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的眼弯起来,笑道:“我当然知道了,林学姐,好巧。”

她不是第一个从美院辍学的学生,在这所最高学院,学生更多的承认校友在外是否做出足够优秀的作品而不是是否兢兢业业完成学业。之前也有人喊林止学姐。

靳旸也抽出自己的名片,“这张画,能扫描后发给我吗?”

他并不像林止那样懂关于艺术的东西,单纯只是对这张两人相拥的草稿画很满意。还没等林止反应过来,年轻学生已经快手接过靳旸的名片。

“好哦,既然是学姐,那我把这个单独copy出来画完送给二位吧。”

“谢谢你。”

等那学生走远了,男人站起身来抖落大衣上的残雪,他似乎已经遗忘了刚才在这里同林止说了什么,弯下腰若无其事道:“我们现在去处理你老师麻烦的事情吧。”

林止握住咖啡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靳旸说的话题太过沉重,她接不上来,幸好有刚才那个学生作为小小插曲。她借着男人的手掌发力也站了起来,后者伸手为替她拍打长风衣上的雪。

林止点头道:“走吧,教学楼不远处就是宿舍还有食堂,可以请你吃一次食堂。”

“好。”

三年后林止在A国的一次艺术展看到了那年轻学生的作品,她和靳旸坐在白石剧场的石阶上,高大冷峻的男人将她拥在怀里,低头满含深情看着她,而林止抬眼看向第四面墙的方向。那张画像被做旧处理封在冰层下,观者只能往上面浇水。

有时候溶解开,有时候却封冻的更严重。

就像命运最终的不可测性。

这个道理,直到很久之后的林止才明白过来。她也参与到观众们中,接过了一瓢水,静静的淋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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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范先生要林止做的事情,后者才想起来她没有校园卡,不能请靳旸在学校吃饭。最后还是靳旸开车带她去了一家很著名的素食餐厅就餐。今天下了雪,餐厅更新冬日食谱,推出了新的浮云餐点。

一客一位,雪里沙边上布了小盏乘放干冰,整道菜烟雾缭绕。

林止还是很喜欢吃甜食的,餐碟里的雪里沙很快便被她吃进肚子。还没等她说话,靳旸已经自觉将自己的那一份转放在她面前。

“下午忙好了,我就去接你。”

林止摇头,“上午没有去赶工期,下午要在那边多待一会。”

浓郁的豆沙味在口腔里绽开,女人细嚼慢咽,缓慢吃完靳旸这一份甜品。她的嘴角沾了些雪里沙外皮的白色碎片,被看见的靳旸习惯性擦去了。男人态度温和,“好,那等晚上你回来。”

林止点头。

他们又恢复到之前那时候的状态,以至于这一餐吃的还算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馨。结束之后靳旸开车送她去工地,到门口后才打开手机给她看一张照片。

是JELLYCATDE 的巴塞罗那小熊。

她抬起眼来疑惑不解的看着对方。

靳旸尽可能放缓声音,对她道:“我想送一个小熊给她,可以吗?”

他们都明白“她”是谁。

林止下意识喉头一紧,最后很轻的点了下头。

昨天她没有心理准备一下子得知了太多事情,没控制住情绪,以至于出现了过度呼吸的情况,这种头脑过度运行的情况到现在已经缓和了许多,清醒的大脑很快便察觉到靳旸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他不怪林止,而是怪自己。

这是他补救的措施。

手机屏幕上的小熊乖乖的坐在白色的地上,棕色的身躯毛茸茸的,它的头颅歪向一边,眼睛和鼻子一样圆圆的,正对着镜头,看起来不太聪明,却很适合送给五六岁的小姑娘抱在怀里。

我们要度过许许多多漫长的白昼,许许多多漫长的夜晚,我们要耐心地忍受命运给我们的考验。

她忽然想到了这一句话。

林止敏锐察觉到自己终于愿意面对这件事了,她听见自己说:“...我记得这家品牌会卖一种漂亮的小兔子,替我送给她一只小兔子吧。”

她听见靳旸说好。

他们是一对失去孩子的父母,在此刻终于清醒的搀扶彼此舔舐失子之痛。

我亲爱的孩子,让它代替我,陪你陷入永远的睡梦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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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露的婚礼本来是决定在户外场地布置,但京城的雪越下越大,到十七号中午,这场大雪已经造成了部分地区的交通出现问题。

她预定的酒店打来电话,告知她那一整片场地都被雪覆盖,可能无法顺利铺设所有的设备和挡雪棚。对方毕竟只是一处京郊的小型酒店,同一天还有另一家要举行婚礼,人手周转不开。

幸好工作室在艺术展这件事上忙死忙活,差不多快要收尾了。

林止接到丁露打来的电话,干脆就带着工作室的人开车过来。酒店是典型的度假酒店,大片的高尔夫适用草地环绕着几个小湖泊,这些绿草坪因为保养价格昂贵,时常会圈起一部分靠近酒店主体的空地用于展开宴会活动。

林止坐摆渡车颠了一路,好不容易才下地,张口就哈出一口雾气。

远处有人举着一把透明伞快步走过来,细看是身形越发消瘦的丁露。她比林止记忆中要更瘦了许多,就像这分别的三四天没有吃过东西一样。

就算是为了婚礼穿婚纱节食,也太过了。

丁露本来就是北方人骨架子,比林止更为高挑,现在皮包着骨头,瘦成一整把,那就不是好看,而是病态了。

林止皱着眉头迎上去,等走近了,更觉得她唇色浅淡,神情憔悴。

丁露喘了两口气,蹙住眉头道:“麻烦你了,林止。”

林止飞快摇头,她伸手拉住丁露,把不明所以的后者转了一圈,越看越不满。秦照越在家里都给她做什么吃的,能把人吃成这样了?

她干脆道:“你别说了,我带人来了,就我忙活,你站一边看着就行。”

后头的几个工作室员工也走过来,小孩们一个接一个朝丁露问好,还有两个没谈恋爱的小姑娘,你挤挤我我挤挤你,一块凑到丁露面前。

“丁姐,你到时候抛捧花,给小许暗箱操作一下呗。”

“别给我别给我,是萍萍自己想要!丁姐给萍萍。”

“嘿你自己也想要的好吧!”

她们年轻,脸上倒都是对婚姻天真可爱的憧憬,希望未来可以遇到一个足够好的人然后踏入婚姻殿堂。丁露微笑,说道:“今天辛苦大家了,今天忙完了,我请大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