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时分从山林中出发,到了傍晚,两个人便到了最近的一个镇子——清水镇。

到了清水镇,再向北走,渡兰汀江,越天脉山,过金水关,中间要经过数不清的屏障,才能抵达风渊国境内。

苏浅浅这一路上除了要躲避官府的追捕,还要竭尽全力的越过这些天然的屏障,这一路的艰险,不言自明。

两个人到达清水镇的时候,天还美黑,苏浅浅准备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等养足了精力,第二天再雇船渡江。

苏浅浅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完全没有把一直跟在身后的陆展白考虑在内,目不斜视的走进了小镇上的一家客栈。

“苏苏,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奔丧么?”陆展白脚步飞快的跟了上去,走进客栈大厅,正赶上苏浅浅在跟客栈老板订房间,听到她只定了一间,不禁惊讶的问道:“哎,你才定了一间,难不成晚上我们要睡在一起么?”

苏浅浅银牙暗咬,本想忍下一腔怒火,陆展白却一点儿都不识相的更朝着她靠近了几分,脸上竟流露出几分羞涩,看着苏浅浅十分不好意思的说道:“苏苏,我们还不太熟,这样不好吧!”

苏浅浅倒抽一口凉气,掩在袖中的双手狠握成拳,直想一拳将面前这张无赖的嘴脸揍成猪头。

忍,现在只能忍!

论武力,她根本不是陆展白的对手,论无耻,她在陆展白面前简直就弱爆了。现在,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忍耐,等到这厮什么时候放松了警惕,一剂毒药毒死他就省心了。

苏浅浅想到这么一个恶毒的法子,心里才渐渐的好受一些了,转过头,看也不看陆展白一眼,只对着客栈老板说道:“老板,普通房一间,能够一个人住就行。”

客栈老板刚才正跟苏浅浅说话,被跟进来的陆展白打断,便闭口等着他二人商量出结果,此时见苏浅浅面色不善,立时摆出一副笑脸,连声道:“好嘞,房间马上就给您准备好了,姑娘是打算住几天?”

“一天。”苏浅浅简单干脆的答道。

“行,房费加压金一共是三钱银子,姑娘……”客栈老板给苏浅浅排好了房号,提醒她要先付房费。

苏浅浅下意识的往肩上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再依次摸遍了身上任何可能藏钱的地方,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这一下子丢人丢大了。出来住店,身上竟然一分钱都没有,从灵溪山庄出来时带了一些零碎银子全在那个小包袱皮里。

苏浅浅的表情动作落在客栈老板眼里,看出她没钱,乐呵呵的表情立马就变了,不耐烦道:“姑娘,掏不出银子,我们这地方可不能白让你呆的!”

苏浅浅跺跺脚,狠狠瞪了陆展白一眼,怒气冲冲道:“陆展白,你还我钱!”

陆展白弯弯眉毛,笑得十分惬意:“我为什么要给你钱,我又不欠你的!”

苏浅浅气急,三两步逼近陆展白身边,怒视着他道:“是你们抢走了我的盘缠,现在必须还给我!”

“苏姑娘,你什么时候见过抢回来的东西还有还回去的道理?我抢来的就是我的了,有本事你也去抢啊!”陆展白又开始耍无赖,一双明亮的眼睛瞧着苏浅浅,带着微微的笑意,生出星月一般粲然的光辉。

苏浅浅气的说不出话来。

站在柜台后看热闹的老板却是个精明的,见真正有钱的主儿是陆展白,便笑着招呼道:“这位公子,小店还有两间上房,公子要不要定下来?”

陆展白往自己身上摸了一个来回,抬起头,看着客栈老板淡淡一笑,道:“真不巧了,我也没带钱!”

陆展白的确没有说假话。作为一个职业性的强盗头子,他平常出门从来就没自己付过钱,一则是因为这些琐碎的事情自然有小弟去搞定,另外一个原因却是因为像他们这么不好惹的瘟神,也没人敢问他们要钱。

苏浅浅转身就往外走,头都不回,弃陆展白如敝屣。

从个人层面上来说,她实在不想再看到陆展白这个人。从利益层面上来说,一个跟她一样穷的男人,连最后一点儿的利用价值都没了。

“哎,苏姑娘,做人不能这么势利!”陆展白又跟着苏浅浅跑了出去,嘴里还一边抱怨着:“真没见过你这种女人,一听说我没钱就弃之不顾。唉,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苏浅浅终于听不下去了,蓦然停下脚步,转身怒不可遏的指着陆展白厉声道:“陆展白,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不要跟着我!”

陆展白点点头,轻声细语的说道:“好,我知道了。”

见他答应的这么爽快,苏浅浅倒是有点儿不适应了,盯着陆展白,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狠狠瞪了陆展白一眼,转身往北而行。

没走出两步,身后那个噩梦一般的脚步声还是不紧不慢的追了上来。

苏浅浅走的快些,那脚步声便快一些,她慢,后面的人便也随之慢了下来。

“陆展白——”苏浅浅气得咬牙切齿,转过身,对着陆展白厉声大喝,满脸的嫌弃厌恶,冷冷道:“陆展白,你还要不要脸了?一个大男人,跟在女人后面跑,不觉得很没出息么!”

陆展白不以为耻,反而还好整以暇的笑道:“我怎么就不要脸了!这条路又不是你们家开的,我想走便走,你还能管着不让我走路了?”

苏浅浅被她这番歪理给气笑了,心知跟这种脸皮厚过城墙的人争执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便索性不再理他,只自己一个人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陆展白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唇角浮起一抹笑容,俊逸之中隐约带着一丝邪魅。

苏浅浅越往前走,脚步挪动的越慢,单薄的背影显得孤单而疲惫。

苏浅浅的确是很累了。从灵溪山庄出来到现在,她一路上都没有好好歇息过。而且,从昨儿夜里到现在,苏浅浅都没吃过任何东西,原本就很单薄的身体却同时承受着疲惫和饥饿的折磨,这感觉实在很不好受。

陆展白追上去,跟苏浅浅并肩走着,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苏浅浅,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苏浅浅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怒气却丝毫不减。

陆展白这一回倒是没打算惹苏浅浅生气,商量似的小声问道:“要不,我们就在附近找一户农家借宿,好歹休息一晚儿上……”

苏浅浅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虽然心里也觉得陆展白的这个提议很可行,但她还是不想跟他说话。

“浅浅……”陆展白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喊出了一个让她十分接受不了的称呼。

“你干什么!”苏浅浅用力甩开陆展白的手,怒声斥责道:“别这么叫我的名字,我跟您不熟,还请您老人家自重一些,别喊得这么亲热!”

陆展白笑了笑,很无辜的说道:“只不过就一个称呼而已,怎么还跟自重扯上关系了?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非礼了你似的……”

苏浅浅怔住,半晌,切齿道:“陆展白,你随便!”

她算是明白了,沾上陆展白这种人,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视之为空气。只要跟他对上话了,就算你再怎么有道理,也会被这种人强大的无耻所打败。

苏浅浅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的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往前走。

此时,暮色完全降临下来,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渲染出明艳的色彩,织金绣锦一般的绚烂,暮云合璧,落日熔金,清水镇的傍晚宁静美丽,仿佛隔绝尘世的世外桃源。

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引得此时归家的路人频频向两人注目。

苏浅浅易了容之后,面貌基本可以列入丑女的行列。陆展白就不一样了,一身黑色的劲装,猿臂蜂腰,相貌清俊,尤其身边还有苏浅浅这个丑女作陪衬,更加显得他丰神如玉,姿容出众。

走了一路,苏浅浅不时听到路人的议论,有些个多事儿的,甚至就直接指着苏浅浅道:“你瞧这女人丑的,竟还有这么俊的男人跟着她跑,真白瞎了这么好的男人了……”

一人说完,马上就有人接话道:“可不是么,好男没好妻,鲜花多半都插牛粪上了!”

……

苏浅浅咬着牙,步履如飞穿过人群,心里把陆展白骂了千万遍。

她走得快,陆展白跟的也快,镇上一些闲的没事儿干的人也随之跟了上来,指指点点的声音丝毫不曾断绝。

苏浅浅猛地停下,前面是一家药铺,顿了片刻,苏浅浅黑着一张脸冲了进去。

进了药铺,苏浅浅一把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气势汹汹道:“二两葫蔓藤三两乌头四两大戟一包砒霜,迅速马上给我拿出来!”

药店掌柜被苏浅浅的气势吓懵了,表情呆愣了半天,看看柜台上的簪子,再看一眼苏浅浅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直哆嗦,战战兢兢跑去给苏浅浅拿药。

掌柜的一边按照苏浅浅的吩咐拿药,一边在心里直犯嘀咕:这女的要了一连串的都是毒药,也不知道要拿去做什么……

苏浅浅面色冰冷的盯着掌柜的将药材一样样儿的包好了,抱起来正要往外头走,看到陆展白笑呵呵走进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大门。

陆展白待她走出去,看着柜台上的簪子,伸手拿起,瞧了片刻,淡淡问了掌柜的一句:“她都买了些什么?”

那掌柜的一开始被苏浅浅吓得够呛,此时瞧见陆展白还算面善,情绪稳定了些,如实回答了陆展白的问题,且很好心的叮嘱陆展白道:“这位小哥儿,那姑娘一看就不是好人,你可要当着心呐!”

陆展白垂眸一笑,将簪子收入袖中,随口道了一声:“这东西我拿走了,我跟那姑娘是一伙儿的。”

说罢,也不管药店掌柜瞬间凝固的表情,步履悠闲从容的踏出了药店,不紧不慢的继续跟在苏浅浅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