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地啊神啊鬼啊,申衣丛深深觉得,这便是自己梦寐以求想要的效果。不,甚至远比他想的场景还要威风!

他原以为温承晔只是只身前往,没想到他居然这样搞这样大的排场,八面威风,浩浩****,那动静知道的人知道是祭奠岳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去祭天祭祖宗!

殷全在一旁仔细点香,鱼晚扯着他衣服低下声去,“你这样浩浩****地过来,不合规矩吧。”

“在你的嘴里,说出规矩怎么这样奇怪?”温承晔暗地轻捏鱼晚的中指,面上却是一派严肃,“虽是不合宫规,但在民间习俗中,女婿若不来拜岳丈祭日,那可是怕要被扫地出门的大罪。你说民俗和宫规,哪个要大?”

“自然是……民俗。”

“这不就得了?”话说着,殷全已将香点好放进他的手中,“朕来祭拜岳丈,天经地义。”

“可我爹只是一介平民,当不起这样……”

“之前是平民,朕如今追赐封号不就好了?”微微抬手,殷全立时高声宣起旨意,太监的声音原本就尖利高亢,此时周围静谧,竟像是一道利剑划破长空,有一种令人心惧的威悚。

别的鱼晚都没有听见,耳边只反反复复一句话在盘旋回**,“追谥申久冲为靖国公。”

她的父亲申久冲,竟这样不可思议的成了靖国公!

天子唯有三跪,跪天跪地跪祖宗。

温承晔走到祭台前面,先是敬香,随之恭恭敬敬地躬下身。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连身后那样多的人也安静下来,“岳丈在上,朕如今为申鱼晚夫君,”他抿了抿唇,似是想到了那样多的前尘过往,眼睛微微眯起来,“过去因诸多事端,多对岳丈不敬。如今承晔特来请罪,望九泉之下,岳丈大量海涵。诚祈朕与鱼晚百年好合,生生世世共为连理夫妻。”

他的话不卑不亢,低沉浑厚中自有一种独特的力度。一语既出,众人哗然,脸上皆现出似惊叹似嫉妒的表情,目光齐齐向申鱼晚投来。而鱼晚则像是傻傻地呆在那里,仿佛被一系列的事情给惊住,脑海里却如万马奔腾,袭来的是那样多的前尘过往。

当初申久冲气她恼她心系伶人,甚至恨不得打死这个自己最爱的女儿,可是如今,若是知道他这个最瞧不起的伶人当了皇帝,还做了鱼晚的男人,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感受。

世间事情果真万变叵测,在过去的时候,我们谁能预测到有今日的未来?

申久冲的周年祭,至此成为一场华丽的表演。

天子亲到,追加谥号,这一切的一切,都因如今颇受荣宠的莞贵妃申鱼晚而起,申家一族,真正体验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滋味。

毕竟不能在外面待多久,温承晔行礼之后便携鱼晚回宫。两人乘一辆车回去,一路上,申鱼晚竟是出奇的安静。被握在温承晔的手稍稍一动,他低头看她,“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皇后娘娘会不会砍了我?”话没说完,却见温承晔脸色微变。鱼晚苦笑道,“或者这次不仅是皇后娘娘想要砍我了,百官都想砍了我才过瘾。你啊,”她晃了晃他的手,“这次确实是任性了,闹得这样大。”

“朕都不觉得大,你担心些什么。”将手握得更紧些,他唇角隐隐现出些许讥嘲,看向前面的瞳仁却如星子般发亮,“再说,百官想砍了你的心又不是一天两天,他们几乎天天做梦都想把你给除了,你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犯不着害怕。”

“我知道了,你这就是故意在害我。”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温承烨笑着刮了刮鱼晚的鼻子,目光里宠溺的波浪仿佛要将她席卷起来,“朕做,你接受就好。除此之外,毋须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再说朕早就说过,朕要宠你讨你欢喜。这便是朕取悦朕的女人的方式,自己顺心就可,又与他人何干?”

将男女情话说得这样甜蜜却天经地义,这也大概只有他能做出来。鱼晚靠在他胸膛,一下下数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为什么,竟渐渐地生出烦躁与酸楚。

仿佛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两个人似乎各有心事,直到车子驶入宫门,渐渐没了声音。

后来还是温承晔先开口,“睡着了么?”他轻轻动了动圈着她的手,“在想什么?”

鱼晚确实已经快睡着了,但是听到温承晔这样说,还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没睡着,”这样答着,她脑子里突然溜来了一句话,于是便笑起来,“我在想我爹告诉我的一句话。”

温承晔有些心不在焉,“哦?老爷子告诉你了什么?”

“我爹那时候告诉我,就我这个心计,做生意还成,以后遇见男人,必定是要吃亏的。于是让我牢牢记住一句话,说世间万件事,尤其是男女之事,套用在上面,简直是百试不爽,是天地间亘古难变的定理。现在这样一想,我突然觉得这句话蛮适合你的。”

“那朕倒是要听听,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句话会被精明的申老爷子奉为做人经典。”

“我爹告诉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啊,尊敬的皇上,”她从他身上滑下来坐直身子,明眸含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今天献给我这么大的一个殷勤,所以老实交代,是不是在背后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你说什么呢,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掐她的脸,笑着训她,甚至呵她的痒,这才是她预料中的应该属于他的正常反应。

可是他,一样没有。

那双眼睛仿佛浸入了最暗沉的夜,深邃地望不到底。良久,才微微一眨,依稀泛出往常蕴笑模样来。鱼晚却被他这一笑吓掉了几魄,刚才便不祥,如今这感觉更是迅速攀升,“喂,温承晔,”她一急,连他名字都习惯性地叫出来了,“你不会是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他以前也经常这样吓她,明明是一件好事,却有本事渲染成最坏的效果,有时吓得她快哭的时候才说出事情真相,仿佛就是想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鱼晚以为他又要玩这样的把戏,“啊”的一声刚要掐他胳膊上的肉,却被他反手一拿,又将手紧紧握住,“鱼晚,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别怪朕。”

思想准备,果真要有思想准备。

进得莞憬宫,鱼晚便呆呆地站在那里,莞憬宫宫门挂了红飘带,上面系着一个精致的小铃铛。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物什,脸色微白,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那里。

微风徐徐而来,那小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像是玉珠溅起在玉盘上,一下一下像是砸进人的心中。身后传出温承晔的声音,“鱼晚……”

申鱼晚蓦转头,福身行礼,“臣妾恭喜皇上即将喜得皇子,如此好事,皇上应当大肆庆贺才对。”

鱼晚想要笑,却还是做不成功,唇角为难地扯到了一半,又无力地垂下来。鱼晚想这个笑容做的,恐怕比哭还要难看。

大池皇宫的习俗,若是皇后有喜,将在后宫悬小银铃祈福庆祝。据说银铃具有驱邪气保福运的功效,而在后宫各殿挂银铃的待遇,只是中宫享有。

明知道这事早晚会发生,可是真正存在于眼前,还是有另一番感受。

温承晔早知道她不会接受,看她这样一副表情之后更是心烦意乱,他挥手遣散随侍的内官,打算只和申鱼晚待在宫里说个清楚。

那沉重的宫门终于伴随着最后一个宫女的离开而缓缓关闭,温承晔眯起眼睛,刚想到底从哪里和鱼晚开始说。只感到左胸一疼,眼前突如其来一阵晕眩,随即便是乓的一声闷响,根本没来得及感觉到痛,自己的背就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而面前是申鱼晚微眯起的眼睛,她紧抓着他的襟领,一副他不老实就会把他掐死的恶狠样子,“温承晔,”她的声音慢慢悠悠,“你很能干啊,效率很高啊,隐藏得很深啊。”

她表情变得太快,温承晔有些迷茫。

“你这个……”见他这样子,她伸手一勒,又将他襟领抓的更紧了些,“刚才我在外面笑着恭喜只是做给外面人看的,如今只有你和我,其实我现在——特别难受!”

“你早该清楚了,我可学不会那些女人明明家里男人有了其他女人,却要笑啊大度啊俩人一起伺候男人啊什么的和睦相处样子,我觉得该是我的,就得完完全全是我的。”她牙咬的咯吱咯吱响,“你仔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鱼晚这话问完了自己又觉得傻,能是怎么回事?人家夫妻天经地义,倒是她是后插进来的,有个娃也纯属正常。

于是,一时颓然。刚才抓住温承烨襟领的手也慢慢地滑了下去。

她深吸气,摇摇头笑起来,“她都有了你的孩子,可是为什么我每次和你……你都不忘让我吃药?”

皇宫有规矩,即使她没入宫时也是知道的。皇帝与后妃行男女之事,如果说留,孩子便能留下,如果说不留,就会给一个药粒,无论做多少次也白搭。

这真是残忍的规矩,鱼晚那时还想,那小药粒难道是神药,怎么和有个机关似的,说让后妃怀孕便怀上,不让怀便杵在那里,干看着着急。

没想到,这等神药,居然有一次也会用到自己身上……

可是大家都吃药也就罢了,都没有孩子,也是个平等……只是,为什么皇后没有吃药,她却必须吞下那些东西?

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脑子里组成一团乱麻,鱼晚抬起头,水盈盈地看上他的眼睛,“为什么?难道我不配……”

话还没说出去,他便断然否定,“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话已经堵在了嗓子眼,可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能和她说出这些么?说是因为他的一时失误,才让她中了那样的毒,从此一辈子没能有孩子,就这样过下去?

温承晔的脑子里也是一团乱,他皱了皱眉头,还是说不出口。

既然说不出什么问题,温承晔便被鱼晚赶了出去。

真的是“赶。”

虽然知道这事纯属正常,但此时,尤其是在今天,她爹死后一年的大日子里,她确实看不下去这样一张脸。刚才对他那样恶形恶状确实有些装的成分,其实就是想掩饰内心的不安与忐忑。自幼长到大,虽是女儿,申久冲将她视作儿子般培养,事事由着她性子发展,向来不约束她。只要喜欢的便要拿到,只要拿到的便会独占成自己的。就比如以容思为代表的那些伶人,其实同样是听曲,放在戏坊听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她偏要有个习惯,只要她喜欢的,别人便休想再占去。

于是,这群伶人便被她养在晚园里,天天只为她一人吟曲唱歌,她玩得好不欢畅。

至于男人,也是一样的。大池上流虽时兴一夫多妻,只要是有些本事能养起的人便会娶个三妻四妾显示自己能耐,但是申家不同,申久冲为怕女儿吃亏,自幼便灌输女儿奇特的择偶观,不管人落到如何地步,总不能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看吧,如今她不仅还分享了,人家还跑在了她的前头。

鱼晚越想越窝火,简直要愤愤不平,正喝着闷酒的时候,另一有着这般心情的人来了,那便是宝妃静恩。

鱼晚只听得身后“砰”的一声,因动静实在闹得太大,她倏得抬头,袖子里的鞭子也本能的差点甩了出去。在听到那声“宝妃到”的传唤,这才将鞭子硬生生地按回手心。宝妃也像是要讨谁的债,居然提着一坛酒过来,唇紧抿成一条线,那何止是愤怒的样子,简直就是杀气腾腾。

“你怎么了?”

“妹妹,你将这些人都遣了吧,”她砰的一声将酒坛子放下,“我想和你说些心里话。”

待到那些人下去,宝妃上来便劈头盖脸,“妹妹,我实在不明白,她怎么先怀上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鱼晚一愣,随即苦笑,“这个事情,你该去问问皇上。他的事情,他自己清楚。”

“不是……据我所知,自从妹妹进宫,皇上除一月必须例行的两次,就很少到别的宫中来。妹妹你也该知道,这事情也是要讲机缘的,并不是说怀上便能怀上。听说这皇后娘娘的孕事不足两月,如果我没猜错,皇上在这两个月之内,去中宫顶多两回。怎么这仅有的两回,便能让她怀上了?而皇上几乎夜夜宿你这里,你却没能怀上?”

这通话正好说到鱼晚心烦处,她揉了揉头发,“你到底想说什么?”

“妹妹你是不是有些毛病……”她眼神躲闪,突然支支吾吾,“如果有毛病便不能回避,还是要提早做准备的好。我这带来的是……带来的是在民间饶有名声的补酒,专治这些方面的问题,一天两小盅,你可以……”

“你吃过药没有?”

宝妃一怔,“啊?”

“侍寝之后,他让你吃药没有?”

“吃过几次,但还是不吃的时候多……因为那药大家都知道,经常吃对身体不好,搞不好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怎么?”看着她脸色愈暗,宝妃问道,“你每次都吃么?”

鱼晚脸色煞白,她已经没法说出这个答案,只能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让人听不清楚是否认还是肯定。

“其实妹妹要想知道这个问题也不难,去司寝局拿单子看看就好啦。”宝妃凑近一些,“按道理这东西虽不该给咱们看,但是凭你现在的地位,量他们也不敢拒妹妹的要求,到时候,谁吃没吃药,吃了多少药,都一目了然。”

这话刚落定,鱼晚便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司寝局的果真是纪律严明,但是宝妃说得也对,如今她颇受皇恩荣宠,又耍了点性子,那册子也不难拿到手。打开一看,鱼晚简直悲喜两重。喜得是自从入宫,温承晔除了几次例行去其他宫殿以示雨露均沾,其余时间基本都在她身边度过;这忧的便是无论已孕的皇后还是宝妃兰妃,他们都没有侍寝之后次次吞药,唯独她,因次次毫无例外,名下有一堆的用药记录,高高地叠在一起。

这证明了什么?

鱼晚手上一松,那厚厚的册子直直的坠了下去。耳边却没听到落地时“啪”的声响,抬头一看,温承晔手拿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前面,“你又多想,”他胡乱翻了翻册子,随手扔到一边,目光平静,“朕会给你个解释。”

鱼晚抱肩,“说。”

温承晔手一抬,旁边随侍的人立即知趣的退了下去,“朕不想你有喜,至少,目前一点也不想。”

鱼晚一怔。

温承晔接下来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甜蜜理由,女人一旦怀孕,便要经历十月辛苦。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生活,好日子还没品尝够,他不想让这些事打扰到他们的现状。

这理由多少出乎鱼晚的意料,其实听起来很牵强,但是仔细想想,却又没有不相信的理由。温承晔又抿了抿唇,“我大池之后唯贤立嗣,并不按这长,嫡设立新君。所以皇后这事,充其量只是意外,没什么好追究的。”

这话说的,仿佛和她放不开这个是因为牵挂着储君之位一样。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毕竟是皇帝,想起他居然会因为这事特意来给她解释,鱼晚心里这才舒服了一些。可是转眼间,另一个念头窜入她的心头,唇角勾起的弧度又瞬间僵硬,鱼晚咬着唇,别过头去。

温承晔看进她的神情忽变,“怎么?”

“没怎么。”她挠了挠头,迅速向前一步,“咱们回去吧。”

耳边那个人的声音不断地回响在她的耳畔,“他今天有天大的好事……又怎么会来?”

如果她没猜错,这天大的好事,便是指皇后怀孕一事吧?

这样的事情,她也是回宫才知道,可他那样一个被逐出宫的人,又怎么会那样快知道这件事情?

苏以年知道皇后有喜那事,鱼晚想来想去,都想不通。

鱼晚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除非极其特别,情绪自然而然很容易会摆在脸上,而这样的状态,在这个时候,又会被顺其自然地联想到皇后有喜的事情上去。宫里群情激腾,一致认为她是嫉妒。

捧得越高便摔得越惨,即使温承晔禁令极严,严责他们议起后宫之事。可嘴长在人家身上,岂是说不议论便不议论的,一时间,最受宠大的申鱼晚,如今却成了大家最想看笑话的人。

长到现在,鱼晚最不怕的便是流言蜚语。何况得到批令,申家金号一事陆续在全大池开展置业,从祭日一事上,她认识到自家兄长确实不是那块材料,于是打算兴业之初事事亲力亲为,等到陆续走向正轨,再让哥哥接手过去。于是,她这几日,出宫的机会日益增多起来。

“鱼晚,”申衣丛看着将算盘拨地噼里啪啦响的妹妹,忍了半天,还是凑过去,“听说这皇后有喜了?”

鱼晚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她怎么会有喜的?”申衣丛趴在她对面,“瞧你这样子,你怎么不着急?”

“我着急啊,可我着急有什么用?”鱼晚扯起唇角,仍是没有抬头,“哥,我在宫里就够烦得了,再说,我能找个孩子塞到自个儿肚子里去吗?”

“申鱼晚,”看着自家妹妹又是一副天塌下来都砸不到的样子,申衣丛逼得她抬起头,“哥哥问你,你得老实回答。”

看来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鱼晚只能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这妹夫在宫中是不是宠你宠得比皇后要多?”

“嗯。”

“你们夫妻在一起,做过……”他顿了一顿,考虑事情重大,也顾不得脸红,“做过夫妻之事吧?”

“当然。”

申衣丛看了看四周,声音更加小,“频……频繁吗?”

“还行,大概三天那么一次……”鱼晚心不在焉地应着,话应完了才觉得事情不对,脸腾地红起来,“哥哥,你说什么呢!你问我这些干什么?”

“我还问你这些干什么!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卖的!”只觉得突然一痛,她不甘地捂住额头,“既然这么频繁,你居然都没有怀上孩子!你……”

“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申衣丛狠厉地瞪过去,看见鱼晚欲言又止,这才又缓下语气,“我告诉你鱼晚,我是你哥哥,所以这事你不用不好意思。你听我给你分析一下,自古这入宫女人,当宠不当宠主要看子嗣。这道理你明白吧?”

“我明白,但是他说了……”

“不,妹夫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怎么做!”申衣丛背过手,像是心烦似的在对面踱上两步,“鱼晚,下面的话,哥哥知道你可能不好接受,但是眼下,为了你之后的生计,不好接受也得想清楚。妹夫和皇后都能有了孩子,足以说明妹夫没有问题对吧?”

“啊……是。”

“那么,问题就出在你身上了。”一副坚忍却还要安抚她的样子,申衣丛痛定思痛,“你想,你入宫也这样久了。别说他们,连哥哥都知道就以上次祭日那派头,妹夫肯定没慢待你。但是这么长时间没孩子,肯定就是你的问题。”

申鱼晚瞪大眼睛,万般没有想过,自家老哥罗里吧嗦地分析了半天竟得出这个结论。她刚想说些什么,又被申衣丛伸手一挡给堵了回去。随即便见申衣丛神秘兮兮地从柜子底下掏出个纸包,“鱼晚,咱申家虽然不和其他人似的有什么背景,但是放心,哥哥也不会让你吃亏。这些药都是我提前去季善堂求来的——季善堂的刘叔说,这药灵得很,吃上几付,保证你能怀上孩子。”

“哥,我没毛病!”看他要来真的,鱼晚急了起来,“你别管我,我没毛病!”

“废话,我是你哥,我不管你还指望着谁管你?就和醉酒一样,这年头喝醉的人一般都喜欢说自己不醉,有病的人更喜欢说自己没病,鱼晚,你得正常面对……”他眯了眯眼睛,突然拽起她的手,“对了,刘叔还说了,让你最好去现场把脉一下。走,我领你去瞧瞧。”

“哥!我没毛病!我能生孩子!我是因为……”

衣丛回头,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你是因为什么?”

“我是因为……”鱼晚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下去,吃药的事一下两下说不通,如果让申衣丛知道温承晔给别的女人都不下药,唯独让她有意避孕,肯定又会多想,到头来事情反而更复杂,“反正我不去!”她一转身,又要在椅子上坐下来,“不是不能生,是现在时机未到,等到了,我肯定会怀上孩子!”

“那什么时候时机到?等人家皇后的孩子都七八岁了,你才开始生?先不说你那时候还能不能得宠,年龄那样大了,生不生得出来都是问题!”见鱼晚这般顽固,申衣丛声音猛地拔高,刹那间便即有小厮向这边看来。纵然鱼晚脸皮厚,也是羞得厉害。而趁她羞涩的工夫,申衣丛猛然一拽,就拉着她出了门口。

也罢,去就去吧。别看申衣丛平时温吞吞的,一遇到自己的事情,向来比谁都要上火。

让看看也好,鱼晚无奈地想着,等大夫看出自己身体没毛病,申衣丛也没法说什么了,还省的她再尽力解释。

事情虽这样想,但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进季善堂,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临到门口,鱼晚低垂着头,磨磨蹭蹭地不肯进去。“鱼晚,你怕什么啊?刘叔和我们申家是老交情了,就算是查出来什么,他们话也不会乱说。”申衣丛苦口婆心半天,见妹妹还是那样不死不活的样子,干脆气道,“你再在这待上半天,大家可都看过来了。你别忘了,如今你可不是这申家的大小姐,而是这大池的皇贵妃。皇贵妃出外求医,你让她们知道,又该怎样想?”

这点倒是大事,自从入宫,鱼晚每次回家都是极为谨慎的微服,她在这个街上混得太久了,之前她也算是小有名气,若不行事小心,很容易闹出乱子。

想到这里,鱼晚只能狠狠斜哥哥一眼,“好,去就去!先说好了,”她顿了一顿,“如果我没查出什么来,这一次南边的账,你三天就得给我做出来,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你快走吧,”申衣丛应着,急忙把她往房间里推。却没想到刚迈进去一步,她的衣角便被人给拽住,仿佛是有预感,鱼晚心里一惊,猛地停住步子,果真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流连耳畔,“莞贵妃娘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是笑着的,尾音是一贯的上扬,“如果真是有病,在这样的地方,查是查不出来的。”

鱼晚倏然回头,正撞上那双眼睛,仿佛敛进了太阳的光彩,在她面前,犹如宝石般透明耀眼。

苏以年依然戴着帽子,样式却和上次不一个样,上次颜色有些灰,极容易融入于周围的质朴颜色,可是这次却是鲜亮的红,看上去便十分扎眼。相同的只是那同样宽大的帽檐,斜斜的,遮挡了半边脸。似是怕她认不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抬了抬帽檐,将那双眼睛展露的更加彻底。

“居然是你!”申衣丛愣了愣,突然伸手去抓他的帽子,“你还好意思出来!”

“哥哥!”

“哥哥好,”苏以年扯着唇笑了笑,又仔细地将自己的帽子扶正,“哥哥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又不是通缉犯,怎么不好意思出来?”

“可你之前居然骗……”

“哥哥!”鱼晚深吸一口气,打断他的话,“你来干什么?”

“我是看你有疑难问题,或者说是有心事,想来给你指个方向。好吧,或者方向指不了,那也可以宽宽心是不是?”

“我用不着你宽心,你还是自保要紧,好不容易替你讨来一条命,别又被自己这样神出鬼没的搞没了,”鱼晚转身,“何况,你想多了,我心情很好。”

“可是我夜观星相,又仔细看了看你面相,感觉你现在心情似乎是很不爽才对。”他笑容轻巧,“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不爽,应该是……人生大事,再具体些,比如孩子问题。”

鱼晚脚步又停住。

“再具体些,应该是别的女人怀了孩子,你却怀不上的问题。”苏以年仍是笑,“至于再具体些的话……莞贵妃娘娘,”他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到仅他们可闻,“你觉得,我还需要再具体些么?”

鱼晚攥了攥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苏以年,“西南药铺二楼最东边那间,有人问你问题,你答梦醒月落四个字便是,我在那里等着。”

他的眼睛粲然发光,“小民得令。”

“鱼晚,我真不明白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的……”直到进了药铺,申衣丛还是忍不住嘟囔,“你莫非真信了他的话?真以为他能瞧得出来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这事他知道这也不稀奇,天下人如今都知道皇后有喜而你没怀上,他肯定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鱼晚懒得和他解释这些事情,尽管理智告诉她不要来,但却像是有个人在脑海里驱使着她一样,尤其是他上次留下的那样一句话,犹如魔鬼扰心一般,简直让她心神不宁。

鱼晚尚在想怎么回复,听到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似笑非笑的,“哥哥何必这样说我?”

鱼晚抬头一看,苏以年居然已经先来到了这里。他见到他们到了,略弓了弓身,将帽子放到桌子上,明明是如此熟悉的一个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却感觉如此陌生。

“我不仅要说你,我还要揍你呢,”申衣丛见他这样子,猛地冲了过去,“你好好说说,我们申家待你怎么样?你怎么就能骗我们鱼晚?”

“申家待我自然是好的,”他微微一笑,“可是哥哥,您凭心想想,这么多日子,我又待你们怎样?”

“你别叫我哥哥!”

“虽是骗了你们,但是这世上,谁能保证自己坦诚给他人的是完全真实的东西?我骗你们固然是不对,但确实也是为你们好。一旦我是前烟公主之子的消息传出去,受牵连的必然是你们。还有,除了欺骗这一件事,我苏以年,何曾有半点对不起你鱼晚?你最难受的时候,是我陪在身边。你想和那个人置气,好,我也顺着你。你为了激怒他给赵云蔓收尸,很好,那我也陪你跪在大路上,你……”

“这些能够巧舌如簧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我相信你这样来,也不是为了解释这些鸡毛蒜皮,”鱼晚浅浅抿了口茶,淡然地看向他的眼睛,“说吧,什么事?”

“巧舌如簧……你真是给了我们的过去一个最好的定性,”他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掠过一丝莫名情绪,仿佛是心酸,又像是痛楚,但很快,便又恢复到了平日惯有的那般平和样子,“也罢,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皇后有喜可你却没有消息,你感觉怎样?”

“特别不好,想砍了皇后。”

竟是如此孩子气的回答,申衣丛垂眼笑了笑,“那贵妃想没想过,为什么您荣宠天下,却会没有孩子?”

鱼晚眼睛眯起来,“那意思是你知道?”

“我若是不知道这其中仔细,能把你叫到这里来?”

鱼晚放在桌上的手不由攥紧,目光却看向申衣丛,“哥哥,你先下去。”

“鱼晚,我……”

“你先下去守着,把我的人想办法撤到一边。听着,”她皱起眉头,“任何人都不能靠近这个房间!”

“现在好了,有什么事情就说吧,”鱼晚抿唇,“你我之间不用拐弯抹角。不过之前我倒是想问你一件事情,皇后有喜的事情,你怎么那么早就知道?”

“我会知道便有我知道的道理,”苏以年摩挲着茶具上凸起的纹路,眉角微挑,现出一个薄凉的笑容,“再说,我如果是不知道这件事,你怎么肯听我现在说话?”

“在宫里有你的人?”

“这个不是你关心的问题,”他轻轻的笑,“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没能怀孕?”

既然他这样问,必然已经知道了其中道理,鱼晚低头,“他让我吃药。”

“哈,果然!”他轻拍了下桌子,眼睛突然溢出别样的光,“那你可知他为什么让你吃药?”

“他说生孩子辛苦,不想让我早早担这个责任。”鱼晚眯了眯眼睛,“怎么?你……”

“申鱼晚,我以为你终于与他在一起了,能会有多幸福,没想到却还是这个局面……”他看着她,讥嘲道,“说什么不想让你辛苦?那其实是天底下最歪的话!据我所知,只有一种情况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怀孕。那便是他存心不想让她有他的孩子。”

“你胡扯!”鱼晚猛地站起来,“苏以年,我不是来听你胡说八道的!他对我好着呢,这天下人都知道他对……”

“你现在这样子真像一个词,恼羞成怒。”苏以年动都没动,笑容依然云淡风轻,“他对你好是不是?他在这后宫独宠你一人是不是?你也是万分喜欢他是不是?如果都是这样,可是为什么他事后次次让你吞下不孕之药,反而那些不得宠的妃子,却有留有龙子的时候?”

“我……”

“你心里已经在怀疑了,申鱼晚。可是偏偏有嘴硬的毛病,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苏以年的话很轻,可眼睛里逼仄的光,却如同剑一般直刺她的胸口,“还是之前那句话,我虽然在身份上骗了你,但在这些事情上,却字字对你忠贞不二。可他呢?你舍身为他挡下一剑,他也一副将你作为唯一的样子来宠你。但是你现在仔细想想,他是否真的是你的良人?”

鱼晚手足无措,满脑子都是那司寝局的册子,不知不觉脸色已经极其难看,“我们的事情,不用你来插嘴。”

“我并不是插嘴,”他眼里的笑容点点敛去,“你说我在骗你。这我承认,可是他呢?你坚信他现在,对你所说的,所做的,句句都是实话?”

“你……”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不能再多说,再多说下去,反而招你厌恶,以为我成心拆散你们夫妻两人,那可是天大的罪过……”苏以年抿唇一笑,起身时目光突然落到她的左腹,“你那里,还疼吗?”

鱼晚一怔,意识犹在刚才的心思中游走,便恍惚道,“不疼了。”

“我如果知道你会这样……怎么也不会这样用力……”他的声音喃喃的,像极为愧疚。可只是片刻又抬起头,“但是,幸好我刀子偏了几分——”他缓缓露出笑容,“要不然你为他死,还真是不值得。”

“你……”

“如果不信我的话,不如到含思殿去看一看。我的情报没错的话,那含思殿他时常用过的书案背后有个立柜,里面第三档下格,应该还会有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最好的证物,”他微微一笑,淡然道,“足以证明你那良人是多好的一个人。”