热气腾腾的鲢鱼豆腐端上了桌,阿娘又下厨炒了几个小菜。
小木桌的桌腿断了,阿娘用本子将桌子垫起,略微有些摇晃。
“...老咯,”阿爹弓着身子敲打着桌腿,扶着腰身慢慢起身:“要是傅书业这个混小子在就好了。”
我想去抢夺工具,阿爹却不给,说这些粗活不是我们女子干的。
阿娘端起饭碗,不停地给我夹着菜。
一桌热菜只不过我们三人吃,实在冷清了些。
我大口大口地塞着食物,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阿娘的轻轻叹息响在耳边,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秦离若,他娶妻了。”
阿娘愣愣地放下了筷子,阿爹手上的酒盅一歪,酒水洒了满桌。
“好早的事情了。”我笑着眯起眼:“一直没找机会跟你们讲。”
“......”
这顿饭吃的有些沉默,傅书业的缺席让这个家好像少了什么,而我突然的归来,又让阿娘阿爹的心,惴惴不安。
饭毕,阿娘极力要我休息。
我呆在家中无聊,便出门闲逛起来。
村口老榕树下,有一断肢的男子,直直地看向我,一动不动。
我正奇怪,却看到有几个跑闹的孩童在互相推搡着,冲那个男子丢石子。
男子表情隐忍,右手乱舞,嘴里喝到:“要我拎你们回家吃板子吗?”
“咯咯咯,爹爹没手,儿子没脚,一家子都是残废!”
最是天真的话语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仔细着自己的舌头,小心我告诉你们阿娘!”我冲那些孩童喊着。
孩童们见了我一溜烟地跑了,躲进了自家大人的怀里,不服输地冲我做着鬼脸。
而自家大人们好像没事儿人一般,依旧在拉着家常,丝毫不管孩子们刚刚说了什么样过分的话。
我气道:“都是怎么教育的!”
男子的目光从那些孩童身上移开,转向我:“听说,你就是军需尚书傅亚子。”
“...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我辞官了。”
“傅尚书...在下原定境河驻军步兵李长胜,求大人出手相助!”
“怎么回事?”我伸手拦住弯下身子的李长胜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大人跟我来。”
李长胜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地将我领到了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前,那里炊烟袅袅,屋里卧着的是他病入膏肓的娘子,地上煎药的是他身有残疾的儿子。
“那是犬子,李佑生,生下来就带有残疾,只能跛脚走路。”
李长胜苦笑着回头,冲我比划了下残臂:“我这胳膊,是战场上被突火枪炸的,也算是光荣负伤,只是没想到,我这一伤,却害了孩子。”
“村子里的孩子没人教导,从小就拿石子追着佑生欺负,佑生老实,也从未还击过。在下与娘子曾教导过佑生,不可与人争执,凡事多加忍让,不要惹出是非。”
“这些年,佑生也算乖巧,又有他阿娘教导,从小读书识字,懂得些道理,从未给我们惹出过麻烦来。”
“可如今...”李长胜气的用手捶着树干,道:“我残了手,村子里的孩子不懂是非,见了我总是大声取笑,佑生忍不了便与他们打了起来,可佑生...佑生哪是那些孩子的对手。”
“挨了打也不吭声,那些孩子又编了歌谣来唱,激怒佑生,我曾找去那些孩子的家里,可大人们却都见怪不怪,顶多训斥两句,便再不管了。”
“可怜佑生...只要他出门,那些孩子总是埋伏在路上,用脚绊他,用石子追打,唱歌谣激怒他,佑生经常一身是伤的回家。”
“报过官吗?”我忍不住问道。
“去找过县丞,可这些在大人眼里看着是孩子们打闹的事儿,根本登不上台面,县丞大人也是为难,没有办法去管。”
李长胜看着儿子跛着脚端药的背影,恨恨道:“我曾保卫国家,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看着李长胜一家深皱的眉心,我想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我去了村口。
带着的,是李长胜交给我的,他的退役证明。
黄泥土的地面沙尘飞扬,比不上京城的青石板路,鲁县的家乡建设落后的太多太多了。
军需部前尚书的身份还是有些唬人的,那些孩子见了我总有些惧怕,大人们也难得正了神色。
孩童嘴里咬着胡萝卜,“吧唧吧唧”地,瞪着眼睛看我,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
“为什么要欺负李佑生呢?”我弯下腰,尽量缓和语气:“能跟我说说吗?”
“哎呦傅大人,”抱着孩子的妇女下意识地护住孩子,对我道:“咋个问俺家娃娃嘛,都是小孩子哪里来的欺负不欺负呢?”
“就是就是,上纲上线的...”零星有家长附和起来:“小孩子家的玩闹搞得这么吓人撒。”
“吓人吗?”我冷冷地起身,环顾四周的家长,道:“那你们孩子编出来的歌谣,听着就不吓人了?”
“哎呦,那也是事实嘛...孩子们也没撒谎嘛。”
“就是,仗着自己参过军,还搬了人来教训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搞什么嘛。”
不服气的嘟囔声逐渐响起,我取下头上的发簪“啪”地一声,将李长胜的退役证明钉在了桌面上。
“看来李长胜的付出没有白费,如今金舜真是个太平年代,太平到你们似乎已经忘了,士兵们的付出。”
我冷冷地看着她们被我吓住的神情,继续道:“千千万万个李长胜的牺牲,才换来了如今你们坐在这里含饴弄孙,家长里短,难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衣锦还乡的功臣吗?”
“没有他们,今日国将不国,家不复家,你们的孩子会被太掖的铁蹄踩踏,妇女被掳掠**,青年被俘,拴上铁链子如狗一样,日夜干着苦力,而你们对李长胜非但没有尊敬,反而纵容孩子打骂挑衅,是想寒了这些将士们的心吗?”
“还是你们,”我带着一丝讥讽的嘲笑,道:“是太掖派来的敌特,瓦解军心的奸细?”
“哎呦,可不敢乱说哟,傅大人!”
妇女们慌了神,连连道:“啷个知道这么严重呀,俺们都没当回事儿,就觉得孩子嘛...玩玩闹闹的也都正常,可不是什么奸细敌特的,不能乱说不能乱说的。”
“狗娃子,去,你去给佑生道个歉去嘛。”带头的妇女将怀里的孩童抱下身来,推着他道:“你给弟弟们打个样。”
“不...我不要...我没错...呜呜呜...”被唤作狗娃子的孩童“哇”地一声,咧开嘴大哭起来。
其他的孩童也跟着埋进了家长的肩头,嚎啕大哭。
这些妇女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嘴里催促的话都是在说“去道个歉嘛,不要惹事情”。
“哎呦知道你没错啦,阿娘也没说你错嘛,只是人家找来了,你去道个歉又没什么的,阿娘晚上再烧肉给你吃。”
“哭的阿娘心都软了啦,”有妇女抬起头,软了声调,道:“大人,要么俺去替娃娃道个歉嘛,不就是想要有人去说个话嘛,俺去也是一样的,别为难娃娃好不啦。”
我看着满屋子的狼狈,孩子的吵闹哭声,妇女的安慰,突然意识到。
鲁县的民智依旧停留在我科举离去时的样子,这些仁义礼智信和与人为善的道理只停留在民风淳朴上,基础教育的普及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