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药。”

苏浅浅打翻了慕容云简端过来的第一碗汤药,但是他很快又端进来第二碗。

苏浅浅很不配合的扭过头,闷声道:“我要回去!”

慕容云简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淡淡道:“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苏浅浅转过脸,对着慕容云简,冷笑道:“就算回去送死,也好过跟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呆在一起!”

苏浅浅的神态语气极尽讽刺,目光中的鄙夷不屑毫不掩饰。

慕容云简不为所动,他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苏浅浅故意刺伤他的话语而发生任何改变,语声淡然如流水,轻轻说道:“先喝药吧,你如果真的想去送死,最起码要保持足够的体力。”

苏浅浅蓦然有种被噎到的感觉,错愕的表情凝定了片刻,瞬间变成愤怒:“慕容云简,你还是不是人啊!”

慕容云简端着药碗,悠然在苏浅浅身边坐了下来,眉目淡远:“这碗药,如果你再倒了,就再也没有了。苏浅浅,我做过一万件伤害你的事情,那是我愿意。现在我偶然愿意帮你,你若不愿意接受,那也随你。伤的是你自己的身体,死的是你苏家的人,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苏浅浅蓦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慕容云简,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映入眼帘的那张脸上是平静到漠然的表情,就像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澄澈如水的眼眸中,不见喜怒,不惹尘埃。

苏浅浅迅速的认清了一个事实,慕容云简这是已经将她视为路人的状态。他做过一万件伤害她的事儿是常理,出手救她纯属十分偶然的意外。

这个神经病一样的男人!

苏浅浅根本无法理解他究竟是要做什么,不过,她很快就想清楚自己此刻应该怎么做。

“呵,算你狠!”苏浅浅伸手接过慕容云简手里的药碗,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下去。

喝完,把药碗揣回慕容云简手里,冷笑道:“多谢慕容公子的好意,现在,你该放我走了吧!”

慕容云简垂眸,淡淡道:“你想去哪里?”

“回宫!”苏浅浅不假思索的答道。

慕容云简敛眸,水玉琉璃一般的眸子动人之极,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些悲悯的意味儿:“苏太尉已经被问斩,苏家其他的人,也各有各的去处。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

各有各的去处!所谓去处,不用想也知道会是怎样的,谢青轩那种人,他何尝会心慈手软。

苏家所有人的命运,就在短短几天之内,尘埃落定。

她什么都来不及去做,什么都没做,不负责任的昏睡了三天,眼睁睁的看着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恨,恨到想将自己千刀万剐,恨不得将能够触手的一切摧毁。

苏浅浅双手无意识的抓紧了布料粗糙的被面,指甲用力的抠破了掌心,血色淋漓刺目。

慕容云简平静无波的目光中泛起波澜,垂眸望着苏浅浅,清澈的目光是温柔如春水一般的怜惜和心疼。

苏浅浅美丽的眼睛微微阖上,表情也是凝定的,完全封闭了她所有的情绪。

可是,她的痛苦他又怎会不知道,他看到过她微笑,也看到过她哭泣。然而,此刻的苏浅浅仿佛是被什么抽离了灵魂,雕塑一般定在那里。

怔忪半晌,苏浅浅才忽然还魂似的抬起头,望着慕容云简,嗓音微哑:“哥哥呢,他怎么样?”

她最最担心的就是已经丧失神智的哥哥,他就算侥幸没有死,命运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苏白羽被流放至西荒游移沙漠,两天前就已经出了京城,现在大概已经到了陇西。”慕容云简淡淡的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虽然这样做很残忍,但这些事情苏浅浅早晚都会知道,慕容云简也不打算刻意的瞒着她。

“流放西荒,那是皇后的哥哥李渔非驻守之地,谢青轩将哥哥流放到那里,又是什么用意?”苏浅浅闭目沉吟,鉴于她对谢青轩的了解,她想他这么个做法一定是别有用心。

“皇上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毕竟,苏白羽对他来说已经不能构成任何威胁了。”慕容云简见苏浅浅闭目哭思的样子,便随口安抚了她一句。

苏浅浅轻轻咬住下唇,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只得放弃。原本,她心里还惦记着更加要紧的事儿,顾不上去揣测那个变态皇帝的心思。

“我想回京,慕容云简,请你想办法送我回去。你放心,我不会去找谢青轩,我只是想去看看父亲的遗体,想去找哥哥……”苏浅浅微微仰头,盯着慕容云简,目光中尽是哀伤祈求之色。

慕容云简垂眸,心里有些微的犹豫。

现在回京,对他和苏浅浅来说都极端的危险。苏家上下全部落网,所遗漏的不过只有她一人。更何况,苏浅浅贵为皇妃,一连失踪数日,如今只怕白玉京中到处都在搜捕苏浅浅。

“很危险……”慕容云简想了许久,觉得还是不可行。

“不会的,只要小心一些,一定不会被认出来的!”苏浅浅见慕容云简的语气有些松动,慌忙坚定的表态:“再说了,我一个人去,就算被抓到了,也不会连累到你的!”

慕容云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苏浅浅刚刚那句话并没有一丝讽刺之意思,但是却浑然天成的将他视为外人。

或者可以说,她跟本从来就没把他当过什么,彼此唯一的那点儿信任,也是被他自己摧毁殆尽的。

慕容云简轻轻叹了口气,怅然道:“想去就去吧!不过,你别着急,我先略微准备一下。”

“好。”得到允许,苏浅浅答应的自然也十分爽快。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不知离帝都有多远的距离,现在又是降雪的季节,若没有慕容云简的帮助,仅凭她自己一人的力量,想要回到帝一定十分困难。

可她不会感激慕容云简的,他帮过她两次,但是害过他们苏家的更为甚之。

“如此,你便安心歇着吧,明天早上我们便会出发。”慕容云简淡淡对苏浅浅吩咐道,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苏浅浅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隐约浮起一抹奇怪的感觉。

慕容云简的步履,似乎比往日凝滞了许多,像是……

苏浅浅怔怔的望着已经空****的大门外,半晌,微微摇了摇头。

从她得知慕容云简对他们苏家做过的一切之后,他们之间便再也不可能是朋友了。所以,一个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她何必浪费精力去关注探究。

慕容云简走出房门,折身,行至苏浅浅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世间,最难忍得下的,除了爱情,便是咳嗽。

这是苏浅浅某一次笑谑之间随意说起过的一句话,此刻想起来,不由让人觉得好笑。

他忍得下咳嗽,终究还是有一些东西,是他忍不来的。

慕容云简一手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掩唇,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低至里间的人察觉不到。

过了很长时间,咳嗽才稍微好了一些。慕容云简慢慢放下掩唇的左手,目光凝在那只手上,平静无波的表情微微泛起涟漪。

那只手上,斑驳淋漓的,尽是他咳出来的血。

竟然,竟然已经开始咯血了,看来,他的时间要比之前预计的少了许多啊!

一梦千年,他自己配置出来的毒药,没想到最终回到了自己身上。

世间轮回,果真是玄妙之极!

慕容云简垂眸苦笑,心里难以避免的有些焦灼,他从不会因为自己的生死自伤,可他绝对不能现在就死了。

二十五年,他来到这个世间,成长,漂泊,流离,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过了二十五年。生命对他来说,无所谓长短,无所谓得失,也无所谓生死。

只是,他现在却想保护一个人,这是他二十五年来,唯一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事情。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千山负雪,天地如此洁净,苍穹高远,而人在其中,微渺如尘埃。

慕容云简出去之后,苏浅浅并没有能安心的睡下来,在**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心里还是烦躁的不得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纸糊的窗纸,照的简陋的木屋一片碎乱的光影。

苏浅浅左右睡不着,干脆从**爬起来,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走过去推开了窗户。

抬眼的瞬间,苏浅浅一下子被窗外的美景震惊的无法言语。

苏浅浅一早就知道他们这次仍旧是住在深山之中的,因为连着昏睡了好几天,所以一直不曾下床。此刻,看着山中的雪景,天地茫茫,俱是一片素净的白,心里的烦躁不安瞬间平复了许多。

不得不说,慕容云简的确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他一多半的时间隐居深山,不涉世事。苏浅浅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不过想着慕容云简在这样偏僻的地方都有住所,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佩服的。

不过,一想到慕容云简曾经对苏家做过的事,就暗骂自己不长记性。

苏浅浅啊苏浅浅,你被人算计的还不够惨么,慕容云简那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大灰狼,什么时候把你吃的渣儿都不剩,你还帮人数钱呢!

苏浅浅站在窗口,横眉怒目的腹诽了慕容云简好一阵子,一直站的腿有些麻了,才悻悻然关上窗户,回到**躺着休息了一会儿。

一直躺到中午,隐约闻到饭菜的香味,知道多半是慕容云简在准备午饭。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除了喝下一碗汤药,什么东西都没吃,此刻倒是真的觉得肚子很饿。

她见识过慕容云简的厨艺,此刻闻着断断续续飘来的饭菜香,更加觉得肚子饿的火烧火燎的。她昏睡了几天,中间除了慕容云简给她喂食了一些汤药,完全没有进食,现在被食物的香味撩拨着,实在让苏浅浅有点儿把持不住。

唉,人说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苏浅浅觉得自己跟古人比实在是太有差距了,就一口吃的就让她如此的心动神摇了。

“饿了?可以吃饭了……”正想着,慕容云简温柔和暖的声音静静在耳边响起,天籁一般动听。

苏浅浅神色间有些挣扎,片刻之后,决定妥协。

忍辱负重,她这是忍辱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