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老高酒馆。
夜已深了,酒馆里人不多,靠角落的桌子还坐着个一身灰色衣衫的中年人,这人垂着头,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酒和菜,对酒馆内的人和事不闻不问。
一碟干切牛肉,一碟花生米。两碟下酒菜还剩下大半,桌上已摆上了两壶酒。
喝了两壶酒的灰衣人看不出半点醉意,眉头虽深锁着但握住酒杯的手却一点也没抖,酒杯凑近唇边,“咕咚”一口灌进了喉咙,喉结一动,冰冷的酒流进了腹中。
酒杯放下,修长的手指抓起筷子,稳稳地夹住了一粒花生送进了口中。
老高倚着门框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道:“先生这顿酒已喝了两个时辰了,小店要打烊了。”
“再等一会儿吧!还有两杯。”
老高苦笑道:“我怕先生喝多了,万一晚上有人来看病,岂不是耽误了别人的病情。”
那人哈哈一笑:“高掌柜多虑了,这世上还没有哪种酒能把沈某醉成那样子,除非你这酒中有药!”
老高皱巴巴的脸上仅有的二两肌肉跳了一下,失声问道:“什么药?”
“大慈悲!”
“什么是大慈悲?”老高一脸茫然:“小老儿只听说过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没听说过什么大慈悲小慈悲的,沈郎中说这话莫非是要出家?”
“哈哈哈!”灰衣人抬起了头,两道浓眉上扬,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盯着老高的脸,冷笑道:“高掌柜不知道药的名字怎敢把药下到酒里,就不怕毒了自己?”
老高吓得倒退了两步,涩声道:“沈郎中,沈先生,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小老儿从来没在酒里下过药!”
“那狼牙中的毒是何人所下?”
“狼牙?什么狼牙?”老高眯着眼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起了糊涂。
“唉!”沈方鹤摇摇头站了起来,看都懒得看老高,聪明人若是装起了糊涂,就如狐狸成了精,何况还是个老狐狸。
“先生要走?”
老高送出了门外,沈方鹤没理他,裹紧衣衫走进冷冷的北风中。
街上早没了行人,就连昨夜追逐的野狗也钻进了窝中。风里微微飘起了雨丝,飘到脸上感到了一丝寒意。
冬已去,春已来。为何今年的春天会如此冷?或许跟今夜的雨有关,也许跟喝了一肚子冷酒有关。
春雨一夜过关山,关山万里人未还。直教常歌伴冷酒,冷酒又映刀光寒。
沈方鹤心里正念叨着这首关于酒与刀光的诗,接着就看到了刀光。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剑光,短剑,剑虽短却快,来人身法更快,快到刚看到剑光剑尖已到了眼前。
躲。
沈方鹤一个移步,避开剑锋,对手却揉身而上,手中剑披风般招招不离要害。
这是谁?跟他有什么仇恨?
沈方鹤沉下了心,左躲右闪,指上运力准备抓住时机给对方致命一击。可就在此刻,街上突然想起了叫卖声。
“烤白薯了。”
三更半夜还有人卖烤白薯?
沈方鹤一愣神,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对手一剑夹风已逼到了眉头。
“啪”的一声,眼看无法躲过的剑尖竟然偏到了一边,不光沈方鹤,使剑人也吃了一惊,因为打歪剑尖的不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而是一个烤得喷香的白薯。
“烤白薯了?”
一个老者推着个车子一步步朝这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喊。
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街上打斗的两人停了下来,使剑人蒙着黑布的脸上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老者一步步走进,突然恨恨地跺了跺脚,一个飞身上了屋顶,飞奔而去。
沈方鹤待老者走近,深鞠一躬:“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老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方鹤,说了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这年头啊!长这么难看的人都有人打劫,还有没有天理!”
这叫什么话!
沈方鹤哑然失笑,不管怎么说,总是人家出手救了自己,人家说什么就任他说吧,总不能跟恩人抬杠吧!
沈方鹤这辈子最怕受人恩惠,因为受了别人的恩惠是最难回报的,报恩是件令人头疼的事!还好老者提出了要沈方鹤报答他的方式,这报恩的方式就要沈方鹤买他的烤白薯。
“好,我买,”沈方鹤很干脆:“我全买了!”
“那不行,”老者又不愿意了:“只能买一个。”
这又是什么奇怪规定,卖东西的不是卖得越多越开心吗?这世上还有怕商品卖完了的生意人。
可老者有他不卖的理由,这理由就是包烤白薯的纸太贵!
沈方鹤哑然失笑,这是什么狗屁理由!纸还能贵过银票?
老者也不说话,从身上摸出一张状如牛皮的纸来,三下两下折成了一个纸包,把烤白薯装进了纸包里,塞到了沈方鹤手中,推起了小车一步三摇地走了。
捧着装着烤白薯的纸包,沈方鹤愣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捏了捏手中的纸包,快步走向医馆。
“先生你说昨晚刺杀先生的人是不是前夜那人?”
沈方鹤坐在桌后,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昨晚包白薯的牛皮纸,昨晚的烤白薯也没吃,就放在桌子上,白薯粉红色的皮已被烤成了暗黑色,皱皱的有如年老人脸上的皱纹。
“身形有点像,身材不高,瘦小,出手快而狠!有点像是女人。”说到这里沈方鹤突然觉得心一跳,江湖上这样的女人有几个?在以往自己遇到过的、跟自己交过手的应该只有一个,小花。
这人是小花吗?
答案是:不是。
小花没这人出手狠,出手狠的人必须有一颗狠心,小花以前有,现在也许没有了,遇到了陆正秋就是她改变的起点,如今的小花也许正过着夫唱妇随、逍遥自在的归隐生活,打打杀杀的日子已远离了他们。
苏染尘又问:“这人为什么要杀先生?先生怎会有这样的仇家?那烤白薯的老人又是谁,一个烤白薯的怎会有如此高深的功夫,他为什么会出手救先生?”
一连串的问题,沈方鹤回答不出来,这也是他想知道的。沈方鹤头大了,遇到这样的事想不头大都难!
就在此时,街上突然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蹄的的向着这边走来。工夫不大,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赶车的汉子长眉小眼,脸绷着没有表情,端坐在车辕上像尊雕像一般。
燕五。
快枪燕五。
能让快枪燕五赶车的,自然非自在堂的薛公子莫属!果然,车帘一掀,薛尽欢一步跨了下来。
沈方鹤忙站起来迎接,旁边的苏染尘却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后院。
“薛公子此来何事?”沈方鹤把薛尽欢让进屋里坐下来,燕五依旧坐在外面的马车上纹丝未动,似是为薛尽欢守护,又似是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要赶好他的车就好了。
“先生,”薛尽欢欠了欠身,凑向沈方鹤低声说道:“狼牙死了!”
“我知道了。”
“听说是中了毒。”
“对。槐树庄的老仵作验过尸。”
薛尽欢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是谁下的毒呢?为什么要对一个失去了杀人能力的废人下狠手?”
沈方鹤摇了摇头,说道:“很难说,也许是有人不想让他乱说。”
“狼牙是怎么中的毒?”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该吃?”
“酒,下了毒的酒!”
下了毒的酒当然不该吃,也没有人蠢到明知酒中有毒还会喝,除非他想自杀!可狼牙并不是想死的人,虽然失去了动武的能力,可他还是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这世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金钱、美女、美食还有这九峰山的美景,总有一样东西会让他留恋的,一个还留恋尘世的人又怎能想到去自杀?
谁会在狼牙的酒中下毒?
“他死前去过老高的酒馆。”
听沈方鹤这么一说,薛尽欢差点跳了起来:“狼牙去过老高那里?先生怀疑是老高动的手脚?”
“对!”
“所以先生昨晚去找过老高?”
“对!”
“老高怎么说?”
沈方鹤叹了口气道:“他不应该姓高,他应该姓狐,他应该叫老狐狸!”
薛尽欢懂了,老狐狸都是狡猾的,人说老年的狐狸都是成了精的,一个成了精的狐狸又岂是普通人所能对付的。
“听说官府拖走了狼牙的尸体。”
沈方鹤端起了茶碗漫不经心地回道:“拖就拖呗,反正狼肉又不好吃!”
薛尽欢笑了:“先生觉得什么肉好吃?”
“天鹅肉!”
“天鹅肉?”薛尽欢哑然失笑:“这世上哪里有天鹅肉?”
“怎么没有,”沈方鹤正色道:“听说青竹帮的梁公子就为了想吃天鹅肉掉了一条胳膊。”
一直优雅的笑着的薛尽欢突然变了脸色,虽然还笑着但笑容有点尴尬,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可凑到嘴边才发现茶碗是空的。
“苏儿,给薛公子看茶。”
沈方鹤一声喊,苏染尘从后院提着茶壶走了过来,令沈方鹤不解的是此刻的苏染尘换了一身乡下妇女穿的粗布衣,脸上更是涂了一把锅灰。
这是要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