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白玉京,苏浅浅独自一人行走在偏僻幽深的山林里。
为了避人耳目,苏浅浅所选的路线都是极为偏僻的山路,走了一整天都难得瞧见周围有人类的痕迹。
她一个人走,不管是白天黑夜,面对山林里极致的安静,她的心里没有恐慌,也感觉不到害怕。
以前,她害怕孤单,害怕黑夜,害怕那么多东西。但是到了现在,她一个人行走在黑暗的山路上,不时还能听到山林中传来野兽的嘶吼声,她的脚步却不曾为之而变得慌乱。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需要她一个人走,一个人去面对。
深夜之中,林中的小路几乎都看不清楚,苏浅浅却没有停下来。她不想停下来,第一是因为她还不累,第二,是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日没有出风渊国国境,她身上的危险就不会真正的解除。
谢青轩是个不折手段的人,只要长时间的在白玉京寻不到她的踪影,他一定很快就会将搜索范围扩大至整个大楚国。
苏浅浅必须要为自己争取时间,从白玉京日夜兼程前往风渊国,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再走两日,路上若遇到卖马的地方,她倒是可以考虑买上一匹,这样就会快上许多倍。
苏浅浅其实不擅长骑马,曾经为了前往归云谷请慕容云简给哥哥治病,骑马夜行千里,那还主要还是因为哥哥那匹追风极通人性,路上没给她惹出丝毫乱子。
想到追风,苏浅浅心里就忍不住的一阵难过,那匹马儿最终因为那一次长途的奔袭,殒命在归云谷。
追风,它用生命为自己的主人争取了营救的时间。只是,现在哥哥的命运究竟如何,苏浅浅也不得而知。以她目前的实力,只能自保,也没办法为哥哥做点儿什么。
春天的夜晚,山林里还带着微微的寒气,苏浅浅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旧衣服,被林间草木上的露水打湿,越发的冷。
月色清寂,静静的洒在这一片山林上,林中的枝枝叶叶都泛着银霜一般的寒光。
苏浅浅低着头默默的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林子里安静如死,只能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空空落落的响起。
月上中天,现在已经是深夜,天上的星子似乎都睡下了,一颗颗隐入云层,渐渐的便看不见了。
一直走到双腿酸软,苏浅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才打算在前头找一个平整的地方暂时停下来歇脚。
再走上不到一里路,前面应该就是通往清水镇的大路了,在那里歇息应该要比林中安全一些。
苏浅浅准备出来的时候,就仔细研究过路线,心里早已经记下了这一路上会经过的地方,甚至这些地方的地貌地形,她都牢牢的记在心上。
她现在还要继续往前走上半个时辰,才能停下来。徒步走了一整天,饶是苏浅浅心性坚忍,身体却到底不是铁打的,全身酸疼,双腿往前挪动的时候都分外的吃力。
心里暗骂自己不知道节制,她是不怕死不怕累,可万一因此而挂掉,可就真的太不划算了。
走了一会让,苏浅浅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索性就在离大路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歇下来。
苏浅浅歇脚的地方是一片略微平整的草地。准备坐下来之前,苏浅浅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揭开瓶塞,往草地周围洒下了一圈药粉,不一会儿空气中便散开了浓郁的药味儿。
这些药粉是驱蛇虫用的,林子里草木繁盛,蛇虫之类的东西更不少见。为了避免被咬到,苏浅浅早有准备,一路上只在身上洒了一些,此刻要宿在这里,还是划出一片虫蛇难侵的范围比较好。
苏浅浅洒完了药粉,从包袱里找出一件换洗的衣裳,放在地上铺平整了,便准备躺下来睡一会儿。
苏浅浅刚做完这一切,便听到林中传来轻微的声响。那声响极低,苏浅浅累的很了,也没怎么在意,躺在草地上倦极而眠。
苏浅浅睡着的很快,闭上眼睛不多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纷纷乱乱的梦境之中,隐约听到杀伐之声,混乱的夜晚,火把的光芒映红了整个天幕……
这梦境似真似幻,苏浅浅在梦中一直处于被人追袭的窘境,不管她跑得有多快,追击她的那群人始终举着火把紧跟在后面。
“别过来,你们都不许过来!”
梦里,苏浅浅看着那群人已经追击到眼前,忍不住歇斯底里的叫喊。
她喊了两声,挣扎着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却看到自己面前果然闪着一大片火把的光芒,那些执着火把的男人个个面露凶光,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苏浅浅。
这,这是什么情况?
苏浅浅瞪大了眼睛,表示对眼前的场景无比的迷茫,她有点儿怀疑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连着眨了好几次眼睛,举着火把的几十个人正向她靠近,完全没有将要消失的迹象。
苏浅浅心里一阵苦笑,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衰到家了。
这伙人是强盗,不知道从哪里抢了东西回来,正从附近路过,是苏浅浅的尖叫声将他们吸引到这边来的。
苏浅浅歇息的地方不在正道上,若是一直安安静静的睡觉,不发出丝毫声音,这群强盗多半也发现不了她。
事到如今,苏浅浅只能说自己比较倒霉,什么衰气的事儿都能让她给遇上。
“包子,上去看看,这女的身上带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一群强盗中,其中一个看起来像老大的男人对旁边一个长得胖乎乎的男人说道。
那个被称作包子的小胖子腿脚十分利索的跑到苏浅浅跟前,先一把夺过苏浅浅抱在怀里的包袱,搜罗了半天也没找到多少银子,很扫兴的对强盗头子说道:“大哥,没多少钱!”
强盗头子皱了皱眉头,脸上顿时露出不悦的神色,怒道:“看看这小妞长的怎么样,好看就带回去压寨!”
苏浅浅刚才一直低着头,又是在深夜,尽管有火把的光照着,她的面貌也是若明若暗的看不清楚。
包子得了大哥的命令,一手举着火把,一只手顶着苏浅浅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
只看了一眼,包子惊得直往后退,边退边惊惶的喊道:“大哥,这女的太丑了,很吓人!”
苏浅浅仰头的瞬间,其余的强盗也都看到了她那张长满疥疮的脸,纷纷被恶心的别过脸去。
只有强盗头子面色丝毫不变的向苏浅浅走过去,并且在她身边蹲下,目不转睛的盯着苏浅浅的脸,完全没有被她的样子吓到。
他的视线有如鹰隼,凌厉如刀剑一般刮在苏浅浅的身上。
十几个强盗,只有这一个人让苏浅浅感觉有些紧张,他的目光深邃冰冷,仿若寒潭一般深不可测。
“锁朱颜?”男人的手粗暴地捏住了苏浅浅的下巴,深邃的目光逼视着苏浅浅,语声凌厉。
苏浅浅心中微颤,目光闪烁了一下,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微笑道:“是,锁朱颜。”
苏浅浅用来易容的的确就是锁朱颜,是一种毒药,吃下去之后可以让人在三天之内容颜尽毁,满脸都是可怖的疥疮。
不过,这种状况只会持续三天,三天之后,疥疮就会自动褪去,容貌就会恢复如初,有时甚至会比毁容之前变得更加美丽。
这是一种神奇的毒药,除了慕容云简给她的毒谱上记载了详细的配方,苏浅浅在别处也不曾看到过,不知这个强盗头子又是从何处得知。
不过,既然被人喝破来历,苏浅浅知道再隐瞒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索性就干脆的应承下来。而且,知道这种毒药的人不多,这个人说不定跟归云谷一脉有些关系。
苏浅浅不确定这个关系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回答了强盗头子的问题之后,便不再多话。
那强盗头子盯着苏浅浅的目光渐渐变得十分古怪,过了好半天,他沉声问了一句:“你认得慕容云简?”
苏浅浅心中一惊,愣了片刻,点点头,道:“认得。”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在归云谷?”那强盗头子一听苏浅浅说认得慕容云简,原本冰冷的面色瞬间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激动,连声追问慕容云简的下落。
提到这个问题,苏浅浅的心里就是一阵绞痛。那些被她压在胸腔里的悲伤仿佛开了闸的洪水以排上倒海之势涌上心头,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他死了。”苏浅浅的声音空空****的,仿佛来自于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
“死了!”那强盗头子的反应极端剧烈,捏着苏浅浅下巴的那只手更加的用力,直到苏浅浅发出疼痛的呼声,他也没有松手,恶狼一般的眼睛盯着苏浅浅凶狠的说道:“你在骗我!慕容云简那样儿的人,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苏浅浅被他捏的很痛,却不再挣扎,目光沉静,语声轻如叹息,缓缓道:“可是,他就是死了!”
一直以来,苏浅浅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慕容云简的死亡。她以为不去想,就可以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当做她从来不曾认识这么一个人,这个人也从来不曾为她而死。
可是,在这样奇怪的境遇之中,再次提起那个她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名字,还是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