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没有活动半径的限制,案情牵涉到哪里,办案人员就要到哪里去。
梁熙台审理的一个案子,因案情牵涉到西藏,他和另外一位同事要出差去那里。他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如果出差时间较长,他都先要到老家看望母亲。
在与母亲的闲谈中,他告诉母亲,近期要到西藏去。
甄孝贤很高兴地说:“你回来后,把那里看到的稀奇古怪的事给我说说。”
在甄孝贤的脑子里,西藏是一个十分遥远和神秘的地方。
梁熙台出差回到家后,她迫不及待地向儿子主动问起西藏那里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他告诉母亲:“我们到了西藏以后,天地之间似乎没有多大的距离,大片的云彩好像是搁在山尖上,这种景象在我们这里是看不到的。我们到达米拉山口时,那里海拔五千多米,抽烟的人站在山岗上抽烟,打火机不易打着,要用那种高原打火机。即使好不容易打着了,火苗很微弱,是黄色的。那地方,不去会遗憾一辈子,去了有可能就此结束一生。”
甄孝贤听到这里惊奇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里海拔很高,内地去的人大脑都会缺氧。如果在那里患上了感冒,呼吸道可能发生缺血、缺氧,要是引起了肺水肿,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我亲眼看到一位从江苏到西藏旅游的老人,到拉萨后准备入住我们住的那个宾馆。当他从大巴车下来时,由于大脑缺氧,一脚踏空,造成骨折,家人连忙打120送到拉萨医院。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至少要在医院住上两个月才能回家。”
梁熙台还告诉母亲:在西藏做生意的大多是四川人,我们住的那个宾馆的服务员很热情,只要我们每次回到宾馆,服务员都会说:“你们回来啦。”就这一句很普通的话语,让我们听到后感到很亲切。
甄孝贤这时问儿子:“听说藏族人身上都带着刀,人都很野?”
梁熙台笑着告诉母亲:“藏民身上都带着刀不假,刀是他们的餐具,是为了方便吃肉,就像我们汉人吃饭的筷子。汉、藏因为语言不通,相互之间直接打交道很少,这倒是真的。”
梁熙台说到与藏族人在一起时,不能手掌向上给他倒茶水。他们认为这样给人倒水,是给已故亡人添茶倒水的动作。
梁熙台看到母亲惊悚的表情,连忙告诉母亲:“我们虽然是第一次到那里,但也有我们西藏法院系统的同行,他们对我们接待很热情。他们会告诉我们,在与藏民接触时,当地有哪些禁忌,介绍得很详细,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梁熙台对母亲说:“妈,现在趁您身体好,抓紧时间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就是不一样。可别等到走不动了,有的地方就是想去也去不了。您苦了大半辈子,现在是您该享福的时候了。”
甄孝贤听完儿子讲的这些见闻很是羡慕,她对儿子说:“熙台,你见了多少世面啊。人要知足,一辈子千万不要走错路。横着走的路,搞不好也可以变成竖着的坑。只要你走正道,你这一辈子就衣禄无亏。你哥在部队我不太担心,我担心的就是你。因为你干的这事,接触的人比较复杂。”
“妈,您就放心吧。一个农村的孩子找到这碗饭吃不容易,我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的。我当初刚参加工作时,我二叔在笔记本上给我写的那句话,我没有一天忘记。”
“这就对了!”甄孝贤说这句话时满面笑容。
当几个孩子都小的时候,村子里的人没有遭受的罪,她遭受了。别人没有吃的苦,她吃了。现在全村年龄跟她差不多的人,别人没有享受到的福,她享受到了。每隔一两年不是到大儿子家去住一段时间,就是到二叔子那里,暂换一下生活环境。
少年受苦,中年奔波,老年享福这才是人生最完美的境界。现在村里人戏说甄孝贤每年都可以“周游列国”。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她现在只要想走出去转一转,看一看,倒是有这个条件。
梁德文家虽然离老家很近,但甄孝贤几乎不到他家去。这倒不是她对三弟有什么意见,就是看不惯那死不讲理的三弟媳妇。
人就是这样,你敬别人一尺,别人就会敬你一丈。这些年来,只要黄秋容老家有什么困难,梁思恩从不分彼此地给予帮助。
家里有了电话,相互联系就很方便。这天,甄孝贤接到二弟媳黄秋容打来的电话,邀请她到广州去住一段时间。
梁德文把嫂子送到火车站,考虑到路途遥远,就给她买了一张下铺的卧铺票。
梁德文帮着嫂子放好行李下车后,不一会卧铺车厢上来了两个年轻男女,坐在她卧铺对面的下铺。
从两个年轻人的交谈中可以听出,他们在武汉上大学,是学校放假后回家的。
列车开动后,那位男青年从背包里拿出司汤达的《红与黑》在那里闲阅,给人感觉文质彬彬的。那个女的背靠着车窗的墙板闭目养神。
甄孝贤从内心对这个男青年佩服,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像他这样爱看书的不多。不大一会,那男青年可能是受书中有关爱情描写的影响,他就旁若无人地开始与那位女孩耍贱。
这两个青年男女本来买的是中下铺的票,他们硬要挤在不到一米宽的下铺上,行为很不检点,睡姿也很不雅观。虽然是一人睡一头,因卧铺不宽,他们只能侧着身睡,但两人身体的“二分之一”部位挤在一起,让人看着很不顺眼。
甄孝贤实在看不惯他们这种轻佻的行为,只好侧过身去面壁而卧。
当列车驶出湖北进入江西境内时,这个男青年的行为更是不堪入目。那女的斜靠在车窗边的墙板上,双腿叉开,那男孩仰躺在卧铺上。他的头刚好在那女孩叉开双腿的中间,好像是一个产妇,坐臀生下了一个“巨婴”似的。
甄孝贤感到十分惊讶的是,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讲究。一个男孩子的头,在那女孩叉开双腿的中间,既不雅观,也不吉利。
过了一会,那男孩又用手伸过自己的头顶,去摸那女孩大腿的内侧……
甄孝贤实在看不惯两位年轻人这种不检点的行为,坐在列车上,真有一种度时如日的感觉。好不容易熬到这两个青年男女下了车,她的心情才得到了放松。
甄孝贤到梁思恩家后,侄儿、侄女对大娘都很亲热,没有一点陌生感。这可能是爸爸、妈妈平时在他们两人跟前经常谈到大娘良好贤德的原因。
梁思恩家现在的经济状况比刚结婚时好多了,黄秋容也是教授职称,家庭经济收入有所改善。弟媳给她做了几个菜,她从一个大汤盆里舀了一碗汤,边递给甄孝贤边说:“嫂子,您多吃些,这是南方的冬笋、东北的牛肝菌炖的小鸡。”
甄孝贤边品尝边说:“味道真好,现在社会真发达。在旧社会,这南方的冬笋与东北的牛肝菌,在一个锅里相会想都想不到。”
星期天,梁思恩就带嫂子到广州市郊的景点去游玩。他知道嫂子对名胜古迹比较感兴趣,在产生过著名历史事件或有历史典故的景点,梁思恩给嫂子讲解得很详细。
甄孝贤笑着对梁思恩说:“二弟,你带我出来玩,特别是你在每个景点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比你给我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
“嫂子,您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星期天我带您到更远一点的景点去看看。”梁思恩恳切地说。
妯娌两个人到一起,难免要说说家长里短的事。黄秋容知道梁思恩对嫂子很敬重,趁他不在,就对嫂子说:“嫂子,您劝梁思恩不要去炒股了。我说了他几次,他就是不听。”
那时候,股市刚刚在沿海经济发达的城市兴起,内地二线城市的人,对炒股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只能知道一个大概。农村人对什么是炒股,更不明白。
甄孝贤也不清楚什么叫炒股,她打断弟媳的话,好奇地问道:“什么叫炒股?”
黄秋容对她说:“嫂子,什么叫炒股,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想靠投机取巧去赚钱。我们学校有一位老师也去炒股,结果赔得一干二净。这位老师后来好心劝我们,千万不要学他去炒股。股市就像绞肉机,鳄鱼进去,壁虎蛇出来。我们当老师的每月就靠那几个死工资,要是赔光了,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这位老师还给我们调侃说,他炒股赔了的事,爱人根本不知道。要是让她知道了,他们家就有好戏看了!”
甄孝贤待弟媳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了什么是炒股后,她对黄秋容说:“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最好不要去干。人人都想发财,但发财要有发财的命,这我倒要好好劝劝他。”
第二天,黄秋容上课去了,梁思恩恰好没有课在家。
甄孝贤对他说:“二弟,我听弟媳说你在炒股?”
甄孝贤听到梁思恩肯定的回答后,就劝他:“二弟,我对炒股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懂,但听弟媳给我说了以后,大致晓得了炒股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你一个大学老师不要去干那种事了,再说你们两口子是靠工资吃饭,你是赚得起,赔不得。嫂子没有什么文化,也说不出多少道理。但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你不要再去干了好吗?”
“嫂子,黄秋容曾经也劝过我,我没有听。其实我炒股也赔了,没敢告诉她。”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我赔得不多,我听嫂子的,把手里那点股票抛出去后,再不去干这种投机取巧的事了。”
这天晚上,黄秋容关上房门轻声对梁思恩说:“我发现从嫂子这次到我们家来了以后,你对我是格外殷勤。让我有些不习惯,也受不了。我们夫妻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是怕我冷落了嫂子,对不对?”
“那倒不是,你平时处事得体,我相信你不会怠慢嫂子。再说嫂子是你请来的,我更相信你不会冷落了嫂子。但家里多了一个人,必然会多一些家务事。她来到我们家,也增加了你的负担。有些家务事,我更应该主动地去干一些。”
“你是怕我在嫂子面前告你的状?”
“你告都告了,我怕又有什么用!我听你和嫂子的,把手里所留的那点股票抛出去,再也不去炒股了。”
黄秋容听到这里会心一笑,转过身,拉灭了床头灯,往身上抄了抄被子就睡了。
黄秋容考虑到嫂子这么远来广州一次不容易,有时休息天也带着她,到最繁华的商业街去转转,喜欢转街是女人的共性。
这天,一家人带着甄孝贤到一个比较高档的饭店去吃饭。高档饭店的服务质量就是不一样,服务员每端上一道菜,都面带微笑地给顾客报菜名。当报油焖鲜虾这道菜时,梁思恩对服务员说:“我要的是鲜虾,这虾是活虾吗?”
“是鲜活虾。”服务员回答时,语气很果断。
梁思恩拿着一双没有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到嫂子碟子上。
甄孝贤用筷子夹起虾,看了一看说:“这不是活虾!”
黄秋容很奇怪地问:“嫂子,您怎么知道这不是活虾?”
甄孝贤对梁思恩说:“二弟,你可能忘了,粮食紧张那几年,我经常到港沟里捞鱼虾,捞回来后煮萝卜吃。如果是活虾,煮熟以后,虾的尾巴是张开的,下锅前如果是死虾,尾巴是并拢在一起的。”
当梁思恩知道自己是花买鲜活虾的钱,吃的是死虾时,有些不愿意了。他质问那位服务员:“明明是死虾,你为什么说是活虾?”
那服务员很惊恐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甄孝贤说:“二弟,算了,餐厅将死虾当活虾卖,服务员怎么敢说是死虾?她还在这里干不干了?再说就连服务员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这是活虾还是死虾,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找个事做不容易。”
梁思恩有时还是个爱较真的人,他忍受不了这种欺骗的行为。但他毕竟是有文化的人,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中大吵大闹,而是端着菜碟到后厨找到了厨师长,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厨师长将这事告诉了经理,经理是个很明智的人。他没有与梁思恩做任何争辩,很客气地对他说:“对不起,我们饭店的鲜虾现在没有了,这盘虾送给你们。”
“我不是来吃白食的,我不要你们送,你给我换一盘价格相当的海鲜就行了。”
“那我尽快让大厨给你们做一只一斤左右的澳洲龙虾,可以吗?”梁思恩在广州工作多年,他知道龙虾很贵。听经理说做一只澳洲龙虾,连声答应道:“可以,可以。”
在回家的路上,黄秋容问梁思恩:“要不是嫂子说,你也不知道是死虾吧?”
“嫂子不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说我,你也愧为一个南方人,这个常识性的窍门你也不知道。”梁思恩反诘黄秋容。
这天,梁思恩又利用休息天的机会,带着嫂子到黄埔军校去游览。在路上甄孝贤对梁思恩说:“二弟,这么多年来,老家对你们两口子拖累确实是太大了。”甄孝贤很内疚地说。
梁思恩诚恳地对甄孝贤说:“嫂子,您这样说,让我这个当弟弟的就无地自容了。这么多年来,您操心受累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人!”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一转眼甄孝贤来广州半个多月了,无论梁思恩两口子怎么挽留都不行,她坚决要回去。
甄孝贤知道他们上班都很忙,她懂得久住客人贱、客去主人安的道理。她坚决要回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农村妇女都比较恋家,穷家难舍,故土难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