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浅和慕容云简赶到白玉京的时候,不过是日中时分,连着换了好几匹马,比他们预计的时间要早了许多。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慕容云简的声音从车窗外悠悠的传了进来:“你要下来么?”

苏浅浅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手,停顿了片刻,静静道:“下去!”

慕容云简的声音静默了一瞬,继而压低了嗓音对苏浅浅说道:“记住我说的话,不可妄动,不可行一切无益之举。”

“我知道。”苏浅浅已经掀开了车帘,自己扶着车辕,从马上上跳了下来。

她怀孕才三个多月,原本极瘦,因为这些天来为了苏家的事情操碎了心,整个人憔悴的完全不像是怀孕了几个月的人,行动之间也并没有因为怀孕而有所妨碍。

站在城门口,可以看到整个白玉京被白雪覆盖,仿佛真如白羽雕就的城池,说不出的素洁华美。

如果不是城门顶上悬挂的头颅那样熟悉,那么触目惊心,苏浅浅也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美丽的令人心碎的城市。

城门上悬挂的,是她父亲的头颅,因为连日以来都是极冷的雪天,那颗头颅并没有腐烂,瞪得大大的眼睛,宛如生时。

苏浅浅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盯着父亲的头颅,似乎能够感觉到那一双眼睛仍旧在跟自己对视。

“爹爹……”她在心里呐喊,心里在滴血,脸上却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浅浅……”一只手温柔而有力的握紧了她袖中冰凉的手,阳光一般和煦的温暖慢慢的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听到他柔和如水的声音,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道:“浅浅,别难过……”

苏浅浅死死的咬住下唇,诀别似的盯着城楼上悬挂的头颅最后一眼,转过身,沉声道:“我们走!”

慕容云简转身跟上,扶着苏浅浅上了马车,低低问了一声:“浅浅,你想去哪里?”

苏浅浅尚未回答,冰冷的空气中响起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嘲讽的笑道:“你们,哪里都去不了!”

苏浅浅和慕容云简都下意识的向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只见谢青轩一袭明黄色的龙袍,从冰天雪地里,向他们两个人走过来。

跟在谢青轩身后的,是剑戟森森的进禁城铁卫,以合围之势,将苏浅浅和慕容云简困在中间。

城门口原本不多的行人被这阵势吓住,有些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

谢青轩算计的很好,他没有在围捕之前事先清场,导致苏浅浅和慕容云简放弃了警惕,才会这样轻易的落网。

“呵,在这里等了许多天,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会主动来送死!”谢青轩冷笑着慢慢走近,及至苏浅浅面前,顿住了脚步,一只手很是轻佻的勾起了苏浅浅的下颌,微笑道:“朕的贵妃,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朕实在是想念的紧呐!”

苏浅浅厌恶的避开谢青轩的触摸,冷然道:“谢青轩,你够了!看到你,实在让我恶心的很!”

苏浅浅的语气尖利,瞪着谢青轩的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

谢青轩的神色骤然冰冷,目光阴戾的盯着苏浅浅,再由苏浅浅身上转移到慕容云简的身上。

“慕容公子,朕似乎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超出了朕的承受底线。否则,就算是个难得的人才,朕也不得不忍痛割爱了。”谢青轩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俊秀之极的眉眼却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冰冷。

慕容云简却不为谢青轩周身的阴冷所抑制,步履从容的走过去,挡在苏浅浅前面,看着谢青轩,目光淡然如山间一缕清风:“天子之令,为民者自不敢不遵。但是,圣人有训,君子有所为,有所为不为,遵道义而违君令,慕容并不以为有何不妥。”

慕容云简不卑不亢的直视着谢青轩,他这番话说的亦是淡然如流水,不温不火,却指意明确。

谢青轩狭长的凤眸危险的眯起,拂袖转身,冷冷丢下一个字:“杀!”

苏浅浅一直默然站在慕容云简身后,听到谢青轩的命令,蓦然抬头,厉声喝道:“慢着!”

已经听命向苏浅浅和慕容云简合围过来的铁卫完全无视了苏浅浅的声音,刀剑的寒光映着白雪,冰冷森然。

慕容云简一把抱住了苏浅浅的腰,在第一支长戟向他们刺过来的时候,点足掠起,在数不清的剑戟丛林中飞快的闪避。

闪避的间隙,慕容云简从一个铁卫手里夺过一把剑,一只手抱着苏浅浅,另外一只手执剑挡着不断逼近的铁卫。

刀光剑影之中,苏浅浅被他抱着,一次次的躲过铁卫的攻击,有炙热的血喷洒在她的脸上,身上,滚烫的有如烈火一般灼人。

血雨中,苏浅浅想抬起头看一眼身边的慕容云简,她刚准备抬头,一蓬血在她眼前喷薄,滚烫而带着腥气的热血一下子糊住了她的眼睛。

一场惨烈的厮杀,有人受伤,有人倒下,蜿蜒的血水染红了地上的积雪,仿佛大片片的花朵。

苏浅浅抹去糊在脸上的血,勉强睁开了眼睛,弥漫在眼前的是一片血红色的雾气。

慕容云简的脸上也满是鲜血,无法分辨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混乱的厮杀中,两个人的身体极端的靠近,几乎是贴在一起的。那么近的距离,苏浅浅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有温热的**慢慢的从慕容云简的身上往外渗透。他一直穿着玄色的衣服,即便是受伤,也总是不会那么容易的被人发觉。

然而,此刻,那一身纯黑的衣服,竟然渗透出诡异的暗红色,湿漉漉的完全被血水浸透。

“云简,放弃我吧!”

苏浅浅用力的推开了慕容云简,望着他的目光决然中带着感激,轻轻道:“云简,走吧……”

“浅浅,小心!”

说话的瞬间,一只冷箭射向苏浅浅,直取要害。

苏浅浅听到冷箭破空的声音,可以感觉到劲风拂起了自己脑后的发丝,她躲不开,也不想躲。

要杀她的人,是谢青轩,他不顾惜她,甚至对他们的孩子,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慕容云简还在刀剑丛中浴血厮杀,她帮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

“噗”的一声,是羽箭刺入血肉的声音,又是一蓬血在她眼前炸开。

一只手将她拖到怀里,慕容云简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她贴在他身上,雪狐裘早已经被鲜血浸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浅浅,我们走……”慕容云简的声音明显的颤抖,他拖着苏浅浅边躲边杀,慢慢闪入了外围。

“一个都不许放走!”谢青轩坐在垂着水晶帘幕的马车之中,冷眼看着被三百铁卫围攻的两个人。

“皇上,这……”马车之中,还有一位白衣如雪的美人儿,意态甚是悠闲的斜靠在谢青轩的身上。

“真是没想到,你的这位慕容师兄,还挺经打的。能以一人之力独对三百铁卫,这样的实力,留他活着的确太过危险。”谢青轩漫无目的的抚弄着美人儿锦缎一般的发丝,虽然是在跟躺在怀里的美人儿说话,目光却是落在外头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人影上。

风雪之中,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一对美丽绝伦的男女,在刀枪血雨之中突围。

这场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艳。

风动珠帘,微微浮动的珠光映照着谢青轩神情肃然的一张脸,让他原本莫测的目光显得愈发的幽深。

叶凝眉隐约感觉到身边的男人似乎在生气,抬眼,目光不动声色的掠过谢青轩的眼眸,复又垂下。

只一眼,她就已经确定了,谢青轩的确是在生气。这样的场合,谢青轩竟然会生出这样不合时宜的情绪。即便是一开始慕容云简对他说出那样无礼的话,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生气。

愤怒,阴鸷,杀伐决断,这都是一个帝王应该会有的情绪。但是,此刻的谢青轩,分明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人为一件极为普通的小事,生气。

叶凝眉下意识的顺着谢青轩的目光看过去,入目的,是血雾之中,两个紧紧的贴在一起的身影。

如果那两个人,不是苏浅浅,不是慕容云简,她或许会为他们如此不离不弃的相守而感动。

绯红的血雾之中,隐约腾起一片冰蓝色的光芒,浮泛在空气中,仿佛冰蓝色的烟霞。

“不好!”叶凝眉惊呼一声,腾身从马车上跳下,厉声喝道:“快掩住口鼻!”

然后,还是晚了一瞬——

只不过片刻的功夫,三百多名铁卫纷纷倒下,仿佛被人施了咒术一般诡异。

“是冰之蓝!”叶凝眉跺了跺脚,长袖微拂,洒出一片绯色的粉末,宛如在冰冷的空气中抖出一袭水粉色薄纱。

冰蓝色和水粉色在空气中交融,渐渐的,那些诡异的颜色在空气中消散。直到那些蓝色和绯色的粉末再也看不见,倒在地上的几百人才慢慢的可以动弹。

苏浅浅和慕容云简早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他们在绝境之中,成功的逃脱出三百余铁卫的追袭。

“一群废物!”叶凝眉冷哼一声,转过身望着悠然坐在车上的谢青轩,神色间露出几许犹疑。

看样子,谢青轩似乎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他微敛的眉目之间,隐约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叶凝眉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迟疑着唤了一声:“皇上,他们逃了……”

谢青轩撩开车帘,动作利落的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三百铁卫,表情莫测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们逃不了的!”

叶凝眉抬眼,顺着谢青轩的视线,她也看到了雪地之中,艳红色的血痕一直蔓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