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浅怀孕了!
在这个暗流涌动的时刻,苏浅浅竟然怀孕了。这对苏浅浅来说很意外,对于所有正在观望段梦茹之案的官员们来说,也不啻于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
对于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场中人来说,苏浅浅怀孕,绝对是不能等闲视之的。本朝除了皇后李柔珠诞下一位皇子之外,再没有别的皇妃怀上龙子,皇上的子息并不茂盛。最令朝中势力拿不定主意的就是太子之位迟迟未定,金玄小皇子虽然已经七岁有余,皇帝却并无册封太子之意。而且,皇后李柔珠柔弱多病,一向不得圣宠,家族的势力除了一个镇守西荒的哥哥李渔非,也无甚依仗。两相比较,苏贵妃从受宠程度到家族势力,都足以跟皇后一族分庭抗礼。所以,若是苏贵妃这一次诞下的是一位皇子,那么整个朝政的局势只怕会更加倾向于苏氏。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站对了方向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朝中各方势力一反常态的安静了下来,只等着局势明朗的时候再做决定。
这一切,苏浅浅自然没有多少精力关心,怀孕已经将她原本单薄的身体折磨的精疲力尽。这期间,苏浅浅唯一感觉到欣慰的就是哥哥的嫌疑已经解除。作案凶手已经被抓捕,据说是叶凝眉的爱慕者,为了陷害苏白羽才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这个解释,不管是真是假,却足以让苏白羽从囹圄之中解放出来,真相究竟是什么,没有多少人会真的关心。
有了孩子以后的苏浅浅跟以往也大不相同,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任何光亮,这个小生命的出现却让她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虽然,她总是被这个小生命折磨的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没多长时间就瘦下去了一大圈。不过,在得知苏浅浅怀孕的消息之后,谢青轩对她的态度也出现了巨大的转变。朝政之余,谢青轩倒是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消磨在毓秀宫,尽管有一大半的时间两个人都是相对无言,却给外头人造成了一种苏贵妃圣眷正隆的假象。一些等不及的朝中势力已经开始暗暗向苏家示好,想趁着苏家飞黄腾达的时候分得一些好处。
对于这些零零碎碎的传闻,苏浅浅也约略听说了一些,只能在家信中叮嘱父兄低调处置,切莫引得圣上怀疑。因为身子越来越不舒服的缘故,苏浅浅现在也不太方便出宫,家里偶尔传来的一些消息也只能是从哥哥的信函中得知。段梦茹的死让苏白羽极度自责,他虽然已经帮叶凝眉赎了身子,却暂时并没有纳妾的打算。苏浅浅知道哥哥一向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只能尽量的在回函中宽慰他几句,具体如何,也不知哥哥究竟作何打算。
苏浅浅怀孕不到两个月,因为她原本极瘦,身子也不大显得出来,看起来也就比往常略微丰腴了一些。谢青轩不知为何,竟也格外的照顾她,有时候会在月色朦胧的夜晚站在窗户边吹笛。在此之前,苏浅浅并不知道他还会这样的技艺,直到第一次看到他站在朦胧的月光之中吹出那样空灵的曲子,苏浅浅不得不不为之震撼。
苏浅浅对乐器的了解几乎为零,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从谢青轩的曲调里听出一种刻骨的寂寞和悲伤。她见过这个男人的虚伪,刻薄,狠毒,甚至一切一切的伪装,却在听到她笛声的刹那,选择了原谅。
他是那样高高在上的男人,却是如此寂寞的无可救药!
五月廿八的夜晚,月色微凉,谢青轩依旧在苏浅浅睡下之前来到毓秀宫,进了她的房间之后,依旧如往常一般略略看了她一眼,便走到了窗户边坐了下来。
苏浅浅知道他进来了,她躺在**,没有见礼,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两个人这样沉默的状态一直保持了很长时间,从那一回在御书房里他几乎掐死她之后,苏浅浅便很硬气的无论如何也不肯跟谢青轩再说一句话。
她既不说,谢青轩自然就更不会主动说话,只是用笛音慢慢的抚平了苏浅浅心里所有的怨气。其实,在第一次听到谢青轩的笛声之后,她的心里就已经没那么怨恨他了。苏浅浅一向不是太会记仇的人,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随着脖子上的淤痕淡下去之后,她对谢青轩的怨气也随之而消散。
今天是五月廿八日,从查出她怀孕到现在,已经半月有余,谢青轩差不多是每天都坐在窗户边为她吹奏一首曲子。那首曲子空灵中带着缠绵,谢青轩反反复复只吹那一首,苏浅浅几乎记住了所有的旋律,却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这个夜晚,她忽然很好奇,忽然很想知道谢青轩的心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只是,今天晚上的谢青轩,没有吹笛,也没有说话,他背对着苏浅浅站在窗户边,映着如水月色,背影孤傲挺拔。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雪白的衣衫上仿佛凝了霜雪,渲染了月光,更显出几分清冷。
苏浅浅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明黄的衣袍,这一身素白,其实算很不吉利的颜色。而且,谢青轩的神色较之往常也更加不同,他的心事积压了太久,以至于在她面前,再也掩藏不住。
她猜到今天定然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却猜不到究竟因为什么而不平常。
谢青轩慢慢转身,看着苏浅浅,眼神深邃如月下寒潭,语声平静幽冷:“今天,是祭日。”
苏浅浅心中掠过一股寒意,眸光微颤,正不知该说什么,谢青轩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俯身看着她,轻轻说道:“今天,是我娘的祭日。”
苏浅浅瞬间愕然,仰头看着谢青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谢青轩没有理会苏浅浅的反应,他动作极其自然的在苏浅浅身边坐了下来,微微垂下的眼睑遮住了他目光中的变幻,谢青轩的声音平静如流水。
“很多很多年前,我娘在这后宫里头并不是一个受宠的妃嫔。即便后来生下了我,也不过是晋了嫔位,在美女如云的后宫里,娘亲所得到的不过是露水一般转瞬即逝的宠幸。先皇身边已经有了十八位皇子,太子之位也早已定了下来,我的降生实在是可有可无!我娘在外既无可靠的亲眷,在内既无圣宠可依仗,却要比那些不曾诞下皇子的妃嫔的日子更加难过。先皇子息旺盛,每一个都自觉出类拔萃,所以即使已经定下了太子的人选,朝政却依旧动**不安。先太子生性懦弱,先皇早有意废之,圣意如此,朝中各方势力更加蠢蠢欲动,各自拥护他们看中的皇子欲图上位。这样的纷争之中,各种阴暗的手段都用上了,哪怕是我跟娘亲已经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却还是不断的遭遇到来历不明的暗算。皇位之争,历朝历代,都是极尽手段的残酷,哪怕是血浓于水的兄弟,多死一个,就少了一个与之争抢的对手!”
苏浅浅抬眼看着他,谢青轩的脸庞映着淡淡的月光,眼神宁静而悠远,他用那样平静的语调诉说着那些血腥残酷的过往,仿佛那些伤痕早就已经结上了疤痕,再也不流血,再也不会痛。
“先皇一共十九位皇子,最后,就只剩下了朕一个。朕坐上了那个金灿灿的皇位,踩着父兄的血,踩着母亲的血,爬上了皇帝的宝座!”谢青轩似乎不想再说的更加详细,他蓦然抬头,盯着苏浅浅,笑声清冷而寥落。
苏浅浅忽然觉得冷,她看着他笑得那样怪异,忍不住颤声问道:“你娘,她是怎么死的,是因为我父亲么?”
苏浅浅直觉这一切或多或少跟父亲有些关系,可是她实在想不出,在谢青轩的生命之中,父亲究竟做了怎样不可原谅的事情。
“呵呵呵,你父亲做的很好!在十几年前的北疆之战中,苏太尉力劝圣上御驾亲征。先皇在苏太尉的怂恿之下,亲征北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据说,父皇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在军帐之中,中毒而死!”谢青轩低头看着苏浅浅,目光冰冷如霜雪。
苏浅浅恻然,鼓起勇气迎视他的目光,摇头辩解道:“传言又如何能够确定先皇一定是父亲害死的,北疆偏远,传回来的那些消息未必就是真的!”
谢青轩扬眉冷笑,哂然道:“苏浅浅,你不必为苏云忠辩解,他既能做得出毒死我娘亲的事儿,在边疆毒死父皇又有什么不可理解!如果说父皇之死朕没有任何证据,娘亲却是朕亲眼看着他毒死的!”
苏浅浅嘴唇颤抖了一下,她垂下长睫,神色疲惫,似乎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
但是谢青轩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冷笑的看着苏浅浅,依旧用最平缓的语调叙述下去:“你知道十九位皇子之中,你的父亲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朕?”没等苏浅浅做出任何反应,谢青轩很快接着说了下去:“因为,十九位皇子之中,朕当时只有五岁,是相对来说,最好控制的一个!而朕的娘亲,背景薄弱,被苏太尉以防止后宫干政的理由,赐死!娘亲被毒死的那天,朕就躲在娘亲的床榻下面,看着她慢慢的挣扎着死去,我甚至都不敢爬出来抱住她,告诉她不会痛,再也不会痛了……”
苏浅浅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心痛的无法言语。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苏浅浅仰头,看到他完美如玉雕一般的脸上,两行泪水晶莹的滑落。
“对不起……”她咬着牙,最终只能说出这样无力的三个字。
谢青轩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悲伤和痛楚都落在他的眼里,那么清晰而自然,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放过她,放过他们两个人。
但是最终,他只是漠然的站了起来,语声如静水深流,叹息一般回旋在苏浅浅耳边。
“苏浅浅,你怀了朕的孩子,这算是你还给朕的,第一条命!”
苏浅浅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半晌也想不明白他这句话里就究竟表达了什么样的意思。
看不到未来之前,那就暂且相信所有的未知都是美好的!
苏浅浅微微闭眼,默默抚慰着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儿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