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浅第一眼看到独立在月光中的慕容云简,几乎以为这一幕只是自己的幻觉。

只是很可惜,踏月而来的人也看到了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就归于平静,淡然施礼道:“云简见过贵妃娘娘!”

苏浅浅知道现在也避不开了,只得装出同样淡然的样子,微笑道:“慕容公子不必多礼,公子本是风雅之人,礼数太多,反而俗套了!”

慕容云简闻言淡淡一笑,姿容洒然,微笑道:“娘娘说的是,与娘娘相比,云简作茧自缚了。”

苏浅浅不想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他,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慕容公子原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因何会入宫献艺?”

苏浅浅知道这问题或许会涉及到别人不愿意说出来的隐私,可她就是好奇。至于慕容云简会不会据实回答,她其实没有半分的把握。

慕容云简微微一笑,粲然道:“因为沈公子说,裂冰就在大楚国皇宫内,云简别无所好,唯恋琴成癖。”

苏浅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前心里种种的芥蒂顷刻放下,展颜道:“原来如此!不过,慕容公子怎有把握一定能见到此琴,并且最后还能如你所愿,收入囊中?”

慕容云简仍旧笑得云淡风轻,声音清澈幽眇:“其实,云简心里并无一分把握,只是为了自己心爱之物,甘愿一试。不过,今日能得裂冰,还要多谢娘娘成全!”

苏浅浅微微摇头,含笑道:“那把琴原本也就慕容公子这样的人才配得起,落到别人手里,也不过是暴殄天物而已。”

慕容云简谦逊回道:“娘娘谬赞,云简担当不起。”

苏浅浅见他自谦时也是一副淡然如水的样子,心中微微有些感佩。这位慕容公子的确很让她刮目相看,不管是在皇上面前,还是满朝文武之中,他都一直表现的那样宠辱不惊。

正所谓,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加沮。

苏浅浅起身,慢慢走到一棵桂花树下,抬手摘下最低的一截花枝,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只做不经意的样子问道:“慕容公子与沈御史交情很好?”

慕容云简没料到苏贵妃有此一问,微怔片刻,继而淡然回话道:“云简一向居无定所,所交所游,素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谈不上好与不好。”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等于没说。不过,苏浅浅原本也没有打算问出什么答案来,她只是有些奇怪,沈若寒那种小家子气的男人,竟然会有慕容云简这样超然脱俗的朋友。

“慕容公子不用如此谨慎!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沈御史竟会有公子这样的朋友。”苏浅浅微笑,将对沈若寒的不屑之词全都压在了心里。

“云简也只与沈御史偶然见过几面,至于沈御史是否视云简为朋友,云简心里也并不知晓。”慕容云简垂眸看着池中月影,他一身黑衣随风浮**,身姿挺拔如峨峨玉山。

“公子真正是洒脱之人,心无挂碍,却不是一般俗人能比的!”苏浅浅微微笑道,自觉不能在这树林深处停留太久,便略有些歉然的对慕容云简说道:“劳烦公子回答了本宫这么多问题,但愿没有妨碍到公子做别的事情!”

“娘娘言重了!云简献艺完毕,不耐厅中吵闹,只好出来寻一方清静之地!”慕容云简苦笑着说道,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可奈何。

苏浅浅却被他率真的言辞说的笑了起来,粲然道:“本宫与慕容公子可谓同道中人,见不得那些人虚与委蛇,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赏月观花。”

慕容云简神色微微有些惊讶,这位苏贵妃的事迹他约略听说过一些,传言众说纷纭,却没有哪一个传言与他眼前看到的这位女子相符合。

他第一次看到她,是在淡月轻笼的桂花树下,天地节素,只有她一身斑斓彩衣沐浴如水月光,灿若云霞。慕容云简一向不喜欢太过艳丽张扬的女子,然而苏浅浅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她的艳丽沉静如一树繁花,美丽却并不嚣张。

关于苏浅浅的传言纷乱复杂,真假难辨,但是众说纷纭的大楚国第一美人的称号,苏浅浅绝对是当之无愧的。

只可惜,这世间有太多的红颜薄命,苏浅浅的命运,似乎也同样如此。

冰凉的夜色之中,苏浅浅并没有注意到慕容云简眼里一身而过的悲悯。直到很久以后,苏浅浅才知道自己就像一枚无知的棋子,被一只无情的黑手任意摆布,一直碰的头破血流也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苏浅浅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在没看到命运向她露出狰狞的一面之前,她很乐意相信未来是美好的,是灿烂的,是值得期待和憧憬的。

所以,她就以这样的心态,将慕容云简当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二个最好的人,第一个是她的哥哥苏白羽。

其实,原本还有一个,但是那个人,到如今苏浅浅已经说不清究竟是好还是坏了。

苏浅浅站在花树下,微风拂过,便有细碎的花瓣如雪飘落,簌簌落在她肩上,发丝衣袂上都浸染了桂花的芬芳,令人闻之欲醉。

只是,苏浅浅知道她不能在此地逗留下去了,月上中天,今夜的宴会也已经接近尾声,她若再不回去,谢青轩定然会派人到处寻她。这后宫里头人多嘴杂,纵然她与慕容云简只是偶遇,放到有心计的人嘴里,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难堪的话来。她自己不在乎谣言,可她不想将慕容云简这样干净清白的人拖下水去。

一念及此,苏浅浅便也不再多说,转身正对着慕容云简说道:“慕容公子,今夜也耽误你许久了!本宫实在乏得很,先回宫歇息了。公子若还有别的安排,自便即可。”

说罢,便带着紫月转身往原路返回,走了没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慕容云简清澈如玉的声音。

“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那声音喃喃念着她在宴会上的唱词,念完了下阕,慕容云简的声音停了片刻,忽而轻声道了一句:“娘娘风华正茂,切莫再作悲声!”

他的声音很低,苏浅浅却听到了,心里微微一颤,脚下更加不作停留。

一直走出桂华殿,苏浅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股子压在心头的窒息感直到此刻才放松了一些。

“娘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看起来惨白惨白的?”紫月跟在苏浅浅身边,神色十分忧虑的说道。

“哦,有吗?”苏浅浅放慢了脚步,不自觉的伸手摩挲自己冰冷的面庞,心中骤然莫名的惊悸。

她平时遇到再大的事儿也不会如此慌乱,今儿只不过是见了一个男人,跟这个男人有过短短的两三次接触,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苏浅浅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心神俱乱,仿佛隐隐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她能感觉,却无力避免。

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苏浅浅放慢了脚步,只做漫不经心的样子问紫月道:“紫月,你觉得,慕容云简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紫月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片刻之后才认真的回答道:“慕容公子哪里都好得很,但却总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奴婢也是今儿才见过慕容公子,看到他的时候,奴婢总是在想,这样完美的男子哪里会生在人间呢?”

苏浅浅默然。看来,跟她有一样想法的,还不只一个人!

“而且,慕容公子偶尔看着娘娘的时候,眼神特别奇怪,奴婢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公子看旁人的时候从不落在眼里,唯有在娘娘跟前,眼神偶尔会让人觉得不对劲儿!”紫月认真的回想着这几次跟慕容云简碰面时的场景,很细致的将她观察到的每一点儿都说了出来。

苏浅浅只觉得心里发冷,即便是在谢青轩跟前,她也从未如此不安。谢青轩待她再怎么狠厉,他的心思,她几乎都是一眼就能看透的。这个慕容云简却不一样,他像一抹流云,一团雾气,任她怎么挖空了心思,都猜不到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样完全叫人猜不透的男人,才是真正最可怕的存在。

“娘娘,当心……”紫月一路紧跟着苏浅浅,见她神色恍惚的一直往前走,也不看路,差点儿就撞到了回廊上的红柱。

听到紫月的惊呼声,苏浅浅才蓦然醒过神来,看着自己差一点儿就一头撞到廊柱上,不禁有些好笑的自嘲道:“今儿晚上不该喝了那么几杯酒,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紫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皇上也真是,明明晓得娘娘怀着龙子,偏偏还要罚娘娘喝酒!”

苏浅浅心里微微一滞,面上却笑着说道:“紫月,背地里议论皇上的不是,传出去了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呐!”

紫月吐了吐舌头,粲然笑道:“有娘娘护着,紫月才不怕被杀头呢!”

苏浅浅慢步走在前头,语声轻细而缓慢的说道:“能护得了你一时的人,未必就能护得了你一世。紫月,寻着机会,我送你出宫嫁个好人家吧!”

紫月的小脸顿时羞得通红,嗔道:“娘娘又拿紫月玩笑儿了,紫月才不要嫁人!”

苏浅浅勾唇微笑,诧然道:“紫月不想嫁人,那你想做什么呢?”

“紫月就跟着娘娘,伺候娘娘一辈子,娘娘去哪儿,紫月就跟到哪儿!”紫月扬起小脸看着苏浅浅,神态十分认真的说道。

苏浅浅扶额,苦笑道:“唉,跟着我有什么好,一辈子困在这宫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娘娘不喜欢呆在宫里,那娘娘喜欢去什么地方?”紫月知道自家主子对这皇宫深恶痛绝,不过她也很好奇主子的梦想会是什么。

“想去的地方,”苏浅浅微微沉吟,轻声自语道:“我只想去一个自由的地方,没有纷争,没有阴暗……”

紫月默然倾听,娘娘说的有些话她听不太懂,但是在她小小的心思里,虔诚的祈祷着她最喜欢的这位主子能够得偿所愿。

苏浅浅微微喟叹了两句,抬眼瞥见紫月站在一旁傻乎乎的看着她,不禁有些好笑的说道:“真是,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今儿晚上真是喝多了……”

主仆俩一径说着,很快就到了毓秀宫门口,此时已是深夜,苏浅浅乏得很,回房便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