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清冷高洁的明月, 顾小汐骑着一头踢踏乱蹦十分不老实的毛驴,着一身桖浙青竹圆领衣袍,颇有一种汉晋遗世之风。

她无聊地哼着不着调的桑野小曲,和着头顶上最遥远暗淡的漫天星辰,晃晃悠悠的下了月境山,准备去买些路上所需的物品。

身材娇小的顾小汐,轻轻地靠着毫无目的的踏步走着的毛驴,在偶有一二过路行人的街道中,她那双眼神恍如空**、无神的琉璃,抬眼慵懒的望着,她面前这座已经经历过太多,岁月悠久的仙魔大战后。

此时的月境山下小小的蟠龙镇内,生命就如水溶般的脆弱,令人忍不住无声叹息,而天地都是包容万千,无害不博的,这世间一切有待于拼命生存的万物,皆已是枯木逢春,百废待兴。

顾小汐带着这条倔得要命的毛驴,就是劈死它,这条大老爷的毛驴就是不肯挪动贵脚,哪怕是一分一毫。

气得顾小汐直接抡起鞭子,作势就要打在毛驴结实的屁股上:“驴驴!你快点给我动起来!我他娘的今儿就问你了,到底跟不跟小汐哥哥走?”

毛驴还是半天不动,兴许是在顾小汐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已修炼成了驴精,心里知道顾小汐舍不得打它一下,便开始在它的窝囊主人顾小汐的头上作威作福。

“小汐哥哥这么帅,好驴驴,你居然一点都不心动?”顾小汐死皮赖脸的抚摸着毛驴额头的鬃毛,看它还是不肯动一下驴蹄,温柔的假象顿时便破了功:“你信不信我等下就把你卖给隔壁那条街的陈屠夫,让他马上宰了你做驴汤?嘿——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好好——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屠宰场去!”

正在顾小汐死死卡着缰绳的时候,忽然,毛驴眼见力极高的就看到不远处,准备打尖收摊的酒肆柜台上,刚好有一瓶刚刚拆开的陈年状元红,那种属于岁月慢慢沉淀出那种特有的酒香,夹带着一股清纯的幽香四散溢出,闻着却经不住的暖人心房。

一看到这酒,毛驴铜铃般的大眼睛立即就直了起来,垂涎三尺,它机灵地趁顾小汐没有留意,瞬间挣断了禁锢自己的缰绳,撒丫子就迫不及待地朝着觊觎许久的老酒奔跑。

活像十年没有喝到酒的酒鬼,看到酒就是一顿狼吞虎咽,恨不得连酒瓶一块装进五脏庙里才算作罢。

于是,当酒肆的掌柜的,彪悍的拖着毛驴找上站在街上的顾小汐,手指一伸就是“二”的剪刀手,对着顾小汐,就是没有好气的细声骂道:“顾小汐,又是你干得好事!前些日子就因为你这头酒鬼驴,林林总总就已经还欠了我柜台上八十七钱,

“我念你和老太的交情不浅,也就算了,反正都是些刚炼制出来的醒酒,可惜了也就只好作罢,可是……”

“掌柜的,我真的没钱,都是这头蠢驴干得好事儿,我把它卖给你,要杀要剐都随你的便!”顾小汐自知囊中羞涩,赶紧打起了卖掉毛驴的念头,“不过你现在找我的话,我,我身上真的是身无分文,你卖了我,我也没有多大的价钱。”

突然,这个出了名极其抠门的酒肆掌柜,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开始围着顾小汐转来转去,打量着她今天穿着的衣裳,这精美绝伦的做工,觉得她可能是搞到了点钱。

他便赶紧灿笑着将哀嚎的毛驴归还给她,点头哈腰的向顾小汐赔笑:“顾大官人,您不用在意之前的小事情了,掌柜的我也不是什么太难说话的,

“嗯……可您这贵驴,今日不小心就喝完了,咱们蟠龙镇的首富刘家大公子要的极品状元红——依掌柜的我看,您呐……今儿就出这个价吧,您看行吗?”

酒肆掌柜的说着,就把自己手指的剪刀形状,变为了一个坚硬的钉子,晃在顾小汐眼前。

顾小汐一听,掌柜的居然不再让她卖了这头倔脾气的毛驴,心中大喜,便赶紧准备跑到另一个街道上借钱:“一两啊?那好,那好,我,我,我现在去找老太要去,你等等啊……”

可是掌柜的穷打不放,硬是逮着顾小汐的胳膊,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一两啊!我的顾大官人——这可是一百两啊!”

这话一出,可把顾小汐吓得浑身瘫软在地,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剧烈地跳动,似乎要碎裂了般的疼痛。

她紧紧地闭住眼睛,低声道:“好——掌柜的,一,一百两而已嘛……嘛……我,我,我给你就是了!”

掌柜的正摩肩擦掌地准备接好接下来银灿灿的一百两,那一头被放开了禁锢的顾小汐,向掌柜的扔了一大袋驴喝过的酒瓶,立即步履矫健地丢下毛驴,飞快地拔腿就跑

刘家虽然是清坪城首富,但是却没有一点暴发户的俗气和自私,四四方方的大院门前显得很清雅。

顾小汐拿着通信跟几个看门人交涉了一会儿,便得到允许进入后,她踏入朱红色的大门,院子里很宽阔,随处都种植着植物和花卉。

在一处挂满丝瓜、豆荚的篱笆上,绿油油的叶子淋浴在皎洁的月光下,给人一种幽美、恬静的感觉。

七间点着灯较为明亮的北屋,白色的炊烟,慢慢从屋顶上轻袅地飘起。这时,顾小汐慢慢地跟随着一名引路的丫鬟,走到一间正中最大最气派的房间,屋里也和一般农家大不相同。

一般农家,都是当正中大屋里放着一张破床,**放着案板瓢盆一类杂物。这里倒很有点蟠龙镇首富家的派头,中间放着红刷油漆的条几、檀香木制精美雕刻的八仙桌子,两边各放着一把年代久远的太师椅,椅子上还铺着红布的椅垫。

条几上那座大八卦方位图,被擦得明光锃亮。两边的隔扇门都挂着雪白的门帘,十几盏裹着红白纸的灯笼,跟着夜风恓恓不停地摇摆不定,里间屋的摆设也被门帘被牢牢地遮挡住了。

倚坐在太妃椅上是一位气质如兰的少妇人,身旁几个贴心的丫鬟,细心入微的照顾着少妇人的衣食起居。

顾小汐走到门槛,那引路的丫鬟就不准她再向前,自己便进去跟那正恓恓的少妇人,细声细语地耳语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那斜靠着贵妃榻椅中的少妇人,便轻抬青葱搬到玉手,似乎是示意顾小汐可以进来坐下。

顾小汐这时才发觉自己身着男装,家中女眷见男子都是极其谨慎的,见着蟠龙镇首富家里,居然没有一点刁难人的作风。

她也不由自主地拘谨了起来,将自己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嬉皮笑脸都藏了起来,就这么端庄的正襟危坐着。

别说,顾小汐这平日里看起来也算是清秀可人,稍微纯和的五官中,居然还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江南风骨。

渐渐掀起门帘后,顾小汐痴痴的盯着这名少妇人的真容,只见少妇人假寐后,茹茹春水般的面容,就如同凝脂白皙却透着红润。

上身着一件白色牡丹烟罗软纱,下裙便是逶迤桖浙,白色拖地烟笼梅花樰的百水裙,身披系淡紫色的软烟罗,还真有点像是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的味道。

少妇人起身让丫鬟扶着,娇咳了几声,气息无力地低声问她道:“你就是那位,今晚喝了我家为大少爷贮备的状元红,那位有名的‘顾大官人’?”

这被蟠龙镇首富叫“顾大官人”,顾小汐就是不自在的如坐针毡,她悻悻垂着脑袋,只敢吭几声:“恩……不,不敢当……”

“一年以后,你再次下山来到蟠龙镇以后,就直接来找我吧,我有一事想请你帮个忙。”少妇人声音非常温柔,听起来倒是跟顾小汐聊天一样,“红儿,去把‘顾大官人’送出府外,也把那条驴子归还给她,路上都小心点。”

丫鬟应了一声,便听着少妇人的话照做,带着顾小汐出了刘府,解了拴着毛驴的缰绳,归还给了还在恍惚当中的顾小汐手中,丫鬟看着她痴呆的模样,呸了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顾小汐没和她计较,独自骑着毛驴赶紧快驴加奔,回到月境山上一顶还说不上破败但是非常老旧的茅草屋,几乎人和驴都是累得人仰驴翻,没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一人一驴根本不敢休息一下,几乎都在玩命地往家里赶。

梦里不知年岁,仿佛倒错了过去与现在的时光。

顾小汐一觉醒了,感官都很朦胧,她只感觉眼泪在眼角滑落,心中不禁苍凉起来。

正下床准备倒碗水喝,却听见门外啪啪作响声,她心下一惊,心说该不会又追来了吧,怎么这么快?她不是已经被他们放掉了吗?他们怎么知道这地方?这个不好惹的臭娘们,至于这么记仇吗!

种种疑问索绕在心头,可她还是不动声色的走到门口,大声喝叫:“是哪个啊?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家门口来做什么?”

“嘿嘿!我就说有人嘛!快开门!快开门!我们是来借宿的,快来开门!这房钱绝少不了你,赶紧出来,热饭热水的招呼着!”那人喊道,却不是那焊妇的声音。

一听这声音不是那帮人顾小汐才拍拍胸口,只感觉心脏都要被提起来了,幸好不是那帮人。

不过奇了怪了,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个村子不留外人吗?这些人又不知是谁,听那口气肯定是向来飞扬跋扈惯了的,有可能还不能得罪,还是先试一试他们看看情况再说吧。

顾小汐左右思量一下,马上就装出很无奈又很无辜的声音告诉他们:“你们来错地了,我们这村子从不收留外人留宿。况且这几日风雪虽大,但今日可是晴了一整天,不知你们早干什么事去了,前面正南方向三十里地外有一个小驿站,你们为何不到那里住去?”

刚才那莽莽撞撞的声音正想回话,却好像被身边一人阻止了,那声音温和软儒,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十分暖和。只听到那声音缓缓道:“多谢这位姑娘好言提醒,只可惜我家大哥受了伤无法行走,还请姑娘大慈大悲就留宿我们一晚吧。我等发毒誓,绝不敢对姑娘有半点越轨之心,还望姑娘发发善心。况且在下听姑娘的声音也是一位善良温柔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姑娘出手相救,来日必千金奉还,做牛做马报答您……”

顾小汐一听有好处,双眼放光,立马就去问那男子:“你这些话可是当真?”

“自然当真。” 那声音柔和的回道。

“那各位请进,不用跟我客气。” 顾小汐开了门看着他们争先恐后的进了屋正说着,又小声嘀咕一句,“反正这又不是我家,而我就差你几个冤大头。”

那声音柔和的男子似乎听到什么,皱了皱眉头,满脸的黑线。其他人只想休息,也没注意到什么,各自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

顾小汐打量着从门外涌进的一行人,这一行人共有九个,全是男子。

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枯黄,唯有那为首的三个脸上有好一点。六人抬起的一个木担架上躺着一个男子,被狐裘披风严严实实的裹着,看不到脸色如何,不过懂点医术的人一看这人躺着不动,就是非死即残的那种,那脸色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比较蛮横的男子坐在木椅上,对顾小汐问道:“你这破地儿,不会没有吃的来招待我们吧?要是那样的话,你那些报答就别想了。”

顾小汐一听这话,吓得立刻摆摆手,说她爹己经出去拿吃的去了,只稍等片刻就好。顾小汐第一次这么希望小王快快回来,要不然她的金子就快要飞走了!

另一个着青袍的男子悄悄凑到那声音柔和的男子身旁,低声问他:“这人不知道可不可信,不如使个法决……”

那男子听后轻轻的瞄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

虽说此事是绝对保密,可是若这正阳派的世家都要害这普通的人,那这世间就真的没什么正道助人可言了。

躺在木架子上的林彦知,可以看到他的皮肤很白,就像绝大部分的南宋文人一样。但因为皮肤白,俊美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

但他相貌虽然美,却丝毫没有女气,尤其是那双弧度犹弯月的眼睛,看起来既聪明又骄傲。

男子摇头,转身到顾小汐面前作个礼辑,柔声道:“多谢姑娘相救,大恩大德真是无以为报,不过,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一听“好人”这词,顾小汐不禁有些心虚。

抬眼望这好听的声音的主人,却见他作一书生打扮,样子细皮嫩肉,唇口齿白的,身姿犹如翠竹挺立,遇人便带三分笑,这模样着实是个美人相。

看到这样少见的美人,顾小汐显得有些拘谨,但是视财如命的性子,却也迫使顾小汐也跟他也不在客套,非常直白的对他道:“你也别夸我了,我只不过是想拿点钱财过上好日子,你们最好还是拿个值钱的东西抵在我这儿,不然明早你们一走我上哪去找人。”

“姑娘,你若不放心,在下可自报姓名,将传家玉抵押你这。”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腰带,模子般大小,通体就如同上等绿脂滴的发亮的小玉坠,轻轻地递给她。

转头让那几人把架子上的男子,放到炉火旁,又对顾小汐道:“只不过你这有治创伤的药草吗?我怕再耽误下去我大哥就要不行了。”

“我找找看。”

顾小汐四处看了看,又对他说:“如果方便,我要看到伤势如何才可下药,你们放心,我也是跟着我师父学过医术的,不会害死他。”

其他人都过来怀疑的看着她,书生打扮的男子也迟疑一下,还是僵着笑了笑:“劳烦。”

顾小汐原以为这人只是受了重伤,并不会立即致命。一掀开衣服才真是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被锋利的铁爪抓成重伤。

那利器将前胸抓得血肉模糊,连三处肋骨都能看出来,还有好几处都深可见骨。虽然做了处理止了血,但若是不紧急救治他,这人不出二更天就会死!

“哐当”声在门口响起,回来的王辉,见家里来了那么多人,脸色很是难看。

他也没管掉在地上装满食物的背蒌,低着头,走到顾小汐跟前,朝她低吼:“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把仇人都带到我屋里来?你是想折腾死我和你师父啊?”

顾小汐见王辉回来不禁大喜,正要说是误会,那个蛮横的男子,却观察着王辉,嘴里不禁问她:“你老爹怎么这么年轻?看你已经十八九了,你爹才弱冠?乖乖,莫不是你爹三岁就有了你?”

王辉听到“爹”这字,气得黑着脸对他道:“我要是有这闺女,一出生就要掐死她,省得留世间祸害!”

看到现在的这个场景,顾小汐直想打自己的贱嘴,好说歹说才让王辉消了点气:“这些人的大哥快翘了,师父知道我救人的话,也一定很开心。你先去休息,这些事就等以后再说!”

把王辉硬塞进偏房,顾小汐这才抓紧时间找草药。然后转头苛斥他们为什么不拿着火把走在一起,他们听这问句也不敢作声。她让他们别跟个木头似的杵着,都来找出所需要的药草,以及他们身上自带的所有的创伤药。想来想去,顾小汐还是再三跟他们打好招呼,说只能尽天事看人命了。

他们却一个个装聋作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看起来也十分紧张生怕这人死了。她见他们这样也只好作罢,只得专心致志的运用她平生所学救活这个男子。

她将从山上采下的草药,止血和消炎分开一放,然后用特制的香皂清洗伤口,再用烧红的锋刀,割掉那些腐烂的表肉。那人疼得冷汗直出全身发凉,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她暗叹,看来也是条汉子!最后将草药捣烂,和着草木膏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再灌下他几口盐糖水,用蹦带紧紧的缠好伤口,然后把床和他往火炉旁移去。

做好一切应做的,顾小汐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站在旁边,靠着木桌大大的喘了一口气。

这仅仅一刻钟的时间,却像是用尽她全部的力气,她顿感头重脚轻,紧紧绷着的身子一乏,人就已经晕到在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