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满身血污,倒提着金蛟偃月刀,牵着撅折了一只前蹄的“铁将军”,踏过具具尸体,拼着性命才杀出重重埋伏,只身逃到了琵琶岭,又侥幸被戍边的齐军救下。桑军不敢和齐军正面交锋,回去报告二王子了。而齐军又将此事报给朝廷,齐避邪听说后,征得裴策许可,留姜昆在齐国,封其一个将军头衔,又安排人给“铁将军”疗伤。

而另一头,二王子假拟王旨,宣大王子入殿,埋伏下人将其诛杀。桑王惊悉,急怒攻心,晕了过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国士兵大军趁乱侵入桑国边境,而桑国的一些能干武将基本都被二王子谋害,兵书一到,朝中一时没有将领,官员们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关键时刻,戚湘夫人抹泪,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头束大红轻绡抹额,身穿犀甲的桑军带着铁骑刀枪与云军应战。

桑国的士兵至死也不会忘记那天早晨,“桑”字纛旗招展下,一名女将骑在白马上,红衣银甲,脑后的长发绾成一条高高的马尾,迎风飘扬。十八日后,桑军遭人泄露军情,宫中又传来桑王病逝的消息,军心大乱,戚湘夫人有心力挽狂澜,拼死奋战,奈何桑军意志消沉,敷衍了事,还误中云军埋伏,被打得落花流水。

桑国灭亡后,有人评论此事:“我早就说了,女人能干什么。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让一个女人带兵打仗,已是颠倒了顺序,如同让母鸡去打鸣,成何体统!这个桑王也是,连覃国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计策都会上当,不知是不是沉溺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久了,脑子也浸在酒坛子里了。”

另一听说的人不忍道:“戚湘夫人以女子身份挂帅领兵,和云国将军僵持了半个月,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关于覃国的阴谋,桑国肯定也有人谏言过,只是照桑王的性子,怕是没有听吧。”

那最先说话的人嗤之以鼻:“那不还是说中了?世人都知桑国士兵身裹鲛鱼革,以犀牛为衣甲,坚韧得和金石一样;手里头的大铁矛,犀利堪比蜂虿之尾;士卒们身手敏捷,疾风骤雨般来去迅捷——这些全是照着当年的楚军来的。桑王还对此洋洋得意,认为这般坚甲利兵,还用得着怕人进攻吗?可最后还是被云国一路追着打,蓉城沦陷,百姓遭殃。说到底,还是这个桑王没用,连自己的国家都守护不了,还被小儿子暗算——那个什么狗屁香夫人就更好笑了,一介女流,安能成大业?桑国怕是后继无人,随便让妇人送死吧!一个女人也要费半个月工夫才解决,那云国元帅还好意思占着那位置,早点退休也不嫌丢人!”

其实这次云国之所以要攻打桑国,也是有原因的。不久前,云王接到桑王宫送来的密信,得知桑国内乱,宣众臣商议:“照如今的局势,桑国已经处于危险期了,外边的事还没处理好,内部又出了乱子,无疑是自取灭亡。桑国如果被覃国攻破,那么覃王的领地就会大大扩增,可以直接与我们正面交涉。”

马上有一个大臣道:“与其便宜了覃国,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云王点头:“善战者,会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桑国原本富庶强盛,只是自从与覃国硬打一仗后,就元气大伤。覃桑交战,我国观望,哪方先处于劣势,我们就攻击疲惫的那一方,好占有他们的土地。”

他话一说完,马上就有大臣接腔道:“这就好比卞庄子刺虎,庄子要刺杀猛虎,旅馆的童仆告诉他老虎在吃一头牛,两者吃得香甜必定会发生争斗,而这结果很有可能会是双方两败俱伤,那时再朝它们下手,不但能省一些力,还会得到杀死双虎的名声。如今覃国受到一定损伤,却也无有大碍,倒是桑国,惨不忍睹,这样的好机会可是不可多得啊。”

但有人担忧道:“只是我国平时与桑国关系较为友好,如今突然二话没说攻打,要找什么理由呢?”

邵宫在人群中笑了:“太傅真爱说笑,打仗还需要理由吗?”

后来又传出姜昆一家被桑国二王子抄斩的消息,这下云国再无后顾之忧,直接派兵攻打桑国,开阵杀人。当他们见到戚湘夫人亲自上战场时,无不冷嘲热讽:

“嘁,桑王是手下没将了吗?竟然让他老婆来挂帅!哈哈哈!”

“打仗从来都是男人干的事,我还是头一回见女人抛头露面走上沙地,哎哟哟,可把我的头都笑掉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足够我笑一百年!”

“快别说,你忘记明朝末年的女将秦良玉了吗?”有个兵将手拿长枪对准戚湘夫人,神色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带有嘲讽之意,压低声,“秦良玉代领夫职,率领兄弟秦邦屏、秦民屏先后参加抗击清军、奢崇明之乱、张献忠之乱等战役,不是战功显赫?这桑国的女将军,怕是也不能小觑。”

他这么一说,原先还十分轻视戚湘夫人的人闭上嘴了,但眼中流露更多的是不屑。

一个副将阴阳怪气道:“一个女人也值得说嘴,还秦良玉呢。校尉啊,你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元帅,属下愿在此立下军令状,此刻过去活摘了那女人的头颅给元帅下酒,若是捉不到,也甘愿按照军规处置。”

“好!”那主帅本是好色之徒,望着戚湘夫人的眼神色眯眯的,“也无须摘人头颅,你只消把她活捉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副将道:“遵命,主帅!”

云国兵将哈哈大笑,就等着副将活捉了对面的女将,再好好羞辱桑国一顿。

谁知那副将和戚湘夫人交手不到半刻钟,就栽下马来,身首异处。主帅这才暗道不妙,吩咐撤兵。接连几天都不敢应战,据守在城内,静观其变。

原本戚湘夫人只要再守几日,云军便会知难而退,可惜桑国内部不争气,桑王病重而亡,二王子夺得王位,将国事弄得一塌糊涂,手下的官兵仗势欺人,把百姓逼得苦不堪言,怨声载道。戚湘夫人还在前线拼死作战,蓉城却是一片乌烟瘴气。后来桑国宫中有人给云国元帅送了密信,败露机密,元帅大喜,当晚另派了几人去敌军营帐和内应联系,大肆传播桑王驾崩的消息,事后又设下陷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活捉住戚湘夫人,大败桑军,从此名声大振。

云军一路势如破竹,比起当初宜军攻打齐国还要顺利。桑国的土地,盖上了一大团阴沉沉的乌云,当地百姓抬起头时,脸上现出的无不是哀恸和绝望。新国君在位没几天,就被赶下台,成了阶下囚。朝廷上的官员投降的投降,殉国的殉国,殉国的尚且留下忠义名声,投降的苟延残喘也就罢了,偏还有些调转风头,助纣为虐,帮着不仁的云王施展酷刑,加重对民之名搞的盘剥,几乎要掠光桑国里的所有资产。

桑国原先的太宰成了云王身边的走狗,虽调成了蓉城的知县,威风却好像比从前还大,将百姓当畜生一样使唤。

桑枝和秋大夫都隐遁入山,杳无音信,遗民盼望着有贤人能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只要这片乌云一天不消失,桑国的百姓就一天没好日子过。可是,那位贤人,还有没有出生,都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总有一些桑国旧臣于心不忍,劝谏云王应当爱戴子民。

云王听后,微一沉吟,转头向一个最宠爱的宦官询问此事,然而那宦官说:“俗话说,妖不胜德,若是大王的政令当有什么问题,上天肯定会降下警示,如太戊帝发布的政令有失误,国都就出现了桑树和楮树合生在朝堂上的现象,太戊帝听从了伊陟的规谏,怪树果然枯死并消失。现在大王什么事也没发生,说明并没有什么失误,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云王听说,便没将此当回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而覃国那一边,就不怎么高兴。

早有戍边的将士传信将云国截胡的事汇报给覃王。

一个覃国大臣道:“这云王好生狡猾,桑国刚与我们交战,元气大伤,尚未恢复,他就趁火打劫,在我们打完仗休息的时候,去攻打桑国,捡现成的便宜。嘿!”

伍琼道:“我也没想到云国会先动手,先前的那一仗,竟是给他们做了嫁衣。”

刘蒙含笑打趣说:“凡事都有两面性,你怎知这一定是亏本的事?若是云国没去攻打,只恐你这时候还要去桑国贿赂朝臣,让桑国的夫人求情了。”

伍琼苦涩一笑。

几天后,云国向覃国、齐国发出橄榄枝,想与二国会盟。

覃国人对此不屑道:“抢了我们的地还想讨好?”但此事经过覃王和伍琼等人的再三推讨,终究还是以同意的答案回复给云国使者。

而齐国里,裴策召众臣商议,也决定与云国结盟。

齐避邪下朝时,面色沉重,采玉在旁比划:眼下情况唯独与云国合作,才可长久。

齐避邪轻声道:“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现下担心的是十日后启程去云国的晤池赴会,我的面相要是被一些云国朝臣看见,怕是……不大安全。”

齐避邪五岁那年家遭变故,父亲齐璂变法失败,又因过去耿直谏言而得罪朝中一部分人,那些佞臣有在云王跟前献谗言的,刻意将事情渲染得严重化,将齐家原本的刑罚变成满门抄斩,而齐避邪在乳娘的拼死保护下逃了出来。乳娘抱着她上了荒山,背上中了好多箭,快被射成刺猬了,也没有停下。再后来,她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后面的事都是宋澜告诉她的:她被一头狼驮在背上,越过灌木丛,恰好被路过的宋澜遇到。

齐避邪自小聪颖谨慎,记性极佳,即便是十五年前的事也依旧记得一些。至于她的父亲,宋澜手头尚有画像,每次拿出时,总会叹息说:“你和你父亲,真有六分相似啊。”

但就是怕这六分相似,被人给看出端倪,那便不好。

齐避邪正愁绪满怀的时候,一个声音传入耳中:“齐大人,长公主有事想见您。”

齐避邪轻轻抬起眼眸,看向对面面无表情的宫女。

片刻后,齐避邪和采玉来到一处凉亭,亭中安了一张石桌和三把石椅,裴客端坐在那儿,旁边侍立着几个宫女。裴客挥了挥手,让那些宫女都退得远些。

自从跟齐避邪熟络后,裴客是越发不把齐避邪前者了,三天两头就找机会跟齐避邪闲聊,齐避邪有意无意避了几次,偶尔言语中也透露男女大防之类,而裴客反以王兄要她向齐大哥多多学习讨教为由,愣是要拉近两人关系。

齐避邪知道逃不过,便每日里想着走快点出宫门,没准就不会撞上长公主,哪知今日裴客居然直接让人把她叫到这儿。

只是此刻齐避邪心情沉重,倒也没其他心思想些别的,对裴客的声音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竟是没听进去一句。

裴客讲了半天,见齐避邪神色凝重,时而眉宇紧锁,时而抿唇低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面上便不悦,道:“齐大哥你——你们十日后要去云国,我都知道了!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齐避邪虽心不在焉,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捕捉到一些字眼,听到裴客的话,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面色顿时诧异。

裴客颇为得意:“听说云国有很多奇珍异宝,我也想要去见识一下。”

齐避邪忙道:“长公主,莫开玩笑了。云国路途十分遥远,路上还可能存在一些隐患,岂是能闹着玩的?长公主还是呆在宫里,不要出去为好。”

“玩玩玩,你以为我是冲着玩去的?我是……”裴客顿住口,眉头紧紧皱起。其实她去不去云国都无所谓,主要还是担心云国里的女人。早听说云国盛产美女,那儿的女子个个都是水做的娇娃,齐避邪这么一去,她可能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不能碰见他,要是他见了异花异草动了心思,那她可怎生是好?

因此,裴客打定了主意,怎么着也要跟着去云国,好好监督齐避邪。

裴客道:“我去不去云国,用不着你来管,横竖我自有主意。”见齐避邪又是一副想劝说的模样,倒竖起柳叶眉:“你要是再多说,我就告诉王兄你出言调戏我。”

齐避邪无奈道:“长公主,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裴客扬起眉,好不得意道:“自然是我的嬷嬷了,她懂的可多了,她还教我……”想到什么,又马上止住,道:“好了,我今日叫你来,还不止这些事。”她拿起盘子上的一个果子,张嘴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我还想要你给我出一个主意。”

“是什么主意呢?”

裴客扬眉看了眼守在齐避邪身边的采玉,眼神有所示意。齐避邪神色立刻变得警觉,下意识一步挡住了裴客的视线,道:“长公主请说。”

裴客微蹙起眉,却也没有恼意,说:“三个月后的今天,就是我王兄的的生辰,我想早点给他准备礼物,但不知送什么,你也是男人,可否帮我想想,送什么礼物给他最好?”

齐避邪一愣,心道:我不是男人啊,怎么会知道男人想要收到什么礼物。

她忽然转头看采玉,采玉睁大着澄澈如水的眼眸,比划了手势。

齐避邪在心里微不可闻地一叹,道:“不知长公主想准备什么样的礼物呢?”

裴客道:“最好是与众不同的,只有我能做出来,而别人办不到。”她手上的果子快吃完了。

齐避邪盯着那果子,神色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有了主意:“长公主何不让人在水果上贴上一层纸?纸是剪成字的形状,比如写一个齐字,然后完整的将齐剪下来,贴在未成熟的水果上,等熟了后摘下来,把纸撕掉,水果上就会留下齐的字迹。”

裴客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方法:“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做一个带有字的水果,送给王兄?”

齐避邪点头,又补充道:“最好是苹果,容易贴字。”

裴客心里一动:“真的会留下字吗?”

“会有的。”

裴客对齐避邪的聪明自来是深信不疑的,只要后者一说有可能,那就是百分之百的可能,她狂喜之下,立刻吩咐人去办。

几天后,齐避邪听到了宫里传出的一点小道消息:裴客被裴策责备。

据说是裴客也想跟着出使队伍去云国,苦苦央求,却被裴策截然反对,裴客悲愤之下绝食反抗。

这曲折过程,齐避邪也能猜得出来,云国那么远,裴策肯定不会答应裴客胡来的:“后来呢?”

“后来啊,”博约有些苦恼道,“长公主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找了许多理由,不知是哪一句说动了大王,大王无奈答应了。还让大人你帮忙照应一下。”

齐避邪脸色一僵,心里千万个不愿意,当天就去找裴策询问,一个时辰后,抑郁地从殿门口走出来。

出发当天,齐避邪只觉压力巨大,裴策不光把结盟的头等大事交给她,还让裴客扮作侍卫跟随她在旁,嘱咐千万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齐避邪内心几欲吐血,她自己都是个女的,还要再带一个扮成男人的女子。别的且不说,裴客是那种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要是不小心暴露牵连到自己,那可就糟了。

“我有点搞不懂大王,会盟的是三个国家,非同儿戏,怎么能让长公主扮成男装一道出行?要是路上出什么事……唉,宫里现下全交给太保太傅太尉,虽是能撑个一段时间,但总归……”齐避邪絮絮叨叨的,却也没有再多说。她和采玉整理了行装,次日临行,齐避邪还 特意重新检查了下,将衣服鞋袜等一应备全。

无人注意时,齐避邪还悄悄问起裴客布条的事。

裴客只当齐避邪关心自己,双颊晕红,心下暗喜:想不到他虽为一个男子,心思还这般细,连这都想到了。

然而齐避邪面上却无动于衷,更不用提有没有猜到裴客内心的想法了。

齐国一行人通过琵琶岭,直达晤池。

若说桑国是繁盛之处,那云国就是最有仙气的地方了。四方珍奇,皆所积集。筑土为坛,现场都一应布置妥当。歃血为盟后,三国都依次入席。

齐国队伍到的时候,覃国人已经在了。覃国人看上去面无表情,只要一想起之前云国捡漏的行为,就都对云国人没什么好脸色,唯独齐国人来的时候,神情微微缓和了一点点。

现场分为三块区域,西北边是齐国,东北处是覃国,而南方是云国。

覃王端坐在席上,面色微黑,蜂准长目,八字胡须,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身穿一袭深紫色的宽大长袍,袍上以金线绣了龙的图案,腰系美玉。

齐避邪瞧见覃王身侧还有一个男子,身影挺拔颀长,剑眉如画,目若寒星。这面孔好有些眼熟,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采玉,暗暗纳罕。

此人的脸庞较为冷峻,而采玉的棱角比之更为柔和。

齐避邪道:“采玉,你看那边的人。”

采玉举头一望,皱了下眉,又慢慢低头。

那人似乎也有所察觉,视线移过来,在落到采玉的脸上时,便再也移不开了,灼灼地凝眸望着。

采玉不适应这样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

恰在此时,一个体态臃肿的男子,浑身溢散着骄奢**逸的气息,腆着大肚子摇摇摆摆走来,每走一步好像会地都会随之震动,几乎要把周围簇拥着他的人给震开。齐避邪见到那人时,心里的第一感觉就是笨重:当然,这不是指猪那种的笨重,而是代一种说不出的泰然自若的感觉。

这个胖子,自然是云王无疑了,云王落座,爽朗一笑,拉过一个双缨髻女子抱入怀中。

有个心直口快的人,眼尖一下便看到:“咦,那不是戚湘夫人吗?这……竟有些不像她。”

旁边一人嗤道:“那都是很早以前的称呼了,现在这位该叫戚湘娘子。”

席上的大部分人都是一怔。

原来云王统治了桑国后,霸占了三宫六院,后宫里的女子无一幸免——大部分都自我了结,唯有少数绝食自尽,也有忍辱偷生屈膝为婢的。但只有戚湘夫人对云王曲意奉承,一改在沙场时的英勇之象。云王对送上门的女子自然是来者不拒的,又因戚湘夫人着实讨好道了他,他特意赐下“戚湘娘子”的封号。

寻常人家的娘子自然是好,可在云国后宫里,娘子这一称号却委实有点低了——哪怕是有封号,也与被提拔为官女子的宫女无甚区别。云王这番做法,无非是要打桑王的脸。有人因此调侃:若是桑王死后泉下有知,怕是还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找云王算账。

云王虽接纳了戚湘娘子,却时常让这样一个骄傲的女子做些烹茶倒水的杂活,偶尔不高兴还对其打骂,戚湘娘子从没一句怨言,低眉顺眼,将云王侍奉得无微不至。

戚湘娘子还会使刀弄枪,虽然长刀早被云王收缴,她却从不抱怨,时不时拿树枝给云王比着舞看,倒也引起了云王的不少兴趣。云国后宫最不缺乏聪明的女子,很快就有宫女竞相效仿戚湘娘子的做法,更将雪中舞“枝”加以改编,编成新舞演示与云王。戚湘夫人的地位看似岌岌可危,可她并不慌张,某天在月下手托一柄水晶如意,踩着流华翩翩起舞,恍若广寒飞仙,立刻勾住了云王的魂魄。从此,没有哪个宫女敢打戚湘娘子的主意。云国后宫一时也没有能戚湘娘子争宠的嫔妃。

云王接过了戚湘娘子双手捧来的一盏酒,手却状似不经意一抖,弄湿了戚湘娘子的裙子。戚湘娘子本就穿的有些单薄,此刻衣裳又被酒水濡湿,眼看要泄露一些春光,她眉毛也不曾皱过一下,低声对云王说去更衣,转身便走了。

席上的宾客目睹着一切,有人惋惜道:“可惜了。”

另一人反对道:“哪里是可惜,这种人明明就是贱,活该!当初和桑王那般抵死缠绵,你恩我爱,如今桑王被云国所害,她非但没有殉情,反而还苟且偷生以色侍云王,不识羞耻!”又问正用云叶形的骨制如意给他搔背的女子,道:“我死后,你会像她一样吗?”

那女子羞涩一笑:“大人,您怎么拿奴和这贱人比?奴要是她,早羞都羞死了——就是不羞死,也得自尽,哪还敢有脸活在这世上!”

齐避邪在心里道:我看未必。

适才她注意到,酒水洒在戚湘夫人裙子上的那一刻,戚湘夫人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挥之不去、压抑了许久的浓浓恨意——而这恰好被齐避邪无意地捕捉到了。

那自言羞死的女子仍在说戚湘娘子的不是,看着男人,唇角掀起,吐出的满是嘲讽的语气:“一女侍二夫,也只有戚湘娘子才有这样的厚脸皮,要是奴,早就为夫殉情了。”

“是啊,换成别个女子,早拿根绳子上吊殉节,哪里会像她这样苟活于世,不识廉耻!”一个满肚子酸味儿的大臣还即席吟了首诗,暗讽戚湘娘子没了当初的风骨,忍辱偷生,对敌人卑躬屈节,还不如青楼女子来的重情:“可笑当时流传什么故剑情深,两人双苗爱叶,就是天地合,也永不分离。桑王对她百般娇宠,死了后,她不还是亡国为奴,跟了别人吗?”

又有人评论道:“早听说桑国的戚湘夫人貌美性烈,如今一见,貌美是真,只是性烈——若真是性烈,早该在桑国灭亡之时,就自我了结,哪还会像现在这般谄媚讨好,依我看,传言是假,听听就罢,不可完全信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评价,其他人也被带动了节奏,纷纷说戚湘娘子的不是:“毛伯成曾说:‘宁为兰摧玉折,不做萧敷艾荣。’戚湘娘子最是个没骨气的,回去我得告诫家里的女人,万不能学她的模样。”

面对众人的纷纷议论,云王从始至终都微笑着,仿佛与己无关。他望了一圈覃国席上,覃王、伍琼、夏侯轻等人都在,而齐国席上,齐王、齐避邪等人也在看着他。

他神色微微一凝,瞧见离齐王不远的位置上的一个人,身影远远看着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这时,一个身姿清雅如竹的人起身走到那熟悉人影的旁边,遮住了大半视野。

云王淡淡一扫,微微一笑,挪开了视线。

而邵宫不经意看过那儿,视线却就此定住了。

席上的人依旧揪着戚湘娘子的话题不放,还有个不怕多事的云国臣子,到夏侯轻旁边说笑起此事,夏侯轻嘴角扬起,目光却是冰冷:“你以为戚湘夫人当真一无是处?那云国冼夫人在位多年,几次争风吃醋,暗算编排于她,可那些算计谋略都被戚湘夫人轻易化解,也没发生其他什么事端,后来冼夫人就因巫蛊一案给处死——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算计,可戚湘夫人孤身一个女子,没有家国做后盾,也没有熟人做保障,在后宫仍能做到进退自如,哪怕唾面自干,也能在间接中有意无意干掉一些绊脚石,在阴谋诡计中做到全身而退,单凭这一点,就可看出此人就不简单!”

那人讪讪的,本想找个话题拉近关系,谁知好像被羞辱了一顿,不由心生恼怒。脸上依然笑着,可心里已是十足的厌恶:“夏侯将军说的有几分道理,只是说起来,桑国的灭亡,也要怪桑王当初过得太安逸,不知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以为‘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荒**无道,亲近柔痈,远离贤臣,以至于落到身死国亡的地步。他但凡能像王敦那样采纳建议,有所醒悟,就不会放纵于女色,成为今天人人口中的反例了。”

夏侯轻一哂,并不作答。

那人原欲卖弄一下文采,谁知夏侯轻竟然不接腔,自己说了个寂寞,恼意更是上升到了极点,恨恨地等了夏侯轻一眼,朝云王较近的位置坐下。

而不远处,一个身穿华服的妇人催着宫女道:“晨儿怎么还没出来,席上的人都快到齐了吧?”

“王后息怒,奴婢去看看。”那宫女慌里慌张答应着,匆匆去找邵晨了。

“公主,公主,王后催您快点和她入席,哎呀,公主您这是在做什么啊?”宫女道。

屋中立着一个娉婷婉约的女子,雪肤花貌,果是一个美人胚子。邵晨搁下了手中的笔,看了看四周:“暮秋呢?”

“不知道,奴婢进来时就不见他,许是方才就出去了。”

邵晨皱起秀眉。她本就生得好看,颜如碧玉,气若幽兰,明眸善眯,只一消眨眼,波光便潋滟生辉,此时乍一蹙起双黛,竟好似捧心的西子。

宫女唯恐耽搁了时辰让王后不快,又说道:“公主,暮公公迟早会回来的,倒是您,还是快些和王后去吧,要是迟了,扫了大王的雅兴可就不好。”

“他会有什么雅兴!”邵晨冷哼一声,却还是在宫女的带领下走出屋去,对着王后一行礼,任后者牵着手,带入走进一片靡靡乐声中。

黄门尖声喊:“王后、公主驾到——”

话音一落,帘子微动,好似有一股冷气徐徐灌入,伴随着而来的还有一阵清幽的茉莉香味。最先进来的是一个美妇和少女,而后才是一群双螺髻,持披帛,搭浅紫色珠钗罗裙的宫女。

那美妇应是云后无疑,面上虽有些许脂粉也遮不住的皱纹,却胜在气质,犹可看出年轻时的妩媚多姿,除是徐娘半老外,尚有一层高雅的风韵。

但要说最为出众的,当属她身边手里牵着的少女。

邵晨公主便是在那一刻,款款进入众人的眼帘。一身雪白裙裾,宛若一株洁白无瑕的雪莲,绽放在晶莹的天山之巅。她的美,不同于戚湘夫人的浓艳妍丽,也不似黎王宠妃的柔媚动人,而是一种类似于皎皎月光的,一时目眩很迷的光感。

白皙的脸上泛着微红的晕,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在上面,服装素净没有一丝装饰,可即使这样,也没有人会质疑邵晨公主的美。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叹息,在座的男子没有一个不是目光痴迷地看着她,就连裴策,幽深黑亮的眼眸里也难掩一丝激动,痴痴怔怔的。不,还有四个人例外——齐避邪和裴客本就不是男子,可以排除在外——覃王是其中之一,伍琼也是,夏侯轻就更不用说,还有的便是采玉。采玉从始至终都眼观鼻,鼻观心,对外界充耳不闻,只把自己困在狭小的空间里,饶是对那徐徐到来的冰雪美人也丝毫不在意。

云国公主邵晨,字则娉,曾在太后寿宴上即席而舞,一舞得以名动天下,还有人用赋描述其事,大致内容是说:宴会当天,公主白衣素簪,头上系挂珍珠额饰,垂下一个大水滴,映得那细眉长眸更为动人,肌肤莹润。抬手间,抛出一条长长的水袖,如海上的波浪,随风舞动,鼓鼓猎猎,身子旋转,好似云上花飞,流风回雪,像云若雾。如果要问天人之姿是什么模样,大概就是云国的公主邵晨,跳起舞来白裙翩跹如白蝴蝶,宛若飞仙。其间用词虽有些夸张,可据寿宴在场的人所说,确有其事。还有年老的大臣说道:“这个小公主啊,认识她或见过她的人一般都会这么评价:‘性情温婉,落落大方’,她笑起来就好像冬日里的暖阳,别提多亲近可人了!若非她是公主,老夫恨不得认她做干女儿,就算家里的门槛被媒婆踩破,也没有半点抱怨——当然,这话别说出去,更不要让大王知道。”

裴客身穿男装,却仍是改不了一些小毛病,本以为这样出席的她该是全场最特别的一个,却发现从头到尾并没吸引到任何一人。此刻,她见众人都被邵晨所吸引,又听裴策说:“你看,这是云国的公主呢,听说她从小就擅长歌舞,百读诗书,曾经在云国太后寿宴上献舞一曲,真是名动四方。”心头愈发忿忿,很不服气,撅起嘴道:“王兄,你怎么拿我和其他女子比较,云国是云国,我大齐是我大齐,我是长公主,只管高高在上就行,还有谁敢指摘我的过错不成?我为何要学习歌唱弹跳?想靖康之耻时,皇室公主被金兵抓到后被迫穿上歌姬的衣服,纡尊降贵在大厅里给粗俗的士兵跳舞。这样的羞辱,我都替她们感到难过。再说那许多文人墨客的文章,读了那许多,要我做个女秀才不成?我轻轻松松安分守己做个长公主不好吗?”

裴策无奈失笑:“你啊,孤不过说说,你怎么就认真了,还拿这么多话来回孤……”

“王兄原不该这样说我。”

“好好好,阿客不要生气,孤以后不说就是了。”

裴客的嘴依旧撅着,目光又忍不住往齐避邪那儿瞟,却发现齐避邪也在看邵晨,心里愈发泛起醋意,咬紧了银牙,忍住那眼眶里的酸涩。

有人窃窃私语道:“据说这位公主从小就受太后宠爱,还没出生时,太后就要云王拉着文武百官给新生儿取一个名字,还翻烂了字典,起了满满一册子名字,可太后都不满意,最后还是自己想出了‘晨’字。”

邵晨的到来,并没有给宴会带来很大的波澜,这更像是一个小插曲,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宴会就草草结束了。

邵晨一出来,就被邵宫给阻住了去路:“妹子,你如今十五岁了,有些话不用兄长告诉你,你也该知道。就例如今天,怎么来的……”

邵晨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不欲与他多话,直接打断:“我知道,何用你说!”

邵宫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眉上也敛起了几分恼意:“为兄是对你好!”

知道他又要教训自己,邵晨也不答,甩头就走。

“你……”邵宫阴沉的脸上罩起一层冰霜,才挤出一个字,又被迫吞回了肚子里,他恨恨地瞪着少女远去的方向,仿佛周围的气压都冷到了极点。忽然,他一转身,望见不远处经过的那熟悉的两个人影,心里一动,转眼间,脸上的阴郁之气如雨打风吹去,变成了双眼弯起,宛若雪莲似的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金丝楠木扇子,一摇便敞开,一边扇着一边朝着那儿走去。

邵晨还没出回廊,尽头处人影一闪,就被一个宦官打扮的人拦下了。邵晨一见那人,大喜道:“暮秋!”

暮秋脸色阴沉:“刚才你去殿上了?”

“是啊。”邵晨大大方方地点头,还略微带了分疑惑看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暮秋的面色越发难看:“你懂不懂矜持!你堂堂云国公主,去见那些臭烘烘的人,是何道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席上盯着齐王看了好一刻钟,是不是触动了凡心,看中了外来花草?是啊,齐王身份尊贵,有权有势,非是一般的英明神武,可比我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要好太多了。大王为你寻到这样好的人家,真是千百世修来的福气!我早该知道的,你嫌我不算是男人,想找一个比我更好的——我原也没有资格说你什么,毕竟你是公主,你是金枝玉叶,而我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是护你的春泥。可是我……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是真有我没有?还是说你——你是不是喜欢上齐王了?”

邵晨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置信,说:“你在说什么?暮秋,我没有!”

“我不相信你!你要我怎么相信?!”

邵晨急了,伸手拉住他,激动道:“暮秋,你不可以不相信我!你明明知道的,我……我、我最舍不得你了!我、我在这里将我的心事都告诉你了,从小到大,都是你陪着我玩,陪着我哭,陪着我笑,生病时是你一直守在床边喂我汤药,犯了过错是你替我承担痛苦,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会选择别人。我答应过你,咱俩在一块儿,哪也不分开。我最喜欢的人是你,也不想离开你,管他是齐王还是父王,都不能阻止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