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不能教偷天地合玉的贼给逃了!”
殿门口传来一阵娇而不腻的声音,清脆利落,显然是出自一个少女之口。紧随着,一个光鲜亮丽的人影撞入了众人的视野:一双杏眼盈盈若水,柳叶长眉如远山,头上玉环飞仙髻,两侧各插一支凤衔玉珠步摇,乌髻中饰以明珠点翠花冠,璀璨夺目;一身岫玉烟雨淡蓝色华裙,夹带白色水袖,罩杏黄色披帛,虽是素净,却显华贵,赫然是盛装打扮的裴客。
裴策道:“阿客,你怎么来了?”
齐国宴席上也没有规定长公主不能来到男宾席。
堂上的所有朝臣都向裴客行礼。
裴客堪堪受了这个礼,神色难得有些肃穆道:“我听说天地合玉没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王兄,天地合玉是我国的镇国之宝,关系重大,不论是谁拿了,最后抓出来,总要严惩。”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有意无意向齐避邪处看。
裴策点头道:“孤正要请在场所有爱卿搜一下身,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爱卿不要介意。”
那些朝臣连道不敢。
而裴客四下看了看,像是要寻找座位,齐避邪旁边刚好有一张空椅子,便将椅子提了过去。裴客身边的宫女——一直低头,面貌却不陌生——她对齐避邪道了声谢。
齐避邪眉宇微蹙起一丝波澜,袖口状似不经意触碰到裴客,裴客皱起眉,往后退了退。齐避邪凝眸注视着那宫女,心里一沉,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搜查期间,裴策当着众人的面问裴客道:“阿客,你去密室的时候,可有发现天地合玉还在?”
按照齐国的规矩,是要裴氏宗族女性才能捧出天地合玉,而裴策以防万一,在裴客去之前先到密室检查一番。
裴客道:“我去的时候,就已发现天地合玉不见了。”
裴策蹙眉。他去的时候玉还在,而裴客去时就没了,说明玉应该是在中间时候丢失的。他们比对了一下时辰,发现前后大约也就相差半个时辰。
会是谁潜入密室,在半个时辰内偷出天地合玉?
侍卫们一个个从官员身上搜过去,包括裴策身边的宦官宫女,以及裴客带来的宫女,一个都没漏吓,然而半天过去,盘查下来,一无所获。
齐避邪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她早有防备,即便是搜身,别人也发现不了她的身段与寻常男子不一样。
而裴客则目光紧盯不离齐避邪,却发现侍卫没能从齐避邪身上搜出什么,心中又惊又疑,难道这些侍卫偷懒或是放水,漏掉了什么?不对,天地合玉那么大,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莫非不在齐避邪的身上?可就算齐避邪发现了天地合玉,也没地方藏,天地合玉应该还在这儿,可是会被放在哪呢?
裴客暗暗沉思着,不一会,猛想起话本中说人的谷道可以塞很多东西,曾有一个县令捉拿了一个偷黄金的贼,然而挖掘三尺也没能找出贼所藏起来的赃物,还是主簿有见识,让人检查一下那贼的谷道,果然发现里面塞藏了不少黄金。她一直觉着话本不过是随便写写,当不得真,可如今想来,适才侍卫都搜得很仔细,不可能马虎,藏在身上的那么大一块玉肯定会被发现,所以……裴客难以置信地看着齐避邪,难道他为了不被发现,把东西藏进……他……是什么时候的动作?
裴策见裴客脸色不好,轻声询问怎么了,裴客摇摇头,怕被看出端倪,只心虚地喝了口酒。
侍卫们汇报一无所获。
有个大臣不由出声道:“真是奇也怪哉,整个王宫都搜遍了,连这儿的每个人都没放过,天地合玉到底会在哪呢?”
“不是每个人,这不还有两个人没搜过吗。”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众人立马意识到场上还有两个人没搜过身,那就是裴策和裴客。但是谁也不会傻到相信裴策会把天地合玉藏起来和他们开一个玩笑,裴客就更加不可能了——把天地合玉藏起来,她有什么好处。
他们两个都是王室中人,没理由动天地合玉。但还是有几个笨笨的朝臣把目光投向裴客。
裴客被几个男人这么看着,心里直冒火,站起身道:“诸位大臣是觉得我长公主会把天地合玉藏起来吗?”
众人连称不敢,又暗骂提出那话的人多嘴。
裴客冷哼一声:“真是薄识短见,愚昧无知!我是当朝长公主,藏天地合玉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但既然诸位大臣都检查过了,我也不能平白担着嫌疑的虚名,不妨也搜一下身,诸位看好,我到底有没有私藏东西。”
“长公主,您不用搜查,我们都相信天地合玉不可能在您的身上。”一个大臣道。
裴客倨傲地扬起下巴,但在目触齐避邪的神色时,又沉下脸,道:“我说搜就搜。”
裴策只得让一个老成的宫女带裴客去检查一下,结果裴客刚跟着那宫女走没几步,袖口里就掉出一个东西,清脆一声响。
满座哗然。
有人擦擦眼:“这,这不就是天地合玉吗?”
“真的在长公主身上啊!”
一群人的酒都被吓醒了大半。
裴客见着地上的那块玉,脑子里嗡的一响,头上仿佛有一盆冷水浇下,她猛然转头,瞪向随同她一起来的宫女,气急败坏道:“不是让你放他身上吗,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奴婢不知道啊,奴婢明明放他身上了。”那宫女也慌了神,哭丧着道。
裴客面色大变,她看向齐避邪,只见对方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可自己的心仿佛却沉下了谷底。
这下可要怎么解释?
长公主刚还说不能放过偷天地合玉的贼,并让每个人搜过身,结果东西反从她这儿掉出来。众大臣的脸精彩万分。
裴策显然也被这变故给震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脸色阴郁:“阿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解释一下。”
裴客咬着唇,半天后,跪在下面,道:“王兄,你听我解释,我、我实话实说。我之前去过密室,天地合玉是我拿出来的,然后我转手就交给大砮,让她乔装打扮成宦官的模样,来到这儿想办法把天地合玉放在……亚卿齐避邪的身上,可是我不知道这玉怎么又会出现在我身上,我……”
众人都看向齐避邪,齐避邪低头。
裴策依旧看着裴客:“你为何要陷害齐卿?”
“我……”裴客才说了一字,眼角就禁不住渗出几丝湿润的晶莹,如冬日破裂的浮冰碎雪,缓慢随着逐渐变凉的心蔓延出来,“因为,他出言不逊,辱骂我的母后!”
几天前,裴客在御花园和几个宫女踢毽子。玩了会儿,裴客又想出了一个新花样:将毽子替换成一个球,踢来踢去,玩得很是开心。然而不知谁用力过度,球踢了出去,砸中柱子,一弹飞,砸到了一个舞女的头上,把舞女的头都要打破了。
舞女哎哟一声,委顿在地上,疼得直叫。
宫女们见闯了祸,有几个上前扶起那舞女,查看她头上的伤势。裴客端起长公主的架子,居高临下道:“你是何人?”
舞女抹抹眼泪,跪下来给裴客请安,自称名叫妆娘。
裴客问她在这儿做什么。妆娘道:“我见着这儿的花,不由想起了家里的爹娘,伤心难过。这些花能彼此朝夕相伴,在冬日里盛放,一点也不孤单,然而我却要在宫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无望的寒夜,而且再也见不到亲人,不由凄入肝脾……”滴下了眼泪。
裴客身边的宫女们都和舞女有着相近的经历,不由生出恻隐之心,怜悯地看着妆娘。
裴客却淡漠道:“我朝规定,到了适龄年龄的宫人都可以出宫回家,你为什么说再也见不到亲人呢?”
妆娘哭得更伤心了,她说前阵子中卿齐避邪向齐王提出与桑国结盟的办法,齐国要送一些金钱和美人给桑国,桑国才肯签订协议。而这些送去异地的美人中,就包括妆娘和她的好姐妹。妆娘向裴客等人诉说了自己这些年的辛苦和思念家人的心情,裴客的宫女们原也和妆娘差不多的身世,都是迫不得已才到宫中来,此刻听到妆娘诉说,倒有一样的心思,都被感动得声泪俱下。
裴客见身边的女子都苦苦戚戚的,自己不表示一下似乎不妥,而且也觉得这些命比纸薄的女子被送去异国很可怜——她们在齐国王宫尚且如浮萍漂泊不定,更谈何去路途遥远的桑国呢?
裴客道:“既是这样,我回头问一下王兄,看能否通融减少一些名额,到时帮你说说情,没准你就不用去了。”
妆娘说:“奴婢一人蒲柳之姿,就是死了也算不得什么——奴婢自然是舍不得爹娘,可是在这宫中,像奴婢这样的姐妹还有很多,一时是说不完的。”她观察了下裴客的神色,悄声试探道:“奴婢见识短,因为长公主在这,才敢说上几句,若是换成在别处,奴婢嘴巴紧得跟上了蜂蜡似的,什么也不敢说——长公主不要着恼,奴婢心里其实有个愚念,觉着这办法十分不好,送女子去讨好桑国,实在是懦夫之举,这和当初要送宜国城池有什么区别?啊,长公主,奴婢也只是随口说说,您也不用放心里去,只当笑话听也就是了。”
裴客道:“你说的没错。为了和另一个国家的利益,牺牲一些舞女的性命和年华,换来暂时的安宁,实在有点不近人情。而且舞女也有生命,他们为了讨好别人,就出卖你们,把你们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过分……王兄也真是的,居然信了齐避邪出的馊主意。”
“是啊,这主要,还是齐大人出的主意,要是大王能不用这个计划就好了。”
“可是这计划既然定下来了,就难以更改。王兄相信那个齐避邪跟什么似的,别人的话都不听。”
“那如果大王不信任齐避邪了呢?”妆娘一问。
裴客目光一凝,盯着妆娘。
妆娘连忙低下头,不一会,面色惶恐,声音怯懦道:“奴婢只是猜测……”
裴客深吸口气:“其实你说的也没错,我也觉得那个齐避邪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 可是,如果要为一个舞女而拉中卿下水,太不值得……
妆娘见裴客面露犹豫之色,忙道:“长公主也不必因为奴婢而得罪齐大人,奴婢不过一个粗鄙之人,就是死了也微不足道。倒是那位齐大人,长公主还是万万不要惹着他为好,奴婢听许多人说他人品不好,不光花言巧语,还……还曾说过先王后的坏话。”
“什么?他说我母后什么?”裴客从小就被父母视如珍宝,疼爱有加。她最为依恋的就是先王后,此刻听说有人敢言母亲坏话,焉能忍得!
妆娘道:“他说:‘先王后纵然貌美,但也有年衰色弛的一天,况且心性怯懦,胆小怕事,不论是智力还是实力,都在篼姬的下乘。她在王后位子上多年,最后不还是争不过篼姬吗?’”
裴客果然勃然大怒:“篼姬那个贱人!当初父王就是担心她日后会针对我们兄妹,就下令拉她和那些狐媚子一起陪葬,这才留得我们如今宫中的清净,想不到时隔几月,竟还有人拿她诋毁我母后,着实可恶!啊呸,篼姬焉能比得上我母后?”
翦翦皱眉,提醒道:“长公主,这只是妆娘的一面之词,不可轻信。”
裴客气在头上,听这话又冷静下来:“没错。他什么时候说的?你在哪听得的?”
妆娘神色不乱,编了个谎搪塞过去,裴客将信将疑,后又托人去打听,果然听见几个宦官和妆娘一样的说辞,所谓“三人成虎”,裴客问的人都是这般说,那自己也便信以为真了。
裴客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朝臣们听了,摇头叹道:“长公主心善,却还是不谙世事,不晓得人心险恶,那舞女明摆着就是在利用长公主啊。”
又有不少人看向了齐避邪。
齐避邪走至前,行礼道:“臣的确提出过赠送舞女和财物到桑国的主意,但从没言及过先王后和篼姬。那些被送往浮国的舞女,都是微臣事先在乐坊里让她们自愿报名,精挑细选,凡入选者都能得到一定财物,足够养活家人一生衣食无忧,因此那些被选上的没有一个不是自愿,但不知为何那妆娘会说是强迫,又到长公主那儿诉苦?而且臣刚来齐国不久,连朝中大臣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又怎会花心思去了解先王后宫中的人呢?”
裴策道:“是啊,阿客,你怎能听信一些流言,而不亲自找齐卿问清楚,再做道理呢?”
裴客心道:这不是怕问了他也不承认吗。面上却委屈道:“我只当是真的,以为他真的诋毁,一时气不过,才……”
裴策道:“不过你适才说,你让大砮将天地合玉放在齐卿的身上,那天地合玉又怎会跑回了你身上呢?”他的目光看向齐避邪:“齐卿,你能告诉孤吗?”
齐避邪解释道:“大王,天地合玉的确是大砮放在了臣身上,但臣使了一个法子,就变到了长公主的身上。”
“哦?”不光是裴策,连堂上其他人都好奇了,“齐卿是怎么做到的?”
裴客暗暗称奇,莫非齐避邪之前偷偷脱裤子了?不对,这不是他的风格,而且看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窘迫的迹象,他又是怎么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她那呢?难道,他真的会隔空取物不成?
“这是江湖中的一个小法子,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臣早些年认识过一个乞丐,从他那儿学来,和大砮的手法差不多。”齐避邪解释了操作方法,又道:“臣知道自己要是当众被搜出来,难以辩证清白,又见长公主身边的宫女很是面善,想起了就是之前撞臣的人。臣万不得已,才用了这个法子。臣自知这做法有欠妥当,但也不敢平白被罩上一口黑锅,不然恁大一口锅砸在臣头上,把臣砸得晕头转向,臣就是百口也莫辩了。”
众人都知道齐避邪这是在打趣,不由大笑。
齐避邪又道:“大王,长公主也是孝心所至,虽然莽撞,险些酿成大祸,但原是出于天真纯善,敬爱先王后,因识人不清,才受蒙蔽,按照我朝律法,偷天地合玉罪大,但长公主的情况可以从宽处理。最重要的,还是揪住那妆娘和与她一起说谎的宦官。”
“不错,”裴策严肃起来,“那几人很有问题,阿客,你还记得是哪几个人嘛?他们在哪?”
裴客都照实说了,裴策立马让人去抓,结果得来的却是那些人都服毒自尽的消息。刑司也调查过了他们几人的案卷,发现信息有缺漏。
众人骇然。
裴策皱起眉,出言先平息此事,禁足裴客一个月。却等人都散了后,负起手,若有所思:这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那妆娘和几个宦官可能是别国的奸细,可是为什么要拉齐避邪下水呢?
几天后,裴策邀请齐避邪来屋中问政,二人直讨论到深夜。
齐避邪偷偷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冒出来。
裴策温和道:“天色将晚,齐卿要不在孤这儿宿下?”
齐避邪一个激灵,马上没了困意,精神十足地回道:“臣的宅子离王宫不远,还是不劳烦大王了。”
裴策笑道:“齐卿不必推辞,说起来,孤都很久没有和齐卿这般热切交谈过了。传闻刘备和诸葛亮抵足而眠,如鱼得水;简文帝与许询促膝而坐,握手而谈。前阵子,孤又听说覃王对新得的人才百般呵护,上回有个上卿突然晕倒,覃王就将他抱到榻上,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左手捧头,右手亲自给他喂药。孤也想向他们学习,礼士亲贤,钦贤好士,这或许‘君待臣好,臣也待君好’的意思吧?”
齐避邪嘴角直抽搐,口中含糊,心里嘀咕:你跟正常的男人同床共枕没什么,可问题我是女的啊,岂能叉手交谈?
裴策又认真地对齐避邪说:“孤自从认识了齐卿,就好像周文王遇到了碧溪垂钓的姜太公,又好像商汤遇到了乘舟梦日的伊尹,实在是荣幸之至。”
齐避邪忙道:“大王过誉了,微臣不过普通人氏,竭尽所能,为大王效力而已。还请大王不要再言及这些,臣实在……”
她好说歹说,费了好些口舌才辞别了裴策,和采玉——守在外面和老宦官下了好几盘棋,赚了不少作为战利品的糕点——一道儿回去。裴策担忧齐避邪路上回去不安全,想多叫几个侍卫陪同,齐避邪犹豫了一下,婉言谢绝。
齐避邪和采玉心理上有些狼狈地出了殿门。
“方才可真是吓坏我了,也不知道谁给齐王出的主意,礼士亲贤,哪是这样的礼士亲贤?”齐避邪正说着,忽见眼前一个黑影一窜而过,随后又有一大批侍卫从拐角处追赶而来,口中大喊:“抓刺客啊!”
齐避邪一惊,见那刺客回身,扬手放出暗器,采玉屈指一动,石子弹射而出,将暗器击得粉碎。
侍卫们又急着追赶那刺客去了。
齐避邪心有余悸地走了几步,不一会,忽停下:“不对。”
采玉不解地看着齐避邪。
齐避邪解释道:“方才那刺客时不时回头,像故意要引开那些侍卫似的,莫不是想声东击西?”
采玉道:他走的是东面,西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对?
西面是长公主裴客的住所。
齐避邪沉吟道:“我们先看看去。”
长公主寝宫外倒了一大片人,齐避邪和采玉赶到的时候吓了一跳,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醉人的气味——齐避邪一激灵,道:“是迷香!”
就是这迷香放倒这些人的。
齐避邪顾不得太多,急忙和采玉掩住口鼻冲了进去。隐听得里头有求救声,他们循声赶去,只见一间宽敞的屋内,几个宫女手里举着椅子花瓶等物,和十来个拿着大刀的刺客抵死抗争,而裴客被翦翦紧紧抱住,二人缩成一团。
齐避邪乍一进屋,就觉那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减了许多,她望一眼香炉,那里有一股清神醒脑的香味,想来就是这香料,缓解了迷香的药性吧。
采玉迅疾出手,丢出几个石子,其中一个刺客原本抓住了裴客,被石子打得松了手,一丢开,裴客痛呼一声,被掀翻在地,紧跟着,又一个刺客举着大刀劈头砍下来。
“啊——”
裴客惊呼一声,如坠冰窟,忽然感到一只温暖而又柔软的手将她推开。
“长公主!”
是齐避邪的声音。
裴客双眼陡然睁大,一种淡淡的气息萦绕在身畔,齐避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挺身挡住了那把大刀。
齐避邪闷哼一声,背上鲜血渗了出来。
还在和那些刺客过招的采玉闻声扭头,瞳仁一缩,面上霎时现出恼恨至极的神色,出手骤然间变得如疾风暴雨般猛烈狠辣。
那刺伤齐避邪的刺客手腕被拧断,人如断线的风筝被打飞出去,刺客门一个个都被采玉打得头破血流。
还有一个刺客见势不好,跳窗而逃,齐避邪道:“不能让他跑了!”
采玉回头看一眼齐避邪,果断地摇头,比划:我要保护你。
齐避邪觉着背上的伤口更疼了,得趁早回去换药。可是长公主这儿……
屋外传来一阵声响,是巡夜侍卫队长的声音:“快!”
齐避邪低声对裴客道:“长公主,你们躲在这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直到外面的援兵来。”
裴客似乎比白天老实了不少,木讷地点了一下头。但等她见齐避邪被采玉扶着出去时,想到他为自己受了伤,心里不知为何一慌:“齐、齐避邪!”
齐避邪没有回头,好像也没有听见,和采玉出去了。
不一会,刺客被抓住了,而裴策急匆匆赶来,和他一道来的,还有去而复返的齐避邪和采玉。齐避邪新换上了一件衣服,不知是不是受伤还是累了一晚上的缘故,她的神色有些困倦。而采玉目光始终不离齐避邪,仿佛生怕后者又出什么意外。
裴策道:“阿客,你受惊了,那些人没对你怎么样吧?”
裴客摇头。
裴策神色掩不住关切:“可有哪里不适?要不孤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裴客回答得心不在焉,目光却不自觉往齐避邪的身上瞟。裴策有所察觉,也看向了齐避邪。
齐避邪有点茫然。
裴策问了几句齐避邪的伤势,听说齐避邪已到太医院换了药,心里一宽,又让她早点休息。
齐避邪和采玉告退,转身而去。
裴策又和裴客说了会子话,然而发现裴客目光死死注视着齐避邪的背影。
头一回见她如此失态,裴策面上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提醒,谁知裴客依旧盯着,出了神。
裴策不由沉了脸:“阿客,阿客!”
裴客醒过神,回头时,面上犹有迷茫之色,但很快被撞破的尴尬所替代,面色微微涨红。
裴策在心底叹气。
而齐避邪那头,一回到宅子,就让人端来热水剪刀,欲雨和欲雪见齐避邪背上被鲜血浸染,都吓了一跳,找来了许多药材,点了好几盏灯,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齐避邪道:“你们都辛苦了,现在时辰也不早,还是都回去休息吧。”
欲雨坚定道:“大人,您的伤势这么重,奴婢哪能睡得着,还是先让奴婢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是啊,大人,你一回来,可把我们吓坏了,那脸色白的,就好像绕着王宫跑了一圈似的……”博约道。
齐避邪苦苦一笑,说:“我没事的,这里交给采玉就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可是大人……”欲雨定定地看着齐避邪,眼中有不舍。
齐避邪道:“大家都出去吧。”
欲雨、欲雪和博约终究是出去了,屋中仅剩下两人,清净了不少,齐避邪舒出一口气:“上药吧。”
之前说的太医院换药全是假的,她一直撑到现在,才敢脱下那新的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和血肉黏在一起的衣服。
采玉小心地剪开了那处布块,在她的背上抹了金疮药,动作十分轻柔。末了,做手语:如果我动作快点,你就不会受伤了。
齐避邪道:“当时你忙着对付那几个傻大个,哪能注意到,算了,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长公主那儿,听说大王已经解了她的禁足——只是暗地里的解禁,明面上还是不让人发现长公主出现在寝宫外。哈,这其实有点矛盾,长公主不准出现在寝宫外面,又不想憋在寝宫中,难道要出宫不成?”
哪知这事儿真的被齐避邪说中了,第二天,她和采玉走在街上,迎面看到一对穿着红白色衣裳的主仆,有说有笑,而当她们发现对面那白色鹤氅和青色长衫的人时,神色登时一变。
齐避邪的脸色也是一变。
裴客竟然这般大胆,和翦翦一块儿女扮男装走在大街上,也没有做好一些细节上的伪装——皮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身上还有脂粉的气息。
翦翦见着齐、采二人,面上顿时羞赧得通红,倒是裴客乌溜溜的眼珠灵活转动,像是在谋算着怎么对付面前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