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依依,水儿浅浅,月儿明明。
穆临渊穿越过那一座小桥,又慢慢地走到了杜羡鱼住的院子前面。院子前面种了一排柳树,风一吹动,那些柳树的长长的叶子,就随着风飘动,飘到了那湖水里。
原本静静的湖水,被这些叶子给撩拨得心都动了,散播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穆临渊对周围的风景都视若无睹,目光沉沉地,只等着眼前的那一座书房。
刚才有人来报,有两位长者找到这里来拜访杜羡鱼,便去看了看,原来是锦绣布坊的两位师父。他们说明了来意,穆临渊心中一紧,没想到前段时间还亲切地给他写信的那个人,竟然已经去了。虽然早就被告知了她的身体可能出了状况,却意外竟然这么早。柳长青的年岁还不到四十,年纪轻轻地就去世,实在是国家的一大损失。但是,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会让她难过。
穆临渊静静地看向那对面的那一间书房,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是书房里面还亮着灯,昏黄并不明亮的灯光,在这飘忽的风中摇摆着,仿佛一颗漂泊的心,始终不能停歇下来。
台阶两旁站着的侍女和侍卫们见到穆临渊来了,全部都跪倒在地。穆临渊对这些视若无睹一般,径直拾阶而上。
随着脚步越来越往上抬起,也越来越沉重了。仿佛重若千钧一般,到了最后一台阶梯的时候,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遥望起头顶那一轮明月,忽然想起当初刚认识她的那个雨夜,四周都没有光亮,只有山洞里的一堆柴火照明,照亮了她的脸,虽然两人在骑马的时候身体挨着很近,几乎都紧贴在一起了,可是心却是有距离的,而且因为不太熟悉,所以相离很远。
可是站在这书房的台阶之前,跟她已经经历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拥抱什么的都有了,可是当此刻,站在这石阶之前,穆临渊却依旧觉得,和房间里的那个杜羡鱼,是那般的生疏,仿若当初相熟之时,也不知道选择这种对待她的方式,到底是对是错了!
穆临渊心中暗叹着,可是底下的婢女和侍卫们都低了脑袋,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主人一向都是杀伐果决的,哪里有过这般犹豫的时候,一切所有的区别,恐怕都是因为这房间里的这个女孩儿吧?
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些衡量,看来有一些流言是真的了,这屋子里的女孩儿,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地伺候了。况且这落枫山庄之内,除了这丫头之外,即便主人带回来的,都是住在偏殿之内,从未有独自分给这么大的一个院落,俨然是已经作为女主人了。
穆临渊没有受到这些底下人的干扰,猛地跨出一步,终于走上了那最后一个台阶,那书房的门口走去。
杜羡鱼静静地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穆临渊慢慢推了门进来的时候,她仍旧目光呆滞的看着那烛火。只是打开了门之后,一阵风灌入,烛火便比起之前,更加猛烈地摇曳起来。
可杜羡鱼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的动摇,甚至于仿佛没有发现他的到来。穆临渊原本以为杜羡鱼神色平静,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脸上,两只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一般大,泪痕斑斑全在脸上。此刻的寂静无声比起嚎啕大哭,更让穆临渊脸色阴郁。
其实杜羡鱼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只是,师父的离去,实在让她无措了。这么久相处下来,虽然起初觉得师父对她有所欺瞒,但后来那些真心实意的对她好,让她的心中乘载了满满的愧疚和歉意,师父对她,从来都只有恩情,根本没有任何的亏欠,亏欠了的人是她。没有认真照顾过师父,学起东西来也是三心二意的。最后还得到了师父如此沉甸甸的一份大礼。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师父。
此刻,杜羡鱼的脑袋里面很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也什么都不愿意想起来。就这样仿佛一团乱麻一般,整个脑袋都纠结着。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冷,蜷缩在有靠背的椅子里,仿佛被抛弃了的小狗一样可怜。明明是热烈的夏日,身体和心都是冰冷的,只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什么都屏蔽在外面。
忽然,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那种温暖的感觉,舒服得令她想要舒畅地钻进去。
舒服得不由得叫了一声,双颊染上了绯红的颜色,杜羡鱼闭着眼睛,紧紧地抓住包围着她的温暖。此刻根本不想理会那些温暖是谁给予的。世界那么大,她却是孤独的,除了他这儿,她根本无处躲藏了。是了,她是一个杀人犯,她的哥哥弟弟都在他手上,她的师父没了,她忽然没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什么是生活?只有有希望和目标的时候,才能懂得真正生活的目标在哪里,可是她呢?身似浮萍,有或者没有,都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穆临渊紧紧地抱着杜羡鱼,总觉得不太对劲,明明拥抱着,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冷,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三伏天里,脸却冰冷得厉害!
穆临渊忽然脸色慌乱起来,将杜羡鱼抱起,猛地用脚将书房的门踹开,一声怒吼,“快去请大夫来!”
这落枫山庄是建立在群山之中,以山为掩护的,所以即便是有心之人,想要攻下他们,也很难找到他们的位置。因此,穆临渊也早就有先见之明地,在庄子里请了一位大夫常驻,庄子里只要一发生些什么事情,便能够快速地找到大夫。
有侍卫听穆临渊的吼声之后,哆嗦着赶紧去请大夫了,而穆临渊抱着杜羡鱼,径直大跨步地往卧室里走去,将杜羡鱼放在**,盖上了大棉被,可杜羡鱼还是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浑身颤抖着。
穆临渊只得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抱着被子,抱着她,才感觉到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不过头顶上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这样的情况绝对是不正常的。
等待大夫来了以后,便知道,杜羡鱼原来是发烧了,难怪手足都冰冷得厉害。只是,大夫开出来的治疗的方法让他有些犹豫。药都好说,早早地就让下面的人去煎了,可是这药却还需要一些辅助的方法才能见效快。便是用冰块摩擦她身上的肌肤,这样才能快速退热。
穆临渊早就听说了,杜羡鱼来了以后,从来未让那些手下的侍女帮她洗过澡,甚至只要有陌生人的触碰,她觉得不舒服,眉头高高的皱起。原本之前听下人们报上这些来的时候,穆临渊根本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这个人有洁癖,不喜欢,不过那都没什么,她喜欢怎么样,随意她都好。
可是,她现在都已经发烧得都有说胡话的倾向了,甚至在她口中听见了杜谦小石头的名字,还听见了……他的名字。难道要他……
他是无所谓的,可若是这一次帮她,她的名节岂不是毁于一旦。手下人倒都是忠于他的,很好叫他们闭嘴。可是,此刻的山庄内还有解师父和谢师父,若是被他们给听了去,即便是再信任,也会有一丝裂痕吧?
留在房间里照顾的丫鬟,看了主子严峻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小心地用棉签沾了一点水,再沾在她的嘴唇上,可是这姑娘的嘴巴可是越来越红了,脑袋上全是虚汗,面上也有奇异的红晕,从嘴里都发出了一些疼痛的呻吟。又小心地看了一眼主人,还是要早下决断为好啊!
穆临渊仿佛认真下出了决断,目光顿时变得深邃起来,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立刻将房间的门打开来,一道道的果决的命令朝着底下人发过去。不一会儿以后便有木桶被抬了上来,那木桶的后面,是四桶的冰块。而在那些冰块的后面,却又一个丫鬟打扮模样的人紧随其后。随着她们将东西都搬进了房间以后,穆临渊便带着所有人离开了,除了刚才那个最后出现的婢女。
即便是出了卧室的门,可是穆临渊也不愿离去,一直站在门外面,静静地等待着。穆临渊不走,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没有任何人的说话声,空气里只有清脆的虫鸣。而随后,不断又有侍女们将新的冰块送进去,融化的冰水给提出来,直到天边渐渐出现了鱼肚白的时候,房间里的那个侍女才走了出来。
穆临渊从她出来的那一刻起,目光便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过,似乎想要从她的神情之中,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能够看得出来,屋子里的那一位,此刻到底是什么情形了。
那婢女在穆临渊的面前站定,目光深深地锁定她,呼出一口气来,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你进去看她吧,没事了!只是,她刚醒来,人多嘴杂,就你一个人进去吧,其他人就暂时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